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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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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瓶

一模考試的成績,在周五傍晚像一場預料之中的寒流,準時席卷了高三教學樓。走廊裏的空氣都仿佛凝重了幾分,彌漫著油墨、紙張和一種無形的焦灼。成績單被課代表貼在教室後墻,人群立刻圍攏過去,低語、嘆息、或壓抑的歡呼交織在一起。

林良友擠在人群中,目光快速掃過前排熟悉的名字。謝榆,物理,148。她的名字依舊穩穩地掛在那個令人仰望的位置,只是分數比巔峰時略低了幾分,一道選擇題的失誤。林良友自己的名字緊隨其後,145,那道令她卡殼的難題,謝榆在體育課看臺上提到“可能跳步”的導數題,果然被扣了過程分。

她松了口氣,又莫名有些空落落。這成績符合預期,甚至對大多數人而言依舊耀眼,但她就是覺得……那分數後面,謝榆的名字,看起來有些疲憊。

擠出人群,回到座位,謝榆正低頭看著自己的答題卷,用紅筆在上面標註著什麽。側臉沈靜,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片陰影。

“那道題果然扣分了。”謝榆頭也沒擡,聲音平靜,“你的呢?”

“145。”林良友坐下,拿出自己的卷子,“最後那個磁場邊界條件,我還是沒想透徹。”

謝榆這才轉過臉,對她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些許了然,也有些許鼓勵:“晚上我給你畫圖講,那個地方容易繞進去。” 她的視線落在林良友的卷面上,自然地伸手過來,指尖點向一道錯題,“這裏,其實可以換個更……”

話音未落,教室前排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巨響!一個男生搬動鐵質講臺時失手,講臺的一條腿重重砸在地面上,發出沈悶而巨大的金屬撞擊聲,在相對安靜的教室裏回蕩。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擡頭看去。

林良友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立刻轉頭看向身邊的謝榆。

謝榆的身體在那聲巨響傳來的瞬間,明顯僵硬了一下,手裏握著的紅筆“啪嗒”掉在桌面上,滾落到地上。她的臉色在短短一秒鐘內褪去了最後一絲血色,變得紙一樣白,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她的左手猛地擡起,不是去捂耳朵,而是用力按住了自己的左側太陽穴,指節因為用力而瞬間發白。

那不是簡單的被嚇一跳的反應。那是一種更深層的、生理性的驚悸和痛苦。

雖然這個動作只持續了兩三秒——在別人看來或許只是被聲音驚到——她就迅速松開手,彎腰去撿掉落的筆,垂下的頭發遮住了她的臉。但林良友看得清清楚楚。那瞬間的僵硬,那驟變的臉色,那按向太陽穴的、近乎痙攣的手指。

前排的騷動很快平息,男生不好意思地道歉,老師說了兩句,教室重新恢覆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比之前更輕、更小心翼翼。

謝榆撿起筆,直起身,臉上已經恢覆了平靜,甚至對看向她的林良友露出一個有些無奈的笑,用口型說:“嚇了一跳。”

林良友也勉強笑了笑,點點頭,轉回頭看著自己的卷子。但卷子上的字跡在她眼裏開始晃動、模糊。剛才那個畫面,像一幀被刻意放慢的電影鏡頭,在她腦海裏反覆回放:蒼白的臉,緊抿的唇,按向太陽穴的、用力的手指。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食堂的摔碗聲,體育館的籃球砸地聲,現在的講臺撞擊聲……謝榆對突兀的、較大的聲響,似乎有著異乎尋常的敏感和……不耐受?甚至,是痛苦?

“壓力”和“神經衰弱”會導致對噪音敏感,這說得通。但那種瞬間臉色慘白、直接按壓特定部位(總是左側太陽穴)的反應……林良友的醫學知識僅限於生物課本和日常常識,但這看起來,不太像單純的“精神緊張”。

她強迫自己將註意力拉回錯題上,但思緒卻像脫韁的野馬。她想起謝榆偶爾會在長時間低頭後,出現短暫的、輕微的暈眩,需要扶著東西穩一下;想起她最近似乎特別怕冷,總是裹得嚴嚴實實;想起她吃飯時胃口似乎不如以前,有時會對著飯菜走神;想起她書包側袋裏,那個小小的、她說是“補充維生素”的藥瓶,標簽總是向內,看不清具體字樣……

疑點像散落的珠子,越來越多。而“壓力過大”這根線,似乎越來越難以將它們全部串起。

放學鈴聲終於響起,像是解脫。兩人隨著人流下樓,前往食堂。晚餐時間,食堂人聲鼎沸,熱氣蒸騰,各種食物的氣味混雜在一起。

林良友惦記著謝榆可能怕吵,特意選了靠角落相對安靜的位置。“你坐著,我去打飯。排骨燜飯對吧?”

“嗯,謝謝。”謝榆點點頭,將兩人的書包放在旁邊空椅上。她的臉色在食堂明亮的燈光下,依舊顯得有些蒼白,眼下的青黑格外明顯。

林良友排隊時,心神不寧,不時回頭看向角落。謝榆安靜地坐在那裏,微微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目光有些渙散,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忍耐著什麽。那身影在嘈雜的背景裏,顯得異常孤單和……脆弱。

打好兩份排骨燜飯,又加了一份清炒西蘭花和兩小碗紫菜蛋花湯,林良友端著餐盤快步走回。

“趁熱吃。”她把餐盤放下,將筷子遞給謝榆。

“好香。”謝榆接過筷子,對餐盤裏的食物笑了笑。但林良友註意到,她夾起一塊排骨,送到嘴邊時,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鼻尖似乎微微動了動,然後才小口咬下。咀嚼得很慢,很仔細,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蹙著,仿佛在努力分辨味道,或者說,在努力壓抑著什麽。

“味道怎麽樣?排骨燉得爛嗎?”林良友問,自己也夾了一塊。排骨燜得酥軟入味,米飯吸收了湯汁,很好吃。

“嗯,不錯。”謝榆點頭,又喝了一口湯。但接下來,她吃得很慢,更多的時候是在用筷子撥弄著飯粒和西蘭花,真正吃進去的並不多。那份她平時可能會喜歡的燜飯,似乎並沒有引起她太多食欲。

“是不是不合胃口?”林良友問,“要不要吃點別的?”

“沒有,挺好的。”謝榆立刻搖頭,努力往嘴裏多送了幾口飯,擠出笑容,“就是不太餓。”她說著,拿起旁邊的湯碗,慢慢喝著,似乎在用湯水壓下什麽。

林良友不再追問,默默吃著自己的飯,心裏卻像壓了塊石頭。食欲不振,也可能是壓力大的表現。可是……她看著謝榆勉強吞咽的樣子,總覺得那不僅僅是“沒胃口”那麽簡單。

吃完飯,兩人離開食堂,往宿舍走。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下來,路燈將她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經過教學樓下的垃圾桶時,謝榆很自然地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巧的銀色藥瓶,擰開,倒出兩片白色的藥片在手心,然後仰頭,就著手中還沒喝完的半瓶礦泉水,將藥片吞了下去。

動作流暢,一氣呵成,仿佛做過千百遍。

林良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裝作隨意地問:“又吃維生素?晚上也要補充嗎?”

謝榆擰緊藥瓶蓋子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恢覆自然,將藥瓶塞回口袋,語氣輕松:“嗯,醫生說要定時補充,鞏固一下。最近總覺得精力不夠。”她轉過頭,對林良友笑了笑,路燈的光在她眼裏跳躍,卻照不進深處。

“是什麽維生素?B族?還是C?”林良友繼續問,語氣聽起來只是好奇。

“覆合的,好幾種。”謝榆的回答有些含糊,她快走兩步,挽住林良友的胳膊,將話題岔開,“對了,你昨天說那道有機推斷題,第三個同分異構體是怎麽畫出來的?我有點忘了。”

林良友順著她的話開始講解,心裏卻像被貓爪輕輕撓過。藥瓶是銀色的,很普通,沒有任何標記。但她剛才瞥見,謝榆倒藥片時,瓶身上似乎貼著一張很小的白色標簽,字跡朝著手心,完全看不清。為什麽要這樣貼標簽?普通的維生素瓶,需要這樣隱藏嗎?

夜晚的校園很安靜,宿舍樓的燈火溫暖。但林良友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慢慢升騰。她挽著謝榆胳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

謝榆似乎感覺到了,側過頭看她:“怎麽了?冷嗎?”

“有點。”林良友低聲說,將臉往圍巾裏埋了埋,也靠得離謝榆更近了些。謝榆身上傳來的,除了熟悉的檸檬草味道,還有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藥味,混合著晚風清冽的氣息。

她們走上宿舍樓的臺階。就在樓梯轉角,光線相對昏暗的地方,謝榆口袋裏的那個銀色藥瓶,大概是因為剛才動作的牽拉,竟然滑出了一小半,卡在口袋邊緣。

林良友的眼角餘光,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個小藥瓶,以及瓶身上那張小小的、白色的標簽。

標簽是打印的,字很小。但最上面那一行稍大些的字,在昏暗的光線下,她只來得及辨認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和開頭的兩個字母——

“…t…m…”

藥瓶隨著謝榆上樓梯的動作,又滑回了口袋深處。

林良友的呼吸,在那一刻,幾乎停止了。

…t…m… 是什麽?維生素的名字縮寫?還是……別的什麽?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外婆生病時,家裏也出現過類似的白色小藥瓶,上面的標簽好像也有類似的字母組合……是什麽病來著?記憶太久遠,模糊不清。

“到了。”謝榆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307宿舍的門就在眼前,裏面透出燈光和程挽寧哼歌的聲音。

“嗯。”林良友應了一聲,聲音有些幹澀。她推開門,暖氣和光亮湧來,卻驅不散心頭驟然聚攏的陰雲。

那個銀色的小藥瓶,和標簽上模糊的“…t…m…”,像一顆冰冷的種子,在她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悄然種下。她不知道它會開出怎樣的花,結出怎樣的果。

她只知道,有些問題的答案,或許已經近在咫尺,只是她還沒有勇氣,或者沒有準備好,去真正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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