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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友E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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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友EMO

省城的冬天來得又急又猛。第一場雪落下時,集訓基地的暖氣片正發出單調的嗡嗡聲。謝榆站在宿舍窗前,看著細密的雪花被路燈染成昏黃,一片片粘在玻璃上,又迅速融化成水痕。手機屏幕亮著,停留在和林良友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條消息是林良友發來的一張照片——學校操場覆著一層薄薄的、幾乎透明的雪,配文是:“初雪。可惜你不在,堆不了雪人啦。(︿)”

謝榆的指尖懸在屏幕上方,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那個小小的哭臉表情,仿佛能隔著屏幕,觸碰到林良友那一刻的遺憾。她輸入:“省城也下了,很大。”想了想,又刪掉,換成:“多穿點,別感冒。雪人,等我回去堆。”發送。

集訓已過去大半,高強度的學習像一架精密的機器,吞噬著時間和精力。謝榆的成績穩定在頂尖的小圈子裏,那個92分的插曲仿佛從未發生。但她自己清楚,某些東西在悄然改變。她依然會在深夜對著艱深的題目蹙眉,但不再有最初的焦躁;她依然會為同伴精妙的解法暗自讚嘆,但不再伴隨自我懷疑。一種更深沈的、基於對知識本身敬畏的平靜,逐漸取代了爭強好勝的緊繃。她開始享受這種純粹攀登的過程,而不僅僅是山頂的風景。

只是,當窗外飄雪,當疲憊感在深夜襲來,她還是會格外想念林良友。想念她身上總是帶著的淡淡洗衣粉香味,想念她思考時無意識咬筆頭的小動作,想念她絮絮叨叨講著日常瑣事時溫暖的聲音。這種想念不再是最初離別時尖銳的疼痛,而是變成了一種綿長而紮實的陪伴,像呼吸一樣自然,也像空氣一樣不可或缺。

她拉開抽屜,裏面已經躺了三四封沒有寄出的信。每一封,都記錄著某個瞬間的心情,或是對某個物理概念的領悟,或是基地裏一株頑強挺過寒風的植物,唯獨很少提及“艱難”或“辛苦”。她拿起筆,想再寫點什麽,筆尖在紙上懸停良久,只落下一句:“良友,雪落無聲,但我想,你那裏應該能聽見。”

林良友確實“聽見”了雪,不僅用耳朵,更用全身心投入的另一個“戰場”。數學建模大賽的初賽提交截止日期,像雪崩一樣壓了過來。

原本以為有了一個還算不錯的開頭,後續會順利一些。然而,真正的困難才剛剛顯露猙獰。她們的“食堂窗口優化模型”在初步模擬運行後,得出的結論簡直荒謬——按照模型建議的最佳配置,高峰期學生平均排隊時間竟然需要四十分鐘!這比實際情況還要糟糕。

問題出在哪裏?三個女孩再次陷入僵局。

“是不是數據收集有問題?”程挽寧翻著厚厚一沓從學校後勤處軟磨硬泡來的、真假難辨的食堂窗口客流數據,頭大如鬥。

陳孀推了推眼鏡,盯著屏幕上覆雜的代碼邏輯圖,眉頭緊鎖:“算法應該沒問題……至少我按照良友給的公式寫的,邏輯是通的。”

林良友則對著一白板的假設和方程苦思冥想。她開始懷疑自己的模型根本方向就錯了。排隊論、概率統計……課本上的理論在理想條件下運行良好,一旦套入食堂這個充滿不確定性和人為因素(比如某個窗口阿姨手抖肉少,導致隊伍格外長)的現實場景,就顯得漏洞百出。

挫敗感像冰冷的雪水,澆熄了最初的熱情。空教室裏氣氛低迷,只有暖氣片嘶嘶作響。

“要不……我們換個簡單點的題目?”程挽寧試探著問,底氣不足,“或者,問問謝榆?她肯定有辦法。”

“謝榆”這個名字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林良友一下。她擡起頭,看到程挽寧和陳孀眼中隱約的期待和依賴。是的,如果謝榆在,她或許一眼就能看出問題所在,給出清晰的思路。這個認知讓她心裏一陣酸澀,但緊接著,一股更強烈的、近乎執拗的念頭升騰起來。

“不,”林良友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更堅定,“這是我們自己的比賽。不能總是依賴謝榆。”她深吸一口氣,走到白板前,拿起板擦,卻沒有擦掉那些繁雜的公式,而是用力地在幾個關鍵假設上畫了大大的問號。

“我們從頭來,”她說,目光掃過程挽寧和陳孀,“別想著一步到位建個完美模型。我們先承認現實就是混亂的。挽寧,我們需要更‘臟’但更真實的數據,比如不同菜品受歡迎程度的差異,比如學生選擇窗口的隨機性甚至‘從眾心理’。陳孀,算法可能需要加入更覆雜的權重和隨機因子,不能只按標準排隊論來。”

她的話像撥開了迷霧的一角。程挽寧眼睛一亮:“對啊!我們可以設計問卷!在食堂門口發!雖然樣本可能不完美,但比後勤處那些‘大概’的數據強!”

陳孀也點點頭:“引入權重和隨機模塊……我可以試試。不過需要更明確的參數。”

思路一旦打開,新的問題接踵而至,但這一次,她們不再茫然,而是帶著一種“發現問題就是進步”的勁頭,重新投入戰鬥。林良友負責修正數學模型的核心框架,程挽寧風風火火地去設計問卷、發動人脈收集數據,陳孀則開始啃更深入的算法書籍,嘗試構建更覆雜的模擬程序。

這個過程比最初更加繁瑣、更加折磨人。林良友常常在深夜還對著電腦屏幕上的文獻和演算草稿發呆,眼睛幹澀發疼。她不再有第一時間向謝榆傾訴困惑的沖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默的倔強。她要自己蹚出一條路來,哪怕磕磕絆絆,哪怕最終結果不盡如人意。

只有在極偶爾的深夜,完成了一小段艱難的推導,或是看到陳孀的程序終於輸出了相對合理的數據趨勢時,她才會拿起手機,給謝榆發去一條簡短的消息,比如:“模型好像摸到一點門道了。” 或者:“今天陳孀的代碼跑出了像樣的曲線,雖然離目標還很遠。”

謝榆的回覆通常很及時,也很簡潔:“很好。”“註意休息。”“期待看到你們的成果。”沒有具體的指導,沒有多餘的安慰,卻像定海神針,讓林良友知道,有個人一直在另一端,安靜地關註著,相信著。

就在林良友埋頭於數學模型和問卷數據時,副CP的線也在悄然推進,以一種更直白、更熱烈的方式。

林其森所在的一中籃球隊,在贏得與實驗中學的巔峰對決後,士氣大振,順利殺入了市級聯賽的決賽圈。訓練強度有增無減,但林其森卻像上了發條似的,不知疲倦。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份額外的動力來源於哪裏——觀眾席上,那個越來越固定的、安靜的身影。

穛述幾乎成了籃球隊的“編外成員”。只要沒有專業課沖突,他總會出現在訓練場邊,抱著他的畫板,安靜地畫著。他不再只畫林其森,也開始畫整個球隊訓練的場面,畫教練布置戰術時的神態,畫隊友們嬉笑打鬧的瞬間。他的畫風依舊細膩傳神,但似乎多了些流動的生氣。

林其森每次中途休息,總會第一個抓起水瓶,卻不是自己喝,而是徑直跑到穛述面前,把水遞過去,汗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滑落,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畫什麽呢?給我看看!”他總是大大咧咧地湊過去,帶著一股熱氣騰騰的汗味和蓬勃的朝氣。

穛述起初會有些不好意思地擋一下,後來便也習慣了,微微側開畫板讓他看。林其森看不懂那些光影和線條的妙處,但他能認出畫上的每一個隊友,能看出穛述筆下那個躍起的自己,肌肉的張力、眼神的專註,甚至球衣飄動的弧度,都讓他心裏脹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和驕傲。

“畫得真好!”他從不吝嗇誇獎,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星,“比我自己照鏡子還像!”

穛述通常只是抿嘴笑笑,耳朵尖泛著紅,小聲說:“你……你繼續去訓練吧。”

他們的交流依舊不多,卻有一種無需多言的默契。林其森會記得穛述怕冷,訓練間隙會把自己寬大的外套不由分說地披在他肩上;穛述則會在林其森訓練結束、餓得前胸貼後背時,默默遞過來一個還溫熱的面包或一盒牛奶,包裝樸素,一看就不是學校小賣部那些花哨的貨色。

轉折發生在一個普通的訓練日傍晚。訓練結束後,隊員們陸續離開,林其森加練了一會兒投籃,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他收拾東西時,才發現穛述還沒走,坐在昏暗的看臺角落,頭一點一點的,竟然抱著畫板睡著了。

林其森放輕腳步走過去。路燈的光線朦朧地灑在穛述身上,他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懷裏緊緊抱著畫板,像個毫無防備的孩子。林其森的心,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搔了一下,又癢又軟。

他蹲下身,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輕輕推了推穛述的肩膀:“嘿,醒醒,在這兒睡要著涼的。”

穛述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清是林其森,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隨即臉一下子紅了,慌亂地坐直身體:“我……我不小心……”

“訓練早結束了,你怎麽不叫我?”林其森在他旁邊坐下,靠得很近。

“看你練得專註……不想打擾你。”穛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畫板的邊緣。

林其森看著他微紅的臉頰和顫動的睫毛,心裏那個盤桓已久的念頭再也壓制不住。他舔了舔有些幹澀的嘴唇,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一種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穛述,你……為什麽老是來看我訓練?還給我畫畫?”

穛述身體微微一僵,摳著畫板的手指停住了。他低著頭,半晌沒有出聲。

就在林其森以為他不會回答,心裏開始打鼓時,穛述卻慢慢松開了畫板,從包裏拿出一個厚厚的、邊角有些磨損的素描本。他依舊沒有擡頭,只是將本子遞到了林其森面前。

林其森疑惑地接過,翻開。

第一頁,是球場上一個模糊的、穿著紅色球衣的奔跑背影。筆觸還很青澀。

第二頁,是他在練習罰籃時的側臉,比第一頁清晰了些。

第三頁,第四頁……跳躍、防守、擦汗、大笑、甚至坐在地上系鞋帶……翻過一頁又一頁,全是不同角度、不同神態、不同場景下的他。有些是完整的速寫,有些只是寥寥幾筆的捕捉。越往後翻,畫技越顯成熟,人物也越發傳神。直到最近,那幅他在決賽中投出制勝球的素描,也被精心地貼在了其中一頁。

這不是一本普通的速寫本。這是一本關於“林其森”的視覺日記,記錄了他從初識到現在的點點滴滴。

林其森翻頁的手指頓住了,胸腔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脹,幾乎無法呼吸。他擡頭看向穛述,喉嚨發緊:“這……這都是你畫的?一直……畫的是我?”

穛述終於擡起了頭,臉頰紅得厲害,眼神卻不再躲閃,而是帶著一種孤註一擲般的清澈和認真。他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落在林其森的耳中,也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

“嗯。因為……你打籃球的樣子,很好看。”他頓了頓,像是用盡了所有勇氣,又補充了一句,聲音輕得像嘆息,“你……本身就很好看。”

路燈的光暈籠罩著這一小片角落,將兩個少年的身影拉長,安靜地疊在一起。遠處傳來依稀的喧鬧聲,更襯得此處靜謐。初冬的晚風帶著寒意吹過,林其森卻覺得渾身血液都在發燙。他捧著那本沈甸甸的素描本,看著眼前臉紅卻目光堅定的少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某些一直模糊不清的情感,在此刻,有了確切的形狀和重量。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不是像往常那樣揉亂穛述的頭發,而是輕輕握住了他放在膝上、有些冰涼的手指。

穛述的手指顫抖了一下,卻沒有抽回。

這一刻,言語成了多餘。畫板上未完成的線條,素描本裏定格的瞬間,掌心相貼的溫度,還有少年砰砰作響的心跳,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剛剛開始、卻仿佛早已埋下伏筆的故事。

林良友對此一無所知。她正在和一道覆雜的多目標優化方程搏鬥,草稿紙用掉了一張又一張。手機在一旁震動了一下,是謝榆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張照片——集訓基地窗臺上,一個小巧的、用積雪粗糙捏成的小雪人,頂著個紅色的瓶蓋當帽子,旁邊用樹枝劃了兩個字:“提前。”

林良友看著那個歪歪扭扭、卻莫名可愛的雪人,再看看自己滿桌的淩亂,忽然笑了。她放下筆,走到窗邊。校園裏的雪早已化了,只有遠處屋頂還殘留著些許白痕。

她回覆:“醜,但可愛。我的‘優化模型’比它還醜,但……好像也開始像點樣子了。”

很快,謝榆回覆:“我的雪人,你的模型。都很好。”

林良友看著這句話,心裏那片因為競賽分離、因為建模受挫而一度飄雪的天空,仿佛透進了一縷堅定而溫暖的光。她們都在自己的冬天裏,笨拙地、卻無比認真地,堆砌著屬於彼此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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