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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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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流

那一瞥之下,藥瓶標簽上“□□緩釋片”幾個字,像淬了冰的墨跡,烙進林良友的眼底。但“□□”這個陌生的名詞,並沒有立刻在她腦海中引爆一個明確的、名為“絕癥”的炸彈。她對醫學的了解僅限於生物課本和日常感冒發燒。她知道這是止痛藥,很厲害的止痛藥。這個認知本身就足以讓她血液冰涼——謝榆在承受著需要這種藥物才能壓制的疼痛。可是,什麽樣的“壓力”和“神經衰弱”,會疼到這種地步?

接下來的幾天,林良友感覺自己像個在迷霧中行走的人,腳下是看似堅實、實則處處裂縫的冰面。她變得異常沈默,尤其是在和謝榆獨處時。以往那些試圖驅散陰霾的玩笑、小心翼翼的試探,都失去了力氣。她只是更專註地看,用目光代替言語,在謝榆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動作裏,尋找“疼痛”的痕跡,也尋找……“只是壓力過大”的證據。她內心有兩個聲音在激烈撕扯:一個尖叫著那些越來越明顯的異常絕非尋常;另一個則用“谷維素瓶子可能是拿錯了”、“□□也許只是醫生開的強力安神鎮痛(她模糊記得有些安神藥也有鎮痛作用)”、“謝榆自己都說是壓力大”來拼命安撫。

謝榆似乎並未察覺她內心驚濤駭浪下的這份掙紮,或者說,她已無力分辨。她的“平靜”愈發像一層薄脆的糖殼,包裹著內部日益加劇的崩壞。頭痛似乎成了她沈默的背景音,從偶爾的尖銳,變成一種更持久的、沈悶的壓迫。林良友不止一次看見她上課時,毫無征兆地低下頭,用拳頭死死抵住一側太陽穴,指節捏得發白,維持那個姿勢十幾秒,再緩緩松開時,臉色總比之前更白一分,額角是細密的冷汗。每當這時,林良友的心就像被那無形的拳頭也狠狠攥住,疼得發慌。而謝榆之後總會很快地、偷偷地摸出那個銀色藥瓶,擰開,吞咽,動作快而隱蔽,仿佛在完成一項關乎存續的、羞於示人的儀式。

更讓林良友不安的,是謝榆身上某些變化,似乎超出了“頭痛”和“疲憊”的範疇。一次物理自習,老師投影出一道覆雜的電磁感應綜合題。林良友還在梳理題意,就聽見身旁傳來謝榆極低、卻帶著明顯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焦躁的聲音:“這個線圈轉動切割磁感線的方向……是不是和右手定則判斷的相反?”

林良友側頭看去。謝榆眉頭緊鎖,盯著投影屏,筆尖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畫著交叉的線。題目給出的圖示清晰,方向明確。林良友的心沈了沈,她湊近些,壓低聲音:“不相反啊,你看,這裏給定的磁場方向是垂直進去,線圈這樣轉,根據右手定則,感應電流應該是……”

她的話沒說完,謝榆像是被什麽刺了一下,猛地眨了幾下眼,眼神裏的困惑迅速被一種更深的茫然取代,隨即化為恍然和……一絲幾不可察的驚懼。“哦,對……是我看反了。”她低聲說,迅速低下頭,在草稿紙上重新計算,筆跡比平時急促潦草,但很快得出了正確結果。然而,她握著筆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幾不可察地顫抖著,耳根泛起了一層薄紅。那不是害羞,而是對自己“看反了”這種近乎低級的失誤感到的窘迫,以及一種更深層的、林良友無法理解的自我懷疑。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看錯”或“想岔”了。林良友註意到,謝榆最引以為傲的那種精準、迅捷的邏輯判斷,似乎開始出現卡頓和偏差。她有時會對簡單的物理概念或數學符號產生瞬間的猶豫;解題時,偶爾會陷入短暫的、仿佛思路斷流的空白,需要更長時間才能接上。這些失誤都很微小,放在別人身上或許不值一提,但發生在謝榆身上,卻像完美瓷器上突然出現的裂痕,觸目驚心。林良友試圖用“太累了,精力不集中”、“壓力大到腦子短路”來解釋,可心底那個不安的聲音卻在說:真的只是這樣嗎?疲憊和壓力,會讓一個頂尖的競賽生,在最基礎的物理定向上反覆出錯嗎?

課餘,被那個“□□”和越來越多的疑點驅使,林良友開始偷偷查閱資料。她不敢在學校或宿舍明目張膽地搜索,只能趁周末去市圖書館,在公共閱覽區的電腦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罪惡感和迫切渴望的心情,快速敲入關鍵詞。

她輸入“□□適應癥”。跳出的信息讓她心頭一緊:用於中度至重度疼痛。她輸入“年輕人長期頭痛原因”。頁面羅列著偏頭痛、緊張性頭痛、顱內壓增高、腫瘤……她飛快地掃過“腫瘤”兩個字,心臟猛地一縮,立刻移開視線,仿佛多看一眼就會沾染不祥。她強迫自己去看“偏頭痛”和“緊張性頭痛”的癥狀描述,努力尋找與謝榆情況的吻合點。有些能對上,比如對光、聲敏感,惡心;但對不上更多,比如謝榆日益嚴重的疲憊、反應遲緩、偶爾的“看錯”和思路中斷,這些在普通頭痛的描述裏並不突出。

她又試著搜索“嚴重神經衰弱癥狀”,結果大多是失眠、焦慮、情緒波動、註意力不集中。謝榆有這些,但似乎又不止這些。那種從骨子裏透出的、日益加重的精力衰竭,和認知上偶爾的、微小的“故障”,讓她覺得不安。

一個模糊的念頭,像黑暗中的幽影,時隱時現。但她不敢去捕捉,更不敢去深究。太可怕了。不可能的。謝榆還這麽年輕,她只是壓力太大,累壞了。她把“腦瘤”、“癌癥”這些詞死死壓在意識最底層,用“罕見”、“不會的”來加固封條。然而,恐懼的種子已經落下,哪怕不去看,也能感覺到它在黑暗中悄然滋生,吸食著她看到的每一個異常細節作為養料。

從圖書館出來,六月的陽光晃得人眼花。林良友卻覺得有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到四肢。街上人來人往,喧囂充滿生機。她卻像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所有的熱鬧都進不到心裏。腦子裏反覆回響著“中度至重度疼痛”,回響著謝榆蒼白的臉和顫抖的手指。

回到宿舍,謝榆正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英語單詞本,目光卻望著窗外逐漸黯淡的天光,眼神空茫。聽到開門聲,她緩緩轉過頭,看向林良友,臉上露出一個很淡的、疲憊的笑容:“回來了?”

“嗯。”林良友應了一聲,聲音有些發緊。她走過去,把借的資料放下,目光不受控制地掃過謝榆放在腿上的帆布包。那個藥瓶,就在裏面。

“晚上想吃什麽?”林良友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問道,試圖讓語氣聽起來平常。

“都行,你定吧。”謝榆說,又轉回頭望著窗外。夕陽的餘暉給她清瘦的側影勾了道暗淡的金邊,卻照不進她眼底沈沈的倦意。

看著這樣的謝榆,林良友心裏那股酸楚和無力感又湧了上來。她張了張嘴,想問“你是不是身上很疼”,想問“那個□□到底是怎麽回事”,想問“你去看的醫生到底怎麽說”。但話到嘴邊,看著謝榆平靜到近乎麻木的側臉,看著她放在膝上、無意識微微蜷縮的手指,所有的話又都堵了回去。謝榆不想說。她用了那麽多心思隱瞞,甚至換了藥瓶。自己追問,除了讓她更緊張、更費力地編織謊言,還有什麽用?

她只能把所有翻騰的疑問和心疼,都死死壓在喉嚨裏,用盡全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晚飯時,謝榆只吃了小半碗飯,幾乎沒碰菜。林良友看著她碗裏剩下的飯菜,心裏堵得難受,卻只低聲說:“再喝點湯吧?”

謝榆搖搖頭,放下筷子,手在桌下,幾不可察地輕輕按了按上腹。林良友看見了,心又是一揪。是胃不舒服?還是頭痛惡心的連帶反應?

“回去吧?”林良友也食不下咽。

“好。”

夜晚的校園,暑氣未消,空氣黏膩。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她們沈默地走著,腳步聲在安靜的林蔭道上顯得格外清晰。林良友的餘光裏,全是謝榆——她虛浮的腳步,低垂的視線,在路燈下顯得過分蒼白的臉。

回到307,程挽寧正嘰嘰喳喳地跟家裏講電話,抱怨數學老師新發型像“被雷劈過的蒲公英”。陳孀戴著耳機對著電腦,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文獻。

謝榆走到自己床邊坐下,背對大家,慢慢換鞋。林良友放下東西,去陽臺洗漱。冰冷的水撲在臉上,讓她混亂的思緒稍有冷卻。這時,身後傳來程挽寧掛斷電話的聲音。

“唉,這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程挽寧伸著懶腰,趿拉著拖鞋晃到謝榆旁邊,一屁股坐下,胳膊很自然地搭上謝榆的肩膀,“誒,謝榆,剛才那道化學平衡題,你最後算出的K值是多少?我怎麽覺得我算錯了……”

謝榆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側過頭,看向程挽寧,眼神有些遲緩,像是需要點時間處理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和肢體接觸。她張了張嘴,卻沒立刻發出聲音。

林良友從陽臺的鏡子反射裏,緊緊盯著。

“K值……”謝榆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語速慢,“我記得……是代入第二個平衡常數公式,用分壓算的……”她頓了頓,眉心微蹙,似乎在回憶具體的數值,“好像是……3.4乘以10的負三次方?可能……我記不清了,草稿紙呢……”她說著,下意識想去拿書包,動作卻有些滯澀。

程挽寧沒註意到這些細節,只聽了個大概,拍了下腦門:“哦對!是分壓!我傻了吧唧用濃度算的!難怪不對!”她笑嘻嘻地,摟著謝榆肩膀的手晃了晃,“還是你靠譜!”

謝榆被她晃得身體微微歪了一下,臉色似乎更白了些,但她沒說什麽,只是幾不可察地、輕輕吸了口氣,然後不著痕跡地將程挽寧的胳膊從自己肩上挪開,語氣平淡:“嗯。我有點累,先休息了。”

程挽寧這才註意到謝榆異常難看的臉色和濃重的黑眼圈,吐了吐舌頭,收回手:“哦哦,那你快休息!看你累的,臉都白了。”

謝榆沒再回應,只是點了點頭,脫下外套,動作緩慢地爬上床,拉過薄被蓋到下巴,面朝墻壁,閉上了眼睛。

林良友站在陽臺門口,手裏濕漉漉的毛巾滴著水,指尖冰涼。剛才謝榆面對簡單問題時短暫的遲疑,她回憶數值時的不確定,她被程挽寧碰到時身體的僵硬和瞬間失去血色的臉,以及最後近乎逃避般迅速躺下的姿態……所有這些細節,都像一塊塊冰冷的石頭,投入她早已不平靜的心湖。

熄燈後,宿舍陷入黑暗。程挽寧很快睡著,發出均勻的呼吸聲。陳孀那邊也安靜下來。

林良友躺在床上,睜大眼睛,望著上鋪床板模糊的輪廓。耳邊是室友的呼吸聲,遠處隱約的夜蟲啁啾,還有……對面床上,謝榆極其輕微、卻無法忽略的輾轉聲。

謝榆似乎沒睡著。她能聽到很輕的、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偶爾有一兩聲壓抑的、幾不可聞的抽氣,像是疼痛襲來時下意識的隱忍。過了一會兒,她聽到謝榆極其緩慢、小心地坐起身的聲音,然後是摸索的輕響——是那個藥瓶。擰開瓶蓋的細微哢噠,藥片落在掌心的沙沙聲,然後是吞咽的動靜,在寂靜的夜裏被放大,清晰得令人心顫。

吃完藥,謝榆重新躺下。但寂靜並未持續多久,又傳來她翻身的細微聲響,和一聲更輕、更壓抑的嘆息,那嘆息裏飽含著無盡的疲憊和某種林良友無法完全理解的、深重的痛苦。

林良友一動不動地躺著,眼淚毫無預兆地從眼角滑落,迅速沒入鬢角的頭發裏,留下一道冰涼的濕痕。她不敢動,不敢出聲,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怕驚擾了對面那個正在無聲忍受酷刑的人。

她知道謝榆在疼。很疼。需要吃那種叫“□□”的強效藥才能勉強壓制的疼。她不知道那疼痛具體來自哪裏,是什麽性質,為什麽會嚴重到這種地步。但她能感覺到,謝榆正在被這疼痛,以及疼痛背後那個模糊卻猙獰的陰影,一點點拖向深淵。而她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束手無策,甚至連問一句“你到底怎麽了”的勇氣都沒有,因為謝榆用沈默築起了高墻,將她擋在外面。

黑暗濃稠如墨。時間仿佛凝固。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鍋裏煎熬。林良友死死咬住被角,將喉嚨裏翻湧的嗚咽和絕望死死堵住。直到天際微微泛出灰白,直到宿舍裏響起第一聲鬧鈴,她才在極度的疲憊和心痛中,迷迷糊糊地睡去片刻。然而即使在短暫的睡眠裏,夢境也光怪陸離,充斥著破碎的公式、滾落的藥瓶,和謝榆漸行漸遠、蒼白透明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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