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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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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味

清晨六點剛過,天光尚未大亮,南京城籠罩在一層灰藍色的、濕潤的薄霧裏。空氣清冷,吸進肺裏有種凜冽的刺痛感,卻也讓人瞬間清醒。校園裏還很安靜,只有零星幾個晨起鍛煉的學生身影,在霧霭中若隱若現。

林良友系好鞋帶,直起身,輕輕呼出一口白氣。她身上穿著簡單的運動服,外面套了件薄羽絨,頭發利落地紮成馬尾,額前幾縷碎發被晨霧打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她看了一眼身邊的謝榆——謝榆也穿著運動裝,但外面裹得比她嚴實得多,高領毛衣拉到下巴,羽絨服的帽子也戴上了,只露出一雙略顯惺忪、卻依舊清亮的眼睛。

“真要跑?”林良友有些不確定地問。昨晚那個黑暗中的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糖,甜意經久不散,讓她今早格外精神煥發。但謝榆的臉色在晨光熹微中,依舊帶著幾分倦怠的蒼白。“你要是沒睡好,我們再回去睡會兒也行。”她補充道,語氣裏滿是縱容。

謝榆搖搖頭,原地輕輕跳了兩下,像是在活動有些僵硬的身體:“跑。老窩在教室和宿舍,骨頭都僵了。醫生說……適當運動,對調節神經有好處。”她提到“醫生”時,語氣有一絲幾不可察的停頓,但很快被呼出的白氣掩過。“而且,”她看向林良友,帽檐下的眼睛彎了彎,“某人昨天不是說,要監督我‘勞逸結合’?”

林良友也笑了,心頭那點擔憂被謝榆難得的主動和俏皮話驅散。“那說好了,慢跑,不舒服馬上停。”她伸出手,“我帶你。”

謝榆沒有猶豫,將微涼的手放進林良友溫熱的手心。兩只手緊緊交握,溫度在彼此掌心傳遞。

她們沿著操場最外圈的塑膠跑道開始慢跑。腳步落在富有彈性的跑道上,發出規律而沈悶的聲響,在空曠的清晨格外清晰。呼吸逐漸變得急促,白氣在身前拉成一道道短促的軌跡。

起初的幾百米還算順暢。謝榆的呼吸雖然比林良友稍顯短促,但節奏還算平穩。林良友刻意放慢了速度,幾乎是在快走,配合著謝榆的步調。兩人並肩跑著,手臂偶爾隨著步伐輕輕碰撞。

“昨晚……”林良友側過頭,看著謝榆被帽子遮擋了大半的側臉,聲音帶著笑意,和運動後的微微喘息,“睡得好嗎?”

謝榆目視前方,長長的睫毛上凝結了細小的水珠。“嗯。”她應了一聲,聲音有些悶,“你呢?”

“特別好。”林良友毫不掩飾,語氣雀躍,“做了個美夢。”

“夢見什麽了?”謝榆順著問,氣息開始有些不勻。

“夢見……”林良友故意拖長了調子,看到謝榆耳朵尖似乎紅了一點,才笑著接下去,“夢見我物理考了滿分,把你比下去了。”

謝榆輕笑出聲,帶著點喘:“那確實是美夢。”她調整了一下呼吸,試圖讓氣息更平穩些。

但林良友註意到,謝榆的呼吸聲變得有些粗重,不像是因為運動,倒像是某種……費力維持的感覺。而且,她的步伐似乎沒有剛開始那麽穩了,腳下偶爾會有一個微小的趔趄,雖然很快就被調整過來,但頻率在增加。

“累了嗎?要不要歇會兒?”林良友放慢速度,幾乎變成走路。

“不用,才跑了一圈多。”謝榆搖頭,聲音卻透出一絲勉強。她試圖加快一點速度,證明自己還行,但這個動作卻讓她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林良友立刻收緊握著她的手,幾乎是用半扶半抱的姿勢穩住了她。“謝榆!”她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擔憂。

謝榆停下腳步,順勢微微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著氣。帽子滑落,露出她汗濕的額發和異常蒼白的臉。她的胸膛劇烈起伏,嘴唇失去了最後一點血色,緊緊抿著,眉頭也痛苦地蹙了起來。

“怎麽了?是不是頭暈?還是哪裏疼?”林良友蹲下身,焦急地看著她,手撫上她的後背,能感覺到單薄衣物下急促的呼吸起伏和微微的顫抖。

謝榆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但喘息聲卻一時平覆不下來。她閉著眼,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在清晨的低溫下迅速變得冰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直起身,臉色依舊難看,但呼吸總算平穩了一些。她避開林良友過於擔憂的目光,望向遠處霧霭中模糊的教學樓輪廓,聲音有些沙啞:“沒事……就是太久沒跑,突然運動,有點喘不上氣。可能……低血糖。”

低血糖。又一個聽起來合理、卻無法完全打消疑慮的解釋。

林良友看著她依舊蒼白的臉和微微顫抖的手指,心裏的擔憂像藤蔓一樣纏繞收緊。但她沒有追問,只是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獨立包裝的薄荷糖——她習慣在跑步時帶幾顆,防止口幹。剝開糖紙,遞到謝榆唇邊:“含著,會舒服點。”

謝榆楞了一下,看了看那顆翠綠色的、晶瑩剔透的糖,又看了看林良友不容拒絕的眼神,順從地微微張口,將糖含了進去。清涼辛辣的味道瞬間在口腔彌漫開,刺激著味蕾和神經,似乎真的帶來了一絲清明。

林良友自己也剝了一顆放進嘴裏,然後重新握住謝榆的手:“不跑了,我們走走吧。”

謝榆沒有反對。兩人離開跑道,沿著操場邊的林蔭道慢慢走著。晨霧正在逐漸散去,天空露出更清晰的灰藍色。道旁落了葉的梧桐樹枝幹遒勁,指向天空。

薄荷糖的清冽在舌尖化開,慢慢變成一絲溫潤的甜。林良友牽著謝榆的手,感覺到她指尖的溫度在慢慢回升,雖然依舊偏涼。她沒有再提跑步的事,也沒有追問謝榆的身體,只是指著遠處逐漸清晰起來的建築,說著一些無關緊要的閑話。

“你看那邊,圖書館的尖頂露出來了。”

“聽說食堂早上新出了豆沙包,等會兒去嘗嘗?”

“陳孀昨天那本《基礎藥理學》你看過嗎?那麽厚,她居然看完了……”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語速平緩,聲音不高,像潺潺的溪水,流淌在寂靜的晨間。謝榆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嗯”一聲,或者簡短地回應一句。含著糖,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臉色也恢覆了一點,雖然依舊缺乏血色,但至少不再那麽嚇人。

薄荷糖的清涼氣息,混合著清晨草木和泥土的味道,彌漫在兩人之間。林良友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謝榆的手背,感受著那下面微微凸起的骨節和細膩的皮膚。這個簡單的觸碰,此刻卻帶著無窮的安撫力量。

走了一段,謝榆忽然輕聲開口,聲音還帶著運動後的微啞,但平靜了許多:“良友。”

“嗯?”

“如果……”謝榆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方濕漉漉的地面上,“我是說如果,以後我不能經常陪你跑步了,你會不會覺得……很無聊?”

林良友的心像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她停住腳步,轉過身,面對謝榆。晨光透過稀疏的枝椏,落在謝榆臉上,讓她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不會。”林良友回答得很快,很堅定,“跑步而已。你不跑,我可以陪你走。你不走,我可以陪你坐著。重要的是在一起,做什麽都行。”她頓了頓,看著謝榆的眼睛,補充道,“而且,等你調理好了,我們還可以一起跑。慢慢來,不急。”

謝榆擡起眼,對上林良友的目光。那雙總是沈靜的眼眸裏,此刻映著漸漸明亮起來的天光,和林良友清晰而堅定的身影。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林良友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嘴裏的薄荷糖已經化完了,只剩下一絲清甜的餘味,久久不散。那涼意從舌尖蔓延開,似乎也驅散了胸腔裏最後一點郁結的滯悶。

“回去吧,”林良友說,“該吃早飯了,不然豆沙包該賣完了。”

“好。”

兩人轉身,朝著宿舍樓的方向走去。晨霧已散盡,天空呈現出一種清澈的、帶著冷意的藍。陽光雖然還未完全穿透雲層,但天光已然大亮,將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落在身後濕潤的、泛著微光的地面上。

剛才跑步的短暫不適,像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小石子,蕩開幾圈漣漪後,很快消失不見。至少表面如此。林良友將擔憂壓回心底,只緊緊握著謝榆的手,感受著掌心傳來的、逐漸變得真實的溫度。

謝榆也默默走著,舌尖回味著那抹薄荷的清涼。那清涼似乎短暫地壓下了顱內的沈悶,也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她側過頭,看著林良友被晨光鍍上一層柔光的側臉,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和溫暖,心底某個冰冷堅硬的角落,似乎也被這目光和掌心的溫度,悄然融化了一點點。

只是,當她們走近宿舍樓,喧囂的人聲和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時,謝榆還是幾不可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剛才晨間清冷安寧的空氣,更多地儲存在肺裏,以應對即將到來的、嘈雜而漫長的一天。

而林良友,則在踏入樓門的前一刻,下意識地又捏了捏謝榆的手,像是確認她的存在,也像是無聲的承諾。

薄荷糖的清涼已經散去。但牽在一起的手,和掌心裏那份踏實的存在感,卻比任何糖分都更持久,更真實地,烙印在彼此的皮膚和記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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