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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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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熬

正午的日頭像一顆燒到白熾的火球,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大地。從考場大樓到宿舍的那段路,平時不過十分鐘腳程,此刻卻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熱浪從地面蒸騰而起,扭曲了視線,空氣粘稠得能攥出水來。謝榆幾乎是被林良友半架著,一步一挪地走回來的。她的身體軟得厲害,大半重量都壓在林良友身上,腳步虛浮,幾次差點被不平的路面絆倒。汗水像開了閘的洪水,從她額角、鬢邊、脖頸洶湧而出,迅速浸濕了薄薄的T恤,緊貼在單薄的脊背上,勾勒出清晰得令人心驚的肩胛骨輪廓。她的呼吸又淺又急,胸口劇烈起伏,臉色是一種耗盡所有血色後的、死灰般的蒼白,嘴唇幹裂,微微張著,仿佛連呼吸都成了沈重的負擔。

林良友一手緊緊攬著她的腰,另一只手幫她撐著傘,自己的半邊身子暴露在毒辣的陽光下,很快就被曬得發燙,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刺得生疼。但她顧不上這些,全部心思都在身旁這個人身上。她能感覺到謝榆身體的顫抖,能聽到她壓抑的、破碎的喘息,能聞到她身上濃重的汗味和一絲極淡的、揮之不去的藥味。每一次謝榆身體發軟往下滑,她的心就跟著往下沈一分。

“馬上就到了,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到了……”她不斷重覆著,聲音發顫,不知道是在安慰謝榆,還是在給自己打氣。

終於挪回307宿舍,林良友幾乎是抱著謝榆,將她輕輕放在她自己的床上。程挽寧和陳孀都不在,宿舍裏異常安靜,只有老舊空調發出沈悶的嗡鳴。冷氣撲面而來,帶來一絲短暫的、虛假的涼意。

謝榆一沾到床,就軟軟地倒了下去,蜷縮起身體,面朝墻壁,眼睛緊緊閉著,眉心擰成一個痛苦的結。她的身體還在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牙齒緊緊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冷汗依舊不停地冒出來,將枕巾都洇濕了一小片。

“榆榆,榆榆?”林良友跪在床邊,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裏帶著哭腔,“你怎麽樣?是不是又疼了?藥呢?再吃一顆?”

謝榆沒有睜眼,只是極其緩慢、極其費力地搖了搖頭。她的手摸索著伸向枕頭下面——那裏不知何時被她放了一板白色的藥片,是她從那個銀色藥瓶裏提前分出來的。她的手指顫抖得厲害,試了幾次才摳出一粒,看也沒看,直接塞進嘴裏,幹咽了下去。喉嚨滾動了幾下,她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癱軟在床上,只剩下胸口還在急促地起伏。

林良友看得心都要碎了。她沖到水房,用最快的速度打來一盆溫水,擰了毛巾,回來小心翼翼地給謝榆擦臉,擦脖子,擦手。毛巾所過之處,皮膚冰涼濕滑,全是冷汗。謝榆閉著眼,任由她動作,只是身體細微的顫抖,暴露了她此刻承受的巨大痛苦。

“下午……下午的數學……”林良友一邊擦,一邊哽咽著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要不……要不我們……”

“去。”謝榆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話。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偏執的堅決。她緩緩睜開眼,眼神渙散,沒有焦距,卻直直地“望”著林良友的方向,“要去。”

就兩個字。卻重如千鈞。

林良友所有勸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她看著謝榆慘白如紙的臉,看著她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混合著痛苦和決絕的黑暗,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她猛地俯身,緊緊抱住謝榆冰冷顫抖的身體,把臉埋在她汗濕的頸窩,無聲地哭泣。

“我陪你去……我陪你去……”她反覆呢喃著,淚水滾燙,浸濕了謝榆的衣領,“不管怎麽樣,我都陪著你。”

謝榆的身體在她懷裏僵硬了一瞬,然後慢慢放松下來。她沒有擡手回抱,只是將額頭輕輕抵在林良友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上,似乎也凝結了細小的、不知是汗是淚的水珠。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和空調單調的嗡鳴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過了多久,林良友感覺到懷裏的身體不再那麽劇烈地顫抖,呼吸也漸漸平穩了一些。她擡起頭,看到謝榆依舊閉著眼,但眉頭似乎舒展了一點點,臉上也有了一絲極淡的、近乎虛脫後的平靜。

“好點了嗎?”她輕聲問,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

謝榆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眼皮顫動了幾下,卻沒有睜開。“嗯。”

林良友松開她,去水房重新洗了毛巾,又兌了一杯溫熱的蜂蜜水。“喝點水,補充點能量。然後試著睡一會兒,哪怕閉目養神也好。”

謝榆順從地就著她的手,小口喝了幾口水,然後重新躺下,背對著林良友。她的身體依舊蜷縮著,是一種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勢。

林良友坐在自己床邊,一動不動,目光須臾不離地鎖在謝榆身上。她不敢睡,也睡不著。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上午語文考試時自己答過的題目,一會兒是下午數學可能出現的題型,更多的時候,是謝榆痛苦顫抖的樣子,和那句斬釘截鐵的“要去”。

她不明白。到底是什麽樣的信念,或者是什麽樣的恐懼,能讓謝榆在如此痛苦的情況下,依然要堅持走進考場?僅僅是為了高考嗎?還是為了……不讓她失望?這個念頭讓她心裏又酸又脹,疼得厲害。

下午一點半,該出發去考點了。

林良友輕輕叫醒似乎剛剛迷糊過去的謝榆。謝榆睜開眼,眼神依舊是渙散的,需要幾秒鐘才能聚焦。她的臉色比午睡前更差了一些,是一種灰敗的青白色,眼下的陰影濃得像墨。但她什麽也沒說,只是緩慢地、極其費力地坐起身,然後下床。

林良友幫她整理好考試袋,又檢查了一遍藥片。她看到謝榆從枕頭下拿出那板藥,掰下一粒,放進嘴裏,然後喝了口水。動作流暢,甚至帶著一種麻木的熟練。

“走吧。”謝榆說,聲音比午睡前更嘶啞,也更平靜。

再次走在滾燙的陽光下,謝榆的腳步比上午更加虛浮無力。她幾乎是被林良友拖著往前走,身體的大部分重量都倚靠在她身上。林良友能感覺到她的肌肉在微微痙攣,能聽到她壓抑的、沈重的呼吸。每一次她腳下踉蹌,林良友的心就跟著猛地一跳。

終於又到了考點大樓。在樓梯口分開前,林良友緊緊抓住謝榆的手,她的手心一片冰濕。“謝榆,”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如果……如果實在撐不住,就舉手,就出來,別硬撐,聽到沒有?什麽都沒有你的身體重要!”

謝榆看著她,目光有些空茫,像是透過她在看別的什麽。然後,她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嗯。”她應了一聲,然後抽回手,轉身,再次朝著那個無聲的戰場走去。背影依舊挺直,但林良友卻覺得,那挺直的姿態,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會碎裂在熾熱的空氣裏。

下午三點,數學考試正式開始。

考場裏,冷氣開得很足,與窗外的酷熱形成兩個世界。試卷發下來,林良友強迫自己收斂心神,快速瀏覽。題目難度不小,尤其是後面的幾道大題,題型新穎,計算覆雜。她深吸一口氣,開始答題。

然而,和上午一樣,她的心思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隔壁。謝榆現在在幹什麽?開始答題了嗎?那粒藥能撐多久?她現在……疼不疼?這些念頭像跗骨之蛆,啃噬著她的專註力。她用力甩了甩頭,強迫自己將註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解析幾何題上。

而此刻,在隔壁考場,謝榆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慘烈到極致的搏殺。

當試卷發到手裏時,她甚至沒有立刻去看題目。她只是雙手撐著桌沿,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幾口氣。空調的冷風拂在她汗濕的額發上,帶來一陣寒意。顱骨下的鈍痛,經過午間那粒藥的短暫壓制,此刻正以一種更兇猛、更頑固的姿態,卷土重來。那疼痛不再局限於一側,而是像一張不斷收緊的網,包裹住她整個頭部,帶來一陣陣悶錘般的敲擊感和令人作嘔的暈眩。視野邊緣的灰影擴大了,像墨水滴入清水,緩慢地、不可阻擋地侵蝕著她的視野。

她再次伸手,摸向掛在椅背上的書包。指尖冰涼,微微顫抖。她摸到那板藥,在桌子下面,無聲地又掰下一粒,迅速放入口中,幹咽下去。藥片劃過食道,帶來熟悉的苦澀,也帶來一絲渺茫的、關於“緩解”的希望。

然後,她拿起筆,看向試卷。

選擇題。第一道。集合的交並補。簡單的符號在她眼中晃動,重疊。她用力眨了眨眼,集中全部精神,才分辨清楚。筆尖落下,選A。第二道。三角函數圖像。熟悉的波形曲線,此刻卻像扭曲的蚯蚓。她需要更用力地看,才能確定周期和振幅。筆尖顫抖著,寫下答案。

汗,不停地流。冰涼的,粘膩的,順著她的額角、鬢發、脖頸,滑進衣領,帶來一陣陣戰栗。握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微微痙攣,字跡比上午更加虛浮歪斜,但她寫的每一個數字,每一個符號,都竭盡全力保持著清晰可辨。

時間在筆尖與紙張艱澀的摩擦聲中,在額頭不斷滾落的冷汗中,在顱骨內一陣緊過一陣的鈍痛和暈眩中,緩慢地、沈重地流逝。她覺得自己像在泥沼中跋涉,每前進一步,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而前方的泥沼,似乎永遠沒有盡頭。

填空題。她需要更長的思考時間。一些原本應該脫口而出的公式和結論,此刻需要費力地從記憶深處挖掘、拼湊。她寫得很慢,不時停頓,閉上眼睛,用指尖用力按壓太陽穴,試圖將那不斷侵襲的疼痛和混沌逼退一些。

當做到倒數第二道大題時,她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猛地湧上喉頭。她立刻捂住嘴,身體前傾,胃部劇烈痙攣,眼前陣陣發黑。她死死咬住牙關,將那股翻騰的感覺強壓下去,口腔裏彌漫開鐵銹般的腥甜。汗水瞬間濕透了後背。她趴在桌上,急促地喘息著,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剛才那陣惡心抽幹了。

監考老師註意到了她的異常,走了過來,壓低聲音問:“同學,你沒事吧?需不需要去醫務室?”

謝榆擡起頭,臉色慘白如鬼,額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滲出血絲。她看著老師,眼神渙散,需要幾秒鐘才理解對方的話。然後,她極其緩慢、卻異常堅定地搖了搖頭,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不……用。謝謝老師。”

老師看著她慘不忍睹的臉色,眉頭緊皺,顯然不信。“你看起來很不舒服,別硬撐,身體要緊……”

“我能……做完。”謝榆打斷她,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絕望的堅持。她重新拿起筆,目光落回試卷,盡管握著筆的手抖得厲害,視野也模糊一片。

老師嘆了口氣,在她桌邊停留了幾秒,見她真的開始繼續書寫,才無奈地走開。

最後一道壓軸題,是函數與導數的綜合應用,難度極大。謝榆看著題目,那些符號和公式在她眼前旋轉、跳躍。她知道這道題該怎麽做,解題的思路和步驟,像一幅清晰的畫卷,曾經印在她腦海裏。但現在,那畫卷像是被水浸過,墨跡暈染,線條模糊。她需要花費比平時多幾倍、十幾倍的心力,去辨認,去回憶,去重新推導。

頭痛欲裂。視野越來越暗,像黃昏迅速降臨。握筆的手指幾乎失去了知覺,只是憑著肌肉記憶在移動。她寫得極其緩慢,每一步推導都異常艱難,不時需要停下來,喘息,對抗那幾乎要將她吞噬的黑暗和劇痛。額頭的冷汗滴落在答題卡上,暈開一小團墨跡,她也渾然不覺。

當她在答題卡上寫下最後一個數字,畫上最後一個句號時,終考的鈴聲,恰好在此時響起。

那尖銳的鈴聲,像一道赦令,也像一道催命符。

謝榆渾身一顫,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落在桌面上。她僵硬地坐著,一動不動,仿佛一尊瞬間失去所有支撐的石膏像。眼前最後一絲光線也消失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沈重的黑暗。耳邊所有的聲音——交卷的嘈雜,桌椅的移動,監考老師的指令——都迅速遠去,變成模糊不清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嗡鳴。

她用盡最後一點殘存的意識,擡起顫抖的手,摸索著,抓住了桌沿。指尖冰涼,觸感麻木。然後,她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試圖撐起自己的身體,想要站起來。

眼前一片漆黑。天旋地轉。世界在傾斜,在崩塌。

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離開了椅子,卻找不到落點。腳下是虛空,是不斷下墜的深淵。

……

林良友幾乎是沖出考場的。數學題很難,她最後一道大題只做了一半,心裏亂糟糟的,充滿了對謝榆的擔憂。她快步走向和謝榆約定匯合的樓梯口,心跳如擂鼓。

樓梯口人很多,考完的學生們湧出來,議論紛紛,或興奮,或沮喪。林良友踮著腳,焦急地張望,在人群中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

沒有。沒有謝榆。

她的心猛地一沈,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心臟。她逆著人流,擠向謝榆考場的方向。走廊裏人漸漸少了,只有零星幾個學生和老師。

然後,她看到了。

在謝榆考場門口的走廊上,圍著一小群人。是監考老師和幾個還沒離開的同學。人群中間……

林良友的血液在瞬間幾乎凝固了。

謝榆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頭無力地垂在胸前,雙眼緊閉,臉色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死寂的灰白,嘴唇毫無血色,額發被冷汗浸濕,淩亂地貼在額前。她的身體軟軟地歪著,一只手緊緊攥著,指尖刺入掌心,留下深深的血痕。一個銀色的小藥瓶滾落在她腿邊,瓶蓋開了,幾片白色的藥片散落在她手邊,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下,刺眼得令人心碎。她的另一只手邊,是那個深藍色的筆袋,拉鏈開著,裏面的筆散落出來幾支。

一個女監考老師正蹲在她旁邊,輕輕拍著她的臉,焦急地低聲呼喚:“同學?同學你醒醒?能聽到我說話嗎?”

另一個老師正在對著對講機快速說著什麽:“……考場三樓東側,有個女生暈倒了,對,臉色很不好,叫校醫過來看看……”

“謝榆——!”林良友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撥開擋在前面的人,撲了過去。她跪倒在謝榆身邊,想要去抱她,手伸到一半,卻抖得厲害,不敢碰觸。

“榆榆?榆榆你看看我!你別嚇我!”林良友的聲音帶著哭腔,顫抖得不成樣子。她看著謝榆毫無生氣的臉,看著她胸口微弱的起伏,巨大的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

“你是她同學?”監考老師擡頭看向她,臉色凝重,“她突然暈倒了,剛交完卷就這樣。你知不知道她有什麽病史?低血糖?貧血?”

“沒有……她、她就是最近太累了,壓力大……”林良友語無倫次,眼淚奪眶而出。她看到了散落的藥片,看到了那個眼熟的銀色藥瓶。她猛地抓過藥瓶,標簽上的字跡刺入她的眼睛——□□緩釋片。雖然她不完全明白這是什麽藥,但“緩釋片”、“鎮痛”這些字眼,和謝榆之前“谷維素”的說法,以及此刻她昏迷不醒的樣子,在她腦中炸開一團混亂而可怕的聯想。

不,不可能……不是說只是營養神經的藥嗎?不是說只是壓力大嗎?為什麽會暈倒?為什麽是這種藥?

“她、她之前說頭疼,吃的是……是谷維素……”林良友的聲音越來越小,連她自己都無法相信這蒼白無力的說辭。

“谷維素?”監考老師眉頭皺得更緊,看著那散落的白色藥片,又看看謝榆慘白的臉色,顯然不信。“這看起來不像普通安神藥……”

就在這時,謝榆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一聲極其微弱、近乎呻吟的氣息聲。然後,她極其緩慢地、極其費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起初是渙散的,沒有焦距,空洞地望著前方,映著走廊慘白的燈光,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幹涸的枯井。過了好幾秒,那空洞的眼神才緩緩移動,對焦,落在了跪在她面前、淚流滿面的林良友臉上。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沒有發出聲音。然後,她用盡全身力氣,極其緩慢地擡起那只沒有沾血的手,指尖顫抖著,輕輕碰了碰林良友滿是淚水的臉頰。

那觸碰很輕,很涼,像羽毛拂過,卻讓林良友渾身一顫,哭得更兇了。

“……別……哭……”謝榆終於擠出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肺葉裏擠出來的,“沒……事……就是……太累了……低血糖……”

她說“低血糖”,說“太累了”,和之前無數次解釋一樣。可是,那散落的、寫著“□□”的藥瓶,那慘白如紙、冷汗涔涔的臉,那幾乎失去意識、靠著墻壁才能勉強坐住的虛弱……這一切,都和“低血糖”、“太累了”如此格格不入。

“校醫來了!”有人喊道。

一個提著藥箱的中年女校醫匆匆趕到,蹲下身,快速檢查謝榆的瞳孔、脈搏,又看了看她散落的藥片和那個藥瓶,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同學,你現在感覺怎麽樣?頭暈嗎?惡心嗎?身上哪裏疼?”校醫的聲音很溫和,但帶著職業性的嚴肅。

謝榆閉了閉眼,又睜開,聲音依舊微弱,卻努力維持著平穩:“頭暈……沒力氣……不疼……”她避開了“疼”這個字。

校醫看了看她的臉色,又翻開她的眼皮仔細看了看。“臉色很不好,脈搏也很弱。最好去醫院做個檢查,排除一下其他問題。你現在能站起來嗎?”

謝榆沈默了一下,然後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她在林良友和校醫的攙扶下,艱難地、一點一點地試圖站起來。她的腿軟得厲害,幾乎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全身的重量都靠在林良友身上,才勉強搖搖晃晃地站直。她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冷汗又冒了出來。

“我……不去醫院。”謝榆站穩後,低聲但清晰地說,語氣裏是林良友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堅持。“就是低血糖,加上沒休息好。回去躺一下就好。明天……還有考試。”

“你這個狀態,明天還能考嗎?”校醫不讚同地看著她,“身體要緊,考試可以明年再……”

“我能考。”謝榆打斷她,聲音雖然虛弱,卻異常堅定。她擡起頭,看向校醫,又看向旁邊一臉擔憂的監考老師,最後,目光落在林良友臉上,那目光裏有疲憊,有痛苦,但更多的是林良友看不懂的、深沈的執拗。“我沒事。休息一下就好。麻煩老師了。”

校醫和監考老師對視一眼,顯然不放心,但看謝榆態度堅決,而且似乎意識已經恢覆清醒,能正常對話,除了虛弱並無其他緊急狀況(比如抽搐、劇烈疼痛),也只能妥協。

“那……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如果有任何不舒服,立刻聯系老師或者去醫院,知道嗎?”校醫叮囑道,又看向林良友,“你是她同學?好好照顧她,晚上註意觀察,有事馬上叫人。”

林良友用力點頭,眼淚還在不停地流。“我知道,謝謝老師。”

在老師和幾個熱心同學的幫助下,林良友幾乎是半背半扶地,將謝榆帶離了考場大樓。夕陽依舊如火,但此刻在林良友眼中,卻像一片冰冷燃燒的血色。謝榆的身體軟軟地靠著她,腳步虛浮,幾乎是被她拖著往前走。她的頭無力地靠在林良友肩上,眼睛半闔著,呼吸輕淺,臉色依舊慘白。

回到307宿舍,程挽寧和陳孀都回來了,看到被林良友扶進來、幾乎不省人事的謝榆,都嚇了一跳。

“怎麽了這是?考砸了?臉色怎麽這麽難看?”程挽寧驚呼。

“暈倒了……”林良友的聲音還在發抖,她小心翼翼地將謝榆扶到床上躺下。“陳孀,能幫忙打點溫水嗎?程挽寧,有巧克力或者糖嗎?”

一陣忙亂。溫水打來了,巧克力也找來了。林良友用溫水給謝榆擦了臉和手,又剝開巧克力,遞到她嘴邊。謝榆閉著眼,微微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水……”

林良友趕緊把水杯遞到她唇邊,謝榆小口喝了幾口,便不再喝了。她蜷縮起身子,面朝墻壁,不再說話,也不再動,只有微微起伏的背脊顯示她還活著。

程挽寧和陳孀擔憂地站在床邊,想說什麽,但看著林良友慘白的臉色和謝榆無聲無息的樣子,又都咽了回去。宿舍裏的氣氛異常沈重。

“讓她休息吧,我們別吵她。”陳孀低聲說,拉著程挽寧走開了。

林良友坐在謝榆床邊,一動不動,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像。她看著謝榆蜷縮的背影,看著她散落在枕上、被冷汗浸濕的黑發,看著她攥緊的拳頭,和滾落在地的那個銀色藥瓶。

她彎腰,撿起藥瓶。藥瓶很輕,裏面似乎沒剩幾片了。標簽上的“□□緩釋片”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著她的掌心,也燙著她的心。

她終於明白了。不,或許她早就隱隱明白了,只是不願意相信。謝榆吃的,從來不是什麽“谷維素”,而是止痛藥。強效的止痛藥。她一直在疼,一直在用藥物對抗著劇烈的疼痛。而今天,在考場上,那疼痛,或者那藥物的副作用,或者兩者疊加,終於擊垮了她。

可是,到底是什麽樣的疼痛?為什麽會需要吃這種藥?為什麽她寧可暈倒,寧可如此痛苦,也要堅持考試,也不肯去醫院?

一個模糊而可怕的猜想,像黑暗中的陰影,悄然浮現。但林良友用力搖頭,將這個念頭死死壓了下去。不,不會的,不可能那麽嚴重。謝榆只是太累了,壓力太大了,神經性頭痛比較嚴重而已。對,一定是這樣。等高考結束,等壓力解除,她就會慢慢好起來的。

她只能這樣相信。也只能這樣欺騙自己。

夜色漸深。謝榆似乎睡著了,呼吸平穩了些。但林良友依舊不敢睡。她坐在黑暗裏,緊緊攥著那個冰涼的藥瓶,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謝榆的背影。窗外的月光很淡,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遠處城市的燈光依舊閃爍,喧囂而繁華。但這方小小的、寂靜的宿舍裏,只有沈重的呼吸,和一顆在希望與絕望邊緣、無聲碎裂的心。

明天,還有最後兩場考試。而謝榆,還能堅持下去嗎?這個夏天,這個曾經被她賦予無限光明的未來,此刻,像一棟根基被蛀空的華美建築,在寂靜的深夜裏,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的崩裂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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