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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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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夜

七月六日,傍晚。

天空是一種被過度漂洗的、不均勻的灰藍色,邊緣泛著模糊的橙紅,像是疲倦的巨獸在沈睡前,最後呼出的、帶著餘溫的氣息。白天的酷熱並未完全退去,而是沈澱下來,變成一種粘稠的、滯重的悶,包裹著整座城市,也堵塞著每一個毛孔。風是死的,空氣不再流動,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有氣無力的蟬鳴,斷斷續續,像電量即將耗盡的警報。

校園裏呈現出一種大戰前夕奇異的寂靜。高三教學樓燈火通明,每一扇窗戶都像一只緊張瞪大的眼睛。但教室裏的人很少,大部分學生選擇在宿舍或圖書館做最後的調整。走廊上空蕩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只有老師辦公室的門縫裏偶爾漏出壓低嗓音的交談。

林良友站在307宿舍的陽臺上,雙手撐著冰涼的水泥欄桿,望著遠處漸漸沈入暮色的城市輪廓。指尖下的水泥粗糙而真實,帶著白日暴曬後殘留的、滾燙的溫度。她的心跳得有些快,不全是緊張,還有一種混雜著期盼、不安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興奮的覆雜情緒。明天。明天就是高考了。十年寒窗,無數個日夜的苦熬,無數次模擬考的錘煉,父母的期望,老師的叮囑,自己的夢想……所有的一切,都將在接下來的兩天半裏,被壓縮成幾張試卷,幾個分數,一個通往未來的、至關重要的坐標。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覆心緒。空氣悶熱,吸進肺裏沈甸甸的。她轉身回到室內。程挽寧不在,大概去和家人做最後的考前動員了。陳孀的床鋪整潔如常,人大概還在圖書館那個固定的角落,進行著最後精準到分鐘的知識點掃蕩。只有謝榆,背對著她,坐在自己的書桌前,微微低著頭,似乎在看著什麽。

臺燈的光線將她清瘦的背影勾勒得格外清晰,肩胛骨的輪廓透過薄薄的棉質T恤隱隱可見。她的頭發似乎剛洗過,半幹,柔順地披散在肩頭,發梢還帶著一點濕潤的水汽,在燈光下反射著柔和的光澤。整個房間很安靜,只有窗外遠處模糊的車流聲,和謝榆極其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林良友走過去,腳步放得很輕。她看到謝榆面前攤開的,不是任何一本覆習資料,也不是錯題本,而是一本看起來很普通的、深藍色封皮的硬面抄。謝榆手裏握著一支黑色的鋼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微微顫抖著,卻久久沒有落下。她的目光落在空白的紙頁上,眼神空洞,沒有焦點,仿佛在凝視著某種遙遠而無形的東西,又或者,只是大腦一片空白,無法組織起任何有效的思緒。

“榆榆?”林良友輕聲喚道,在她身邊坐下。

謝榆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像是從很深的思緒(或者空白)中被驚醒。她緩緩轉過頭,看向林良友。燈光下,她的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缺乏血色的蒼白,眼下的青黑濃重得即使用最厚的粉底也難以遮蓋,但她的眼睛卻異常清澈,清澈得近乎透明,映著臺燈暖黃的光暈,裏面沒有臨考前的焦躁,沒有對未來的惶惑,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虛無的平靜。那平靜讓林良友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在看什麽?”林良友問,目光落在那個深藍色的本子上。

謝榆垂下眼簾,看著自己手中微微顫抖的筆尖,過了幾秒,才低聲說:“沒什麽。隨便……寫寫。”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還有一絲林良友說不清道不明的、類似於茫然的情緒。她想寫什麽?考前的心情?對未來的寄語?還是僅僅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在做事?

林良友沒有追問。她伸出手,輕輕覆在謝榆握著筆的、冰涼的手上。“別寫了,休息一下吧。明天還要早起。”

謝榆的手指在她掌心下微微動了動,沒有掙脫。她的指尖冰涼,帶著一點潮濕的汗意。她沈默著,目光依舊落在空白的紙頁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嗯。”

她沒有放下筆,也沒有合上本子,只是任由林良友握著自己的手,目光重新變得空茫,望向窗外沈沈的夜色。

“緊張嗎?”林良友問,試圖讓語氣輕松一些,“我好像……有點。但又好像沒有。感覺像在做夢一樣,明天就要上戰場了。”

謝榆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沈默了很久,久到林良友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幾不可聞地、近乎嘆息般地,低聲說:“有點……累。”

累。這個字,從謝榆嘴裏說出來,似乎承載了比字面意義沈重千百倍的東西。那不是臨考前的精神疲勞,而是一種從骨子裏、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近乎枯竭的疲憊。林良友的心疼了一下,握緊她的手。

“再堅持一下,就最後兩天了。”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柔,帶著哄勸和鼓勵的意味,“等考完了,我們想睡多久睡多久,想去哪兒玩就去哪兒玩。把這一年欠的,全都補回來。”她又開始描繪那些美好的藍圖,仿佛這樣就能給謝榆註入一點力量,“我們先回家睡個三天三夜,然後……我們去海邊好不好?或者去山裏,找個涼快的地方待著。你想去哪裏,我們就去哪裏。”

謝榆靜靜地聽著,目光依舊沒有焦點。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偶爾回應一兩個“嗯”或“好”,只是沈默。直到林良友說完,她才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林良友。燈光下,她的眼睛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映著林良友關切的臉,卻沒有任何情緒的波瀾。

“良友,”她開口,聲音很輕,很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如果……我是說如果,”她頓了頓,仿佛在尋找合適的詞語,又像是在積聚說下去的勇氣,“明天,或者後天,在考場上,我……出了什麽狀況,比如……突然很不舒服,或者……寫不了字,答不了題……”

“不會的!”林良友猛地打斷她,聲音因為急切而提高了些,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你別胡思亂想!你最近狀態不是好多了嗎?就是太累了而已!到了考場上,精神一集中,肯定沒問題!你準備了那麽久,基礎那麽紮實,怎麽可能答不了題?”她用力握著謝榆的手,仿佛要將自己的信心強行灌註給她,“而且,我就在你旁邊的考場,雖然看不見,但我心裏想著你呢。我們一起,肯定都能發揮好!”

謝榆看著她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和信任,那深潭般平靜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像是投入石子的水面,漾開一絲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那漣漪裏有感激,有歉疚,還有一種更深沈、更覆雜、林良友此刻完全無法解讀的情緒。但僅僅是一瞬,那漣漪便消失了,重新恢覆了那深不見底的平靜。

“嗯。”她最終,只是很輕、很輕地應了一聲,然後轉回頭,重新望向窗外,不再說話。

林良友看著她沈默的側影,心裏那股莫名的、混雜著不安和心疼的情緒又湧了上來。她不知道謝榆為什麽會突然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只能將其歸結為考前壓力過大導致的短暫性消極情緒。她站起身,走到謝榆身後,雙手輕輕放在她單薄的肩膀上,試圖傳遞一些溫暖和支持。

“別想那麽多,早點休息。我去給你熱杯牛奶,喝了好好睡一覺,明天精神飽滿地上考場。”

謝榆沒有反對,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林良友去公共水房用熱水壺燒了水,沖了一杯溫熱的牛奶,加了一小勺蜂蜜。回到宿舍時,謝榆已經合上了那個深藍色的本子,收進了抽屜。她正慢慢地脫掉拖鞋,準備上床。

“把牛奶喝了。”林良友將杯子遞過去。

謝榆接過,雙手捧著溫熱的杯壁,小口小口地喝著。燈光下,她低垂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濃密的陰影,喝奶的樣子安靜而乖巧,像個需要人照顧的孩子。林良友站在旁邊看著,心裏軟成一片。看,多乖。就是太累了,壓力太大了。等考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喝完牛奶,謝榆將空杯子遞給林良友,低聲說了句“謝謝”,然後慢慢地爬上床,拉開薄被,躺下,面朝墻壁,閉上了眼睛。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疲憊。

林良友收拾好杯子,自己也快速洗漱完畢,關掉了大燈,只留下一盞小小的床頭夜燈,散發出朦朧昏黃的光暈。她爬上自己的床,躺下,卻毫無睡意。耳朵豎著,聽著對面床上的動靜。

謝榆似乎也沒睡著。她能聽到很輕的、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偶爾有一兩聲極其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深呼吸,像是身體在無意識地對抗某種不適。過了很久,那窸窣聲才漸漸平息,呼吸聲變得均勻而輕淺,但林良友總覺得,那均勻之下,並非真正的沈睡,而是一種精疲力竭後的、深度的靜止。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遠處城市的聲音也變得模糊。只有床頭夜燈,像一只溫柔的、守夜的眼睛,默默地註視著房間裏兩個各懷心事的少女。

林良友睜大眼睛,望著上鋪床板模糊的紋路。明天。明天就是決定命運的時刻。她想起父母殷切的目光,想起老師信任的鼓勵,想起自己無數個挑燈夜戰的夜晚,也想起謝榆蒼白安靜的臉,和她那句“如果出了什麽狀況”的低語。各種情緒像潮水般湧來,將她淹沒。緊張,期待,擔憂,還有一絲對未知的恐懼。

但最終,那幅關於南京的、明亮的藍圖,再次頑強地浮現在她眼前。梧桐樹,圖書館,一起漫步的校園,分享的西瓜和茉莉花香……那是她和謝榆共同的未來,是她堅持到現在的全部意義。她不能失敗,謝榆也不能。她們一定會一起,走進那幅藍圖裏。

她在心裏默默地將所有知識點又過了一遍,將考試註意事項反覆咀嚼,然後開始想象明天走進考場,拿到試卷,沈著作答,順利交卷的畫面。她想象著自己和謝榆考完後在校門口匯合,相視一笑,如釋重負的樣子。她想象著查分那天,她們一起看到理想的分數,激動地擁抱在一起的場景。她想象著錄取通知書寄到,她們一起拆開,看到“南京大學”四個字時的狂喜……

這些想象,像一劑強效的安定,慢慢撫平了她內心的波瀾。眼皮漸漸沈重,意識開始模糊。在沈入夢鄉的前一刻,她最後看了一眼對面床上謝榆安靜的背影,在心裏無聲地說:加油,謝榆。我們一起,走到最後。

然後,她便陷入了沈睡。夢裏,是陽光燦爛的南京大學校門,是謝榆回頭對她微笑,笑容清澈明亮,沒有一絲陰霾。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沈沈睡去後不久,對面床上,面朝墻壁的謝榆,在黑暗中,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在濃重的夜色裏,依舊清澈,卻空洞得沒有一絲光亮。她靜靜地躺著,一動不動,只有胸口隨著微弱的呼吸,極其緩慢地起伏。許久,她極其輕微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像羽毛落地,卻仿佛承載了千鈞的重量。然後,她重新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覆蓋下來,在臉上投下兩彎深重的、絕望的陰影。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像一塊巨大的、沈重的幕布,將整個世界,連同這個房間裏無聲的、瀕臨破碎的希望,一起溫柔而殘酷地包裹了起來。遠處,隱約傳來深夜環衛車駛過的、單調而遙遠的聲音,像是為這個漫長而煎熬的、名為“高三”的夜晚,敲打著最後的、沈悶的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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