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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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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星光

林其森受傷後的日子,時間仿佛被拉長,又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病房裏的消毒水氣味,窗外一成不變的灰白天空,以及左腳上那沈重礙事的石膏,構成了他世界的全部。最初的劇痛被鎮痛劑安撫下去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磨人的、緩慢滲透的鈍痛,和一種名為“無能為力”的焦躁。

他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的年輕獵豹,空有奔騰的欲望,卻被鎖住了爪牙。隊友們來看過他幾次,帶著水果和嘰嘰喳喳的安慰,但話題總是不由自主地滑向即將到來的決賽,滑向誰頂替了他的位置,滑向球場上的新戰術。每一次探望結束,病房門關上,留下的寂靜就格外難熬。他會盯著天花板上細小的裂紋,一遍遍回想摔倒的瞬間,那聲“哢嚓”的脆響在腦海裏循環播放,伴隨著教練那句“至少靜養八周”的宣判。

林良友每天放學後都會來醫院,帶著筆記和習題,有時是熱騰騰的飯菜。她盡量表現得輕松,講學校的趣事,講程挽寧又鬧了什麽笑話,講爸媽為他燉了多少補湯。但林其森看得出來,姐姐眼下的青黑越來越重,身形也清減了些。她一邊要應對自己繁重的課業和競賽壓力,一邊要操心他,還要瞞著父母不讓他們太擔心。

“姐,你別總往這兒跑了。”一次,看著林良友一邊給他削蘋果,一邊還時不時瞥一眼攤在膝上的物理題集,林其森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幹澀,“我沒事,就是躺著。你好好覆習你的。”

林良友削蘋果的手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覆習在哪都能覆。這裏安靜,挺好的。”她把削好的蘋果遞給他,轉移話題,“今天感覺怎麽樣?還疼得厲害嗎?”

林其森接過蘋果,咬了一口,甜脆的汁水在口腔裏蔓延,卻壓不住心底的苦澀。“還行,就那樣。”他悶悶地說,目光落在自己打著石膏的腳上。

沈默在病房裏蔓延。林良友知道他心裏不好受,卻又不知如何安慰。任何關於“會好起來的”、“別著急”的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打破這沈默的,往往是穛述。

他幾乎每天都會來,時間不定,有時是下午放學後,有時是晚自習前。他總是很安靜,像一片影子悄無聲息地滑進病房,放下手裏提的東西——有時是幾本從“舊時光書屋”淘來的、稀奇古怪的漫畫或閑書,有時是一小罐他自己熬的、味道清甜的冰糖雪梨,更多時候,是那個不離身的畫板包。

他不怎麽說話,來了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拿出速寫本和鉛筆,默默地畫。有時候畫窗外光禿禿的樹枝上停著的麻雀,有時候畫病房裏某個角度的靜物,但更多的時候,他的畫紙上,主角永遠是林其森。

不是球場上那個光芒四射的23號,而是病床上這個有些頹唐、眉眼間鎖著煩躁和失落的少年。他畫林其森百無聊賴地盯著電視的樣子,畫他皺著眉頭嘗試用雙拐走路的笨拙模樣,畫他睡著時微微嘟著嘴的、難得的孩子氣,甚至畫他那打著厚厚石膏、看起來笨重可笑的左腳。

林其森一開始很不習慣,甚至有些惱火。“別畫了,醜死了。”他扭過頭,甕聲甕氣地說。

穛述也不爭辯,只是停下筆,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畫。他的筆觸很輕,很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漸漸地,林其森不再抗議,甚至會在穛述畫畫時,偷偷用餘光瞟一眼。他看到自己那些糟糕的、不想被任何人看見的狀態,在穛述的筆下,被以一種奇異的方式“接納”了。煩躁不再是單純的煩躁,而是一種具象化的、可以被觀察的情緒;笨拙也不再是可笑的笨拙,反而透出一種努力適應的笨拙的可愛。

有一天,穛述帶來了一小盒丙烯顏料和幾支細筆刷。

“這是……幹嘛?”林其森疑惑。

穛述沒說話,只是擰開一管白色的顏料,擠了一點在調色盤上,然後用筆尖蘸取,小心翼翼地、在他左腳雪白的石膏上,畫下了一筆。

林其森身體一僵,下意識想縮腳,卻被穛述輕輕按住了小腿。“別動。”穛述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

林其森不動了。他看著穛述低垂的眉眼,看著他專註地在堅硬的石膏表面塗抹。白色的石膏上,漸漸出現了一只圓滾滾的、線條簡單卻活靈活現的籃球。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籃球們排著隊,像是在進行一場慢悠悠的、永不結束的旅行,從腳踝處一直蔓延到小腿。

“這是……”林其森嗓子有點發幹。

“無聊的時候,可以看看。”穛述畫完最後一個籃球,換了一支細筆,蘸了黑色,在籃球隊列的末尾,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向上的符號,旁邊寫了一行幾乎看不清的小字:“耐心點,它們在等你。”

林其森看著那只打著石膏、卻被彩色塗鴉裝點得有些滑稽的腳,看著那行小字,胸腔裏某個堅硬冰冷的地方,突然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裂開了一道縫隙,有溫熱的液體湧了進來。酸酸的,漲漲的,卻並不難受。

他沒有說話,只是轉過頭,看向了窗外。冬日的陽光透過玻璃,蒼白無力,但他覺得,好像有那麽一點點,照進了心裏。

從那以後,穛述每天來,都會在石膏上添上幾筆。有時是一只振翅欲飛卻斷了線的風箏,旁邊寫著“風會來”;有時是一棵只有根莖和嫩芽的植物,標註“在長呢”;有時只是簡單的幾何圖案和色塊,沒有任何意義,卻讓那冷硬的石膏變得生動起來。

林其森開始期待這些塗鴉。它們成了他灰色病房生活裏唯一的亮色和期待。他甚至會主動要求:“今天畫個恐龍怎麽樣?”或者,“這邊太空了,畫顆星星吧。”

穛述總是很配合,問他:“什麽樣的恐龍?”“星星要亮的還是暗的?”

他們的對話依然不多,卻在這些簡短的問答和安靜的塗抹時光裏,建立起一種前所未有的親密和默契。林其森不再總是盯著自己的傷腳唉聲嘆氣,他開始看穛述帶來的書,有時是熱血漫畫,有時是旅行游記,甚至是一本關於鳥類圖鑒的舊書。他發現,除了籃球,世界上還有很多有趣的東西。

有一次,穛述畫完一只憨態可掬的、抱著籃球的熊貓(林其森指定的)後,沒有立刻收拾畫具,而是猶豫了一下,從畫板包裏拿出另一張紙,遞給林其森。

那是一張鉛筆草圖,畫的是穿著病號服的林其森,拄著雙拐,站在病房的窗前,望著外面。窗外的世界是模糊的、流動的線條,仿佛有風在吹,有雲在飄。而窗內的少年,背影挺拔,即使依靠著拐杖,也絲毫沒有佝僂,反而有一種蓄勢待發的力量感。畫的右下角,依然是那行清秀的小字:“窗外的世界,等你走出去。”

林其森盯著那張畫,看了很久很久。他第一次從另一個人的視角,看到了受傷後的自己。不是可憐的,不是失敗的,而是安靜的、堅韌的,甚至是充滿希望的。

“畫得……真好。”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

穛述的臉又紅了,但這次,他沒有躲開林其森的目光,而是輕聲說:“你本來就是這樣。”

林良友將弟弟的轉變看在眼裏。她看著那些逐漸爬滿石膏的、充滿童趣和隱喻的塗鴉,看著弟弟從最初的消沈抵觸,到慢慢接受,甚至開始有了笑容,開始主動找書看,和穛述也有了一些簡短的、超出籃球和繪畫之外的交談。她心裏對穛述充滿了感激。這個沈默的少年,用他最擅長也最溫柔的方式,一點點縫合著林其森折斷的翅膀。

與此同時,她自己的壓力也與日俱增。期末考試像一座大山,沈沈地壓在心頭。病房不是理想的學習環境,弟弟需要照顧,父母的擔憂也讓她分心。她只能在弟弟睡著後,或者穛述來陪他的時候,抓緊每一分每一秒看書做題。咖啡成了常備品,黑眼圈頑固地掛在臉上。

謝榆的信息成了她最重要的精神支柱。謝榆從不問她“覆習得怎麽樣”、“壓力大不大”這類空泛的問題,她發來的,往往是集訓中某個讓她覺得“巧妙”或“優美”的解題思路片段,一張隨手拍下的、省城冬日罕見的晴朗天空,或者只是一句簡單的:“今天降溫,記得加衣。森森石膏上的小恐龍畫完了嗎?”

這些看似瑣碎、與緊張備考毫不相關的信息,卻像一滴滴清泉,滋潤著林良友幹涸焦灼的心田。她知道,在另一個更高壓的環境裏,謝榆也在戰鬥。她們各自為戰,卻又在分享著同一片戰場的硝煙與星光。謝榆分享的解題思路,有時能給她帶來新的啟發;那一角晴空,能讓她在疲憊時擡眼看看窗外,告訴自己遠方也有陽光;而關於小恐龍的詢問,則提醒她,生活不止有眼前的試卷,還有那些溫暖的具體的人與事。

她也努力在回覆中,分享自己生活的碎片:弟弟今天拄著拐走了幾步;穛述新畫了一只造型奇特的“石膏守護獸”;程挽寧發誓期末要考進前二十,正在頭懸梁錐刺股;窗外那棵老槐樹最後一片葉子終於落了……她不再只報喜不報憂,也會說“今天做錯了一道不該錯的題,很懊惱”,或者說“咖啡喝多了,有點心悸”。謝榆的回覆總是很簡短,有時是“下次註意”,有時是“休息十分鐘”,有時只是分享一首沒有歌詞的、舒緩的純音樂鏈接。

她們就這樣,靠著這些碎片化的、看似無關緊要的交流,艱難地維系著、甚至加深著那份隔著距離的聯結。沒有長篇大論的思念,沒有甜膩的告白,有的只是“我在”,“我知道你也在”,以及“我們都在各自的路上,盡力走著”。

期末考試前一天晚上,林良友在醫院陪護。林其森已經睡了,穛述也早已離開。她坐在陪護椅上,就著床頭燈昏黃的光,最後一次翻看錯題本。病房裏很安靜,只有弟弟均勻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車輛聲。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謝榆發來的信息,只有一張圖片。

點開,是一幅手繪的、略顯潦草卻傳神的簡筆畫。畫上是兩個小人,一個戴著眼鏡,伏案苦讀,頭頂冒著代表焦慮的亂線;另一個穿著運動服(雖然畫技有限,但能看出是女式),在做著某種伸展運動(可能是想象中的放松操?)。兩個小人隔著一道波浪線(代表距離?),但各自頭頂都有一顆小小的、發光的星星。畫旁邊有一行小字:“明日戰場,各自珍重。星星同在。”

林良友看著那幅畫,先是楞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眶卻有點發熱。謝榆那樣清冷嚴謹的人,居然會畫這樣幼稚又可愛的畫。她知道,這是謝榆在用她的方式,告訴她:別緊張,放輕松,我與你同在。

她保存了圖片,然後回覆:“畫技有待提高,但心意收到。你也加油。星星看見了。”

放下手機,她關掉臺燈,在黑暗裏靜靜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城市燈火闌珊,弟弟的呼吸聲平穩安詳。明天,就是檢驗她這一個月來所有努力和掙紮的時刻了。心裏依然有緊張,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種奇異的平靜和力量。

那力量,來自於病床上逐漸振作的弟弟,來自於石膏上那些無聲的鼓勵塗鴉,來自於遠方那顆始終與她閃耀在同一片夜空下的星星。

她知道,無論明天的考試結果如何,她都盡力了。而只要盡力了,就沒有辜負這段時光,沒有辜負那些默默守護著她、也被她守護著的人。

夜色深沈,明天終將到來。但此刻,在這間充滿消毒水氣味和淡淡顏料清香的病房裏,林良友的心,前所未有地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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