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彳亍,異班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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彳亍,異班戀

新學期開學第一天的空氣,總帶著一種紙張、油墨、新布料和淡淡消毒水混合的獨特氣味。市一中的校園仿佛一頭從漫長冬眠中蘇醒的巨獸,在早春尚顯料峭的晨風裏,吞吐著重新聚攏的青春與喧囂。

林良友攥著剛領到的、還帶著油墨餘溫的新課表,站在高二教學樓大廳那面巨大的分班公示墻前。目光快速掃過密密麻麻的名字,最終在“高二(1)班:理科重點班(物化生)”的名單上,找到了那個意料之中的名字——謝榆,緊隨其後的是幾個耳熟能詳的競賽尖子名字。而在旁邊“高二(3)班:理科平行班(物化地)”的名單上,她也看到了自己和程挽寧、陳孀的名字。

心臟像是被一根極細的線輕輕勒了一下,隨即又松開。果然,不同班了。盡管早有心理準備,盡管這是她自己權衡利弊後的主動選擇,但看到白紙黑字將她和謝榆的名字分隔在兩個不同的班級編號下時,一種微妙的、混合著失落、釋然和隱隱不安的情緒,還是悄然湧上心頭。她和謝榆的高中生活軌跡,從今天起,將不再完全重疊。她們將擁有不同的教室,不同的同桌,不同的課程表(雖然核心科目相同,但進度和深度會有差異),甚至連每天的作息節奏,都可能因為各自班級的安排而錯開。

“良友!我們還在一個班!太好了!”程挽寧從後面撲上來,摟住她的脖子,聲音帶著雀躍,但隨即也看到了謝榆的名字在隔壁班名單上,聲音低了下去,“啊……謝榆在一班啊。不過沒關系!就在隔壁嘛!竄個門分分鐘的事!”

林良友笑了笑,點點頭:“嗯,沒事。走吧,去看看新教室。”

高二(3)班在三樓東側,教室寬敞明亮,桌椅都是半新的。同學裏有一小部分是原班的,更多是新面孔。程挽寧很快和幾個相熟的女生湊到了一起,陳孀默默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攤開一本編程書。林良友選了中間靠前、不近不遠的位置,放下書包,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窗外——從這裏,剛好能看到斜對面一樓(1)班教室的門口。

她看到穿著整潔校服的謝榆,背著那個熟悉的黑色書包,步履沈穩地走向(1)班。有幾個似乎是原(3)班、這次也分到(1)班的同學上前跟她打招呼,謝榆只是淡淡點頭,沒有多餘寒暄,徑直走進了教室。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內,林良友才收回視線,輕輕吐了口氣,開始整理新發的書本。

第一節課是班主任的例行班會。(3)班的新班主任是位教化學的年輕女老師,姓楊,說話幹脆利落,很快宣布了班委名單、座位初步安排和近期事項。林良友被任命為學習委員,這倒不意外,她的綜合成績在班裏名列前茅。程挽寧是文藝委員,陳孀是電教委員。

“另外,有個事情要特別說一下。”楊老師推了推眼鏡,語氣裏帶著一絲與有榮焉的興奮,“我們年級的謝榆同學,在剛結束的全國中學生物理競賽中,獲得了一等獎!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績,為我們學校,也為整個年級爭得了榮譽!大家要向她學習!”

教室裏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嘆和掌聲。林良友跟著鼓掌,心裏既驕傲又有些覆雜。謝榆的榮耀,如今需要通過老師的宣布,才能被同班的同學知曉了。

“學校初步決定,本周五課間操時間,為謝榆同學舉行一個簡短的表彰儀式。”楊老師繼續說道,“另外,謝榆同學已經獲得了國內頂尖大學的保送資格,後續可能會有更高級別的競賽或研究計劃。她的時間安排可能會比較特殊,希望大家理解和支持。”

保送資格。更高級別的競賽。這些詞匯像一顆顆小石子投入林良友的心湖,激起圈圈漣漪。謝榆的腳步,果然已經走到了她需要仰望的前方。而她自己,距離省覆賽還有幾個月,高考更是遙遠。她們像是兩艘原本並行的船,一艘已經揚起了更快的風帆,駛向更深的海域;另一艘,則仍需在熟悉的航道裏,紮實地積蓄力量,尋找自己的方向。

班會結束,是各科老師輪流進班的“見面課”。物理老師是一位頭發花白、神情嚴肅的老教師,姓鄭,據說帶出過不少競賽苗子。他講課邏輯極為清晰,但語速快,要求高,一節課下來,林良友竟覺得比寒假集訓時還要緊張幾分。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跟上節奏,同時暗暗慶幸自己選擇了物化地——若是去了進度更快的(1)班,面對的壓力恐怕更大。

課間,林良友想去(1)班看看,哪怕只是路過門口。但(1)班門口圍著不少其他班的學生,似乎都在好奇地張望那位“全國一等獎”得主。林良友腳步頓了頓,沒有擠過去。她看到謝榆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頭看著什麽書,對門口的騷動恍若未聞,清冷的側臉在晨光裏像一幅安靜的剪影。

“哇,那就是謝榆?看起來好高冷啊。”

“聽說她物理強到變態,其他科也不弱。”

“保送了啊,真爽,後面都不用怎麽來學校了吧?”

零碎的議論聲飄進耳朵。林良友默默轉身,回到了自己班上。一種無形的、名為“距離”的薄膜,似乎已經在她們之間悄然生成。不僅僅是班級的墻壁,還有周圍人看待謝榆的眼光,以及謝榆自身已然不同的身份和道路。

直到上午最後一節課結束的鈴聲響起,林良友才在擁擠的樓梯口,與正要下樓的謝榆迎面遇上。

人流如織,喧鬧異常。謝榆顯然也看到了她,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目光在嘈雜的背景中交匯。

謝榆今天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麽不同,只是眉眼間似乎少了一絲集訓後期的極度緊繃,多了些塵埃落定後的疏淡。她看著林良友,眼神平靜,率先開口,聲音在周圍的噪音裏依然清晰:“新班級怎麽樣?”

“還好。楊老師帶我們班,鄭老師教物理。”林良友也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你呢?鄭老師應該也教你們班吧?”

“嗯。”謝榆點頭,目光似乎快速掃過林良友胸前別的(3)班班徽,“適應就好。鄭老師要求嚴,但講得透。”

簡單的兩句對話,平淡得像最普通的同學寒暄。周圍是湧向食堂的人潮,推擠著,說笑著,將她們之間那點微妙的靜默襯托得有些突兀。

“那個……恭喜你。一等獎,還有保送。”林良友終於把憋了一上午的話說了出來,聲音很輕,但很真誠。

謝榆看著她,那雙總是過於冷靜的眼眸裏,似乎有極淡的微光掠過。她沒有說“謝謝”,只是很淺地、幾乎看不見地彎了一下嘴角,然後說:“嗯。你也是,省覆賽,按計劃來。”

又是這種簡潔的、目標明確的交流。沒有多餘的關心,沒有對分班不適的安慰,只有對彼此下一步行動的確認。這很“謝榆”。林良友心裏那點莫名的失落,忽然就被這句話熨平了些。是啊,她們之間,本就不需要那些浮於表面的黏膩。知道對方在正確的軌道上,朝著目標前進,就夠了。

“知道了。你……”林良友想問“你後面什麽安排?”,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謝榆的“更高級別競賽或研究計劃”,恐怕不是此刻在樓梯口能問清的。

“先去吃飯。”謝榆像是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自然地結束了對話,“下午再說。”

“好。”

兩人隨著人流,一前一後走下樓梯,在食堂門口分開,各自走向不同的打飯窗口。沒有約定坐在一起,但林良友知道,謝榆大概率會找一個安靜的角落。而她,或許該和程挽寧她們一起。新的學期,新的班級,她們都需要時間去建立新的日常。

下午沒有主課,是自習和社團活動時間。林良友作為新上任的學習委員,被楊老師叫去幫忙整理一些教學資料。忙完回到教室,已經快到放學時間。她收拾書包時,發現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謝榆發來的信息,只有一張照片。

點開,是(1)班教室後墻的黑板報。黑板上用彩色粉筆畫著簡單的物理符號和公式作為裝飾,中間是醒目的“祝賀謝榆同學榮獲全國物理競賽一等獎”幾個大字。照片一角,拍到了謝榆自己的課桌一角,上面放著一個嶄新的、印著某頂尖大學logo的文件夾,還有幾本明顯是大學程度的物理教材。

照片下面,跟著一行小字:“學校給的。以後可能不常來。”

林良友的心猛地一沈。雖然早有預料,但看到謝榆親口(雖然是打字)說出“不常來”,那種分離的實感還是重重地砸了下來。她盯著那行字,手指有些發涼,慢慢打字:“要去大學上課?還是準備別的比賽?”

這一次,謝榆回覆得很快,但內容讓林良友更加意外。

“國際物理奧林匹克(IPhO)國家集訓隊選拔邀請。在首都。下周開始,持續到五月。”

IPhO。國際奧賽。國家集訓隊。每一個詞,都代表著更高、更遙遠、更殘酷的競爭平臺。謝榆的腳步,遠比她想象的邁得更大、更快。

“要去多久?”林良友問,指尖微微顫抖。

“至少兩個月。封閉集訓。期間可能有一次短期回國調整,但不確定。”

兩個月。封閉。可能無法聯系。林良友看著屏幕,感覺周圍的空氣都稀薄了些。寒假一個多月的分離,尚有網絡和偶爾的見面維系。這次,是更徹底的、投入更高強度戰鬥的隔絕。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祝賀?顯得蒼白。不舍?似乎不合時宜,且可能成為謝榆的負擔。最終,她只問:“什麽時候走?”

“下周一。”

今天周四。滿打滿算,只剩下三天在校時間。

“這幾天……”林良友輸入,又刪除。她忽然覺得語言如此無力。

“這幾天,我會在校。有問題,可以問。”謝榆的信息跳出來,依舊是她那種解決問題的務實風格,“你的競賽計劃,按部就班。鄭老師知道你的情況,有問題也可以找他。化地結合的部分,我整理了一些可能有用的資料,晚上發你。”

她甚至已經為她考慮好了後續的學習安排。林良友鼻子一酸,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濕意逼回去。她回覆:“好。你專心準備。不用操心我。資料……謝謝。”

“嗯。”謝榆只回了一個字。

對話似乎到此結束了。但林良友知道,有些東西,已經隨著這幾條簡短的信息,發生了深刻的變化。謝榆即將踏上一條她暫時無法跟隨的、更加孤獨和榮耀的征途。而她們之間,將不僅僅是“不同班”的距離,而是“不同階段”、“不同賽場”的遙遠。

她收起手機,背起書包,走出教室。夕陽將走廊染成一片暖金色,但林良友卻覺得有些冷。她走到(1)班後門,透過玻璃窗,看到謝榆還坐在那個靠窗的位置上,微微低著頭,似乎正在看著手機屏幕,側臉在夕陽餘暉中鍍著一層柔和的輪廓,卻透出一種即將遠行的、沈靜的決絕。

林良友沒有進去,只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著與謝榆回家方向相反的樓梯走去。

她知道,從下周一開始,這個校園裏將暫時失去謝榆的身影。而她,需要習慣在沒有謝榆隨時指引的環境裏,獨自面對課業的壓力、競賽的挑戰,以及那份日益加深的思念。

新學期剛剛開始,一則關於遠行和別離的無聲驚雷,卻已在她心中炸響。前路驟然變得清晰而又模糊——清晰的是各自奮鬥的方向,模糊的是下一次交匯的地點與時光。

夜色悄然漫上窗欞,城市的燈火次第點亮。屬於她們的青春故事,在短暫的並肩後,又將迎來一次漫長的、需要各自強大的分離。而成長,或許正是在這一次次的奔赴與等待中,淬煉出最堅韌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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