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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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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

全國中學生物理競賽決賽所在的北方城市,正經歷著一年中最凜冽的時節。寒風卷著細碎的冰晶,抽打在臉上如同刀割。承辦賽事的老牌大學校園裏,梧桐樹枝椏光禿,覆著未化的殘雪,顯得肅穆而冷清。然而,物理學院那棟灰撲撲的實驗樓內,氣氛卻灼熱得近乎凝滯。

理論考試剛剛結束。可容納數百人的階梯教室裏,空氣依然彌漫著筆尖摩擦、紙張翻動遺留下的緊繃感,混合著汗水、印刷油墨,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過度思考後的精神灼燒氣息。考生們魚貫而出,面色各異,有人雙目放光低聲討論,有人眉頭緊鎖沈默不語,還有人眼圈發紅,幾乎要哭出來。

謝榆走在人群靠後的位置,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微微抿著唇。她手裏拿著筆袋和準考證,指節因為長時間用力書寫而有些泛白。四個半小時,六道大題,每一道都像一座精心設計的堡壘,需要調用全部的知識儲備、思維敏捷性和攻堅耐力去破解。她做到了全力以赴,甚至超常發揮——最後一道關於拓撲絕緣體表面態輸運的題目,她用了考場裏幾乎無人嘗試的、結合了Berry相位和邊緣態散射矩陣的方法,推導過程繁覆如迷宮,但她憑借集訓時打磨出的堅韌和一絲靈光,硬是在終場鈴響前畫上了最後一個等號。

但此刻,她心裏並沒有多少輕松或喜悅。只有一種高強度爆發後的虛脫,以及一種冰冷的清醒。她知道,這套題的難度超出了以往任何一屆,區分度極高。她的解答未必完美,那道讓她靈光一現的拓撲題,某個邊界條件的處理可能過於大膽,存在扣分風險。勝負,在分數出來前,皆是未知。

“謝榆!”同省隊的隊友王錚從後面追上來,他是個身材高大的男生,此刻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最後那道拓撲題,你做了嗎?我用的是有效哈密頓量加k·p微擾,算出來結果好像有點怪……”

“做了。”謝榆言簡意賅,腳步未停,“邊界態的手性可能要考慮得更細。”

“我就說!”王錚一拍大腿,隨即又垮下臉,“完了,那我那個表面電導的表達式可能符號反了……你用的什麽方法?”

謝榆瞥了他一眼,沒直接回答,只是說:“等標答吧。現在討論無益,保存精力,下午還有實驗。”

王錚被她冷靜的語氣一激,也收斂了興奮,點點頭:“對對,實驗是關鍵。聽說今年的實驗儀器特別新,操作流程也覆雜……”

兩人說著,走向臨時安排的休息室。走廊裏暖氣很足,但謝榆卻覺得指尖有些發涼。她不是緊張,而是一種全神貫註後的生理性戰栗。她需要食物、需要短暫的放空,然後把所有精力投入到下午更考驗動手能力、臨場應變和心理素質的實驗環節。

休息室裏提供了簡單的盒飯,謝榆沒什麽胃口,勉強吃了幾口,就拿出保溫杯——是林良友給的那個,裏面泡著提神的濃茶。溫熱微苦的液體滑入喉嚨,稍稍驅散了寒意和疲憊。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碎片:最後那道題推導時,某個瞬間的卡殼;林良友在語音裏說“你的思路,有效”時清亮的聲音;還有窗戶上那個醜萌的小太陽……

她猛地睜開眼,甩開這些雜念。現在不是分心的時候。她重新坐直,從書包裏拿出實驗註意事項和儀器清單,強迫自己再次默讀、記憶關鍵步驟和可能出現的誤差來源。周圍其他省的選手也在做著類似的最後準備,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無聲的、近乎白熱化的競爭氣息。

幾乎在同一時刻,千裏之外的南方城市,寒假集訓的最後一次模擬考試剛剛結束。教室裏一片哀鴻遍野。

“這題也太變態了!那個相對論尺縮效應結合多普勒頻移的題目,誰想出來的?”徐浩抓著他本就稀疏的頭發,一臉崩潰。

沈雨也臉色發白,正在瘋狂對答案:“第三題第二問,你積分上下限取的多少?我好像代錯了……”

林良友安靜地坐在座位上,看著自己草稿紙上最後一道沒能完全解出的、關於非線性光學頻率轉換的題目,心裏沈甸甸的。這套模擬題的難度明顯拔高,意圖在集訓結束前最後一次錘煉和篩選。她大部分題目都做了出來,過程也算完整,但速度和準確性,比起班裏那幾個明顯有競賽天賦、思路詭譎的男生,還是差了一線。尤其是那道光學題,她對其中涉及到的相位匹配條件理解不夠透徹,導致列出的方程組有瑕疵,最終時間不夠,未能完全求解。

周教授拿著卷子走進來,臉色一如既往的嚴肅,看不出喜怒。他沒有立刻講評,而是用銳利的目光掃視了一圈教室,緩緩開口:“感覺如何?是不是覺得比前幾次難很多?”

底下響起一片有氣無力的附和。

“覺得難就對了。”周教授敲了敲黑板,“這就是接近省覆賽真實難度的題目。而且,我告訴你們,這甚至不是最難的一檔。真正到了省隊選拔、全國賽的層面,題目對知識遷移能力、建模能力和數學工具的要求,會是這個的幾倍。”

教室裏鴉雀無聲。許多人的臉上露出了茫然甚至些許退縮的神色。

“集訓到今天,該教的理論、該練的技巧,我都已經塞給你們了。”周教授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剩下的路,要靠你們自己走。回去以後,距離真正的省覆賽還有幾個月。是滿足於現有水平,還是朝著更高目標繼續挖掘潛力,你們自己選擇。”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掠過林良友的方向:“競賽這條路,天賦很重要,但比天賦更重要的,是堅持,是面對難題時不肯放棄的狠勁,是不斷將新知識融入自身體系的整合能力。有些人,可能起步不是最快,但後勁足,因為她的基礎打得牢,思維有彈性。”

林良友的心猛地一跳,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周教授是在說她嗎?是在肯定她文科思維帶來的“基礎牢”和“思維彈性”?

“好了,自己訂正錯題,總結薄弱環節。明天上午是實驗考核,下午集訓總結,之後就可以回家了。”周教授說完,便不再多言,背著手走出了教室。

教室裏的低氣壓持續了一會兒,才漸漸被翻動卷子和低聲討論的聲音取代。林良友沒有加入討論,她拿起紅筆,開始一題一題地分析自己的錯誤。那道光學題,她對照著謝榆筆記裏關於非線性光學基礎的部分,重新推導,終於找到了自己相位匹配條件理解偏差的關鍵所在——她忽略了一個非常隱蔽的、關於晶體雙折射方向的約定。這個錯誤很典型,反映出她對這類需要結合幾何光學和電磁波理論的交叉知識點,掌握得還不夠融會貫通。

她將正確的推導過程仔仔細細地寫在錯題本上,並在旁邊用紅筆標註:“知識盲區:晶體光學方向約定。需系統覆習《光學》相關章節,並找類似題目強化。”

做完這些,她才稍稍松了口氣。雖然這次考得不理想,但至少問題暴露得清楚,方向明確。她想起周教授的話,也想起謝榆此刻正在全國賽的戰場上,面對的是比這難上數倍的挑戰。自己這點挫折,又算得了什麽呢?

她拿出手機,點開和謝榆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還停留在她早上發的“加油”,謝榆沒有回覆,應該在緊張考試。她想了想,沒有詢問考得如何,只是打字:“我們模擬考剛結束,很難,但問題都找到了。你那邊也加油,別想太多,專註於當下。無論結果,你都是我的驕傲。” 發送。

信息很快顯示“已讀”,但謝榆沒有回覆。大概在準備實驗,或者不方便看手機。林良友收起手機,將註意力重新拉回錯題本上。她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陣地,不添亂,不打擾,用默默的努力和進步,去呼應遠方那個正在為夢想拼搏的身影。

下午,全國賽實驗考場。巨大的實驗室裏擺放著數十套精密的實驗儀器,每套都價值不菲,許多是本科生甚至研究生階段才會接觸到的設備。實驗題目提前半小時發放,是“利用光柵光譜儀和CCD探測器測量未知光源的發射譜線,並據此分析光源可能的構成元素及物理機制”。

題目看似常規,但陷阱重重。光柵需要自己校準,CCD的驅動軟件和數據處理程序需要現場學習並編寫簡單指令,給出的標準譜線數據存在已知誤差需要修正,而且,最後還要求設計一個簡單的實驗,驗證對光源某種可能機制(受激輻射?軔致輻射?特征譜線?)的判斷。

三個小時的實驗時間,對心理和操作都是極致考驗。謝榆戴上防護眼鏡和手套,深吸一口氣,摒棄所有雜念,整個世界迅速收縮到眼前的儀器、手中的工具和腦海中的步驟。她動作穩定而迅速,校準光柵時手法精準,讀取數據時目光如炬,編寫簡單的數據采集和擬合程序時邏輯清晰。同實驗室的其他選手有的在急躁地調試光路,有的在對著電腦屏幕抓耳撓腮,還有的因為操作失誤導致數據異常而臉色煞白。

謝榆心無旁騖。她像一臺精密設置的儀器,嚴格而高效地執行著每一個步驟。在分析譜線時,她敏銳地註意到了幾條非常微弱的、不在標準數據庫中的譜線。是噪聲?還是未知元素的特征線?她略一沈吟,沒有武斷忽略,而是記錄下其位置和相對強度,並在最終分析報告中,將其列為“疑似未知幹擾或待進一步確認的微弱信號”,並給出了可能的物理原因猜測(如儀器本底噪聲、環境光汙染、或樣品雜質)。

最後的設計驗證實驗,她選擇了一個最簡單但最能說明問題的方法:在光源前加上不同波長的濾光片,觀察特征譜線的變化,以此初步排除連續輻射機制,佐證她的特征譜線分析。時間把控得剛剛好,在終場提示音響起前,她完成了所有數據記錄、處理和分析報告,並有序地關閉了儀器。

走出實驗室,北方冬日的寒風再次包裹上來,她卻感到一種內裏散發的、蒸騰的熱意。實驗完成得還算順利,該做的都做了,該註意的都註意了。結果如何,交由評委評判。

回到休息區,同省隊的幾個人聚在一起,個個面帶倦色,但精神都還算振奮,互相交流著實驗情況。王錚的實驗似乎遇到了麻煩,數據不太理想,正在唉聲嘆氣。帶隊老師過來,沒有多問細節,只是讓大家好好休息,準備晚上的理論試題討論會(非強制,但大部分選手都會參加)。

謝榆拿出手機,這才看到林良友發來的信息。看著那句“無論結果,你都是我的驕傲”,她冰冷的眼眸裏,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柔光。指尖在屏幕上懸停片刻,她只回了三個字:“實驗完。尚可。”

想了想,又點開相冊。裏面有一張她趁實驗間隙,用手機快速拍下的CCD屏幕上顯示出的、那些微弱“異常”譜線的模糊照片。她將這張看不出什麽具體內容的照片發了過去,附言:“看到幾條奇怪的線。記下了。”

這大概是她能表達的、最接近“分享此刻心情”的方式了。不是訴苦,不是炫耀,只是告訴她:我在這裏,遇到了這樣一件具體的事,我處理了,並且記得告訴你。

發送完畢,她便收起手機,拿出理論考試的草稿紙,開始為晚上的討論會做準備。比賽尚未結束,她還不能松懈。但心底某個角落,因為那條簡短的信息和那張模糊的照片有了去處,而變得異常安穩。

她知道,在遙遠的南方,有一個人,會懂得這張照片和這行字背後,所承載的專註、敏銳,以及那份獨屬於她們的、無需言說的默契與牽掛。這份無聲的守望,穿越賽場的硝煙與寒訓的疲憊,成為支撐彼此繼續前行的、最溫柔也最堅實的力量。全國賽的最終章即將揭曉,而她們各自的故事,也將在不久後的重逢與新的征程中,交織出更加動人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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