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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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醋
寒假的最後一抹雪意消散在料峭春風裏時，市一中的校園被喧鬧重新填滿。背著沈甸甸書包的學生們湧過校門口的梧桐道，光禿禿的樹枝上冒出星星點點的綠芽，空氣裏混著粉筆灰的幹爽和青草破土的濕潤，帶著新學期特有的鮮活氣息。
307宿舍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時，程挽寧正舉著一沓印著青石板古鎮風光的明信片大呼小叫，陳孀則坐在靠窗的書桌前整理冬令營的筆記，聽見動靜，兩人同時擡起頭。林良友剛踏進門檻，就被程挽寧撲了個滿懷，對方手裏的明信片散落一地，最上面那張，正是她和謝榆在古鎮觀景臺的合影——照片裏的林良友靠在謝榆肩上，背後是漫天翻湧的霞光，兩人的側臉挨得很近，嘴角都彎著藏不住的笑意。
“救命！你們倆也太不夠意思了！”程挽寧捏著那張合影，誇張地哀嚎，“偷偷跑去古鎮過二人世界就算了，還拍這麽甜的照片，是不是故意饞我們？”
陳孀彎腰撿起散落的明信片，目光落在照片上，嘴角彎起淺淺的弧度，聲音溫溫柔柔的：“你們帶回來的臘梅幹，我泡了水，很香。”
謝榆把兩人的行李箱拖進來，聞言笑了笑，伸手拂去肩上沾著的柳絮：“下次冬令營結束，我們四個一起去。”她的目光掠過林良友，對方的臉頰還泛著淡淡的紅暈，想起古鎮清晨那個帶著雪氣和臘梅香的吻，謝榆的指尖微微發燙，趕緊轉過頭去，假裝忙著收拾書桌上的競賽資料。
新學期的第一周過得風平浪靜。林良友和謝榆照舊一起去食堂打飯，一起泡圖書館刷題，一起在晚自習後踩著月光走回宿舍。物理競賽的省賽名單貼在公告欄那天，陽光正好，兩人的名字並排寫在最上面，字跡工整有力。老周拍著她們的肩膀，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語氣裏滿是欣慰：“好好準備，給咱們學校爭口氣，爭取都能沖進省隊。”
變化是從第二周的周一晨讀開始的，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那天林良友抱著英語課本去教室，剛走到後門，就聽見幾個女生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聲音不大，卻像細密的針一樣，一下下紮進耳朵裏。
“你們看到沒？謝榆昨天放學和高二的江蔓學姐一起走的。”
“哪個江蔓？是不是那個拿了全國英語競賽一等獎，長得還特別好看的學姐？”
“對！就是她！我親眼看見的，她們在梧桐道上聊了好久，江蔓還遞給謝榆一本書呢，不知道是什麽寶貝。”
“難怪最近謝榆和林良友走得沒那麽近了……你們說，她們倆是不是鬧別扭了？”
林良友的腳步猛地頓住，指尖攥著的英語課本邊緣被捏得發白，指節都泛起了青白色。她擡頭望去，謝榆的座位是空著的，陽光透過窗戶斜斜地灑在桌面上，擺著兩人熬夜一起整理的競賽筆記，字跡一板一眼，和謝榆的人一樣利落幹凈。
不知怎麽的，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著，悶得發慌，連呼吸都覺得費力。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剛翻開英語課本，就看見謝榆推門進來，手裏拿著兩個熱氣騰騰的肉包，額頭上還沾著細密的汗珠，徑直朝她走來。
“剛買的，還熱乎著呢，趁熱吃。”謝榆把包子放在她桌上，語氣自然得像往常一樣，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指尖帶著清晨的涼意，“早上有點事，去了趟教師辦公室，老周找我們談省賽新增實驗環節的事，來晚了點。”
林良友“嗯”了一聲，低下頭啃著包子，卻覺得平日裏最喜歡的豬肉大蔥餡都變得寡淡無味，連一點香氣都嘗不出來。她想問，你是不是和江蔓學姐在一起？想問，你們聊了什麽？想問，那本書是什麽？可話到嘴邊，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怕自己的追問顯得小氣又矯情，怕謝榆覺得她無理取鬧，更怕聽到自己不想聽的答案。
謝榆察覺到她的不對勁，坐在旁邊的座位上，微微蹙起眉，目光裏滿是擔憂：“怎麽了？不舒服嗎？臉色這麽白。”
林良友趕緊搖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聲音細若蚊蚋：“沒事，可能是早上沒睡醒，有點犯困。”
謝榆沒再追問，只是把自己的保溫杯推到她手邊，杯壁還帶著溫熱的溫度：“喝點熱水，暖暖胃，別空腹吃包子。”
那一天，林良友都有些心不在焉。數學課上，老師講的函數圖像在眼前晃來晃去，變成了謝榆和江蔓站在梧桐道上說話的模糊身影；語文課上，她對著課本上的詩句發呆，滿腦子都是早上聽到的那些閑言碎語；就連最喜歡的物理課，她都有些走神，老周叫她起來回答問題，她都沒聽清題目是什麽。
課間操的時候，她站在高一的方陣裏，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不遠處的高二方陣，果然看見一個穿著白色衛衣的女生，長發披肩，氣質清冷，正和身邊的同學說著什麽，眉眼彎彎的樣子，確實很好看。那就是江蔓，全校聞名的學霸女神。
而謝榆就站在不遠處，老周正在和她說話，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和挺直的鼻梁。不知是不是錯覺，林良友覺得，謝榆的目光好像往江蔓的方向瞥了一眼。
心裏的那股悶堵感更重了，像被一塊濕漉漉的石頭壓著，沈得喘不過氣。
午休的時候，程挽寧拉著林良友去食堂吃飯，陳孀安靜地走在旁邊，忽然輕聲開口，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別聽她們亂說，謝榆不是那樣的人。”
林良友一楞，擡頭看向陳孀，對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冬令營的時候，我見過江蔓學姐，她是這次物理競賽的志願者，找謝榆，應該是說競賽的事。”
程挽寧也恍然大悟，一拍腦門：“對啊！我怎麽沒想到！江蔓學姐可是競賽圈的大神，去年還拿了物理競賽的省二等獎，肯定是給謝榆傳經驗來了！那些人就是閑的沒事幹，整天東猜西猜，見不得別人好！”
話雖如此，林良友心裏的疙瘩卻沒完全解開。她知道陳孀和程挽寧是為了安慰她，可一想到謝榆和江蔓站在一起的畫面，心裏還是酸酸的，像打翻了一壇子陳醋。
下午的物理自習課，教室裏安安靜靜的，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老周走進來，敲了敲講臺：“謝榆，你去高二的教室一趟，把江蔓學姐整理的競賽實驗資料拿過來，順便問問她，關於實驗操作的註意事項。”
謝榆應了一聲，起身走出教室。看著謝榆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林良友的筆尖頓在草稿紙上，畫出一道長長的墨痕。她趴在桌上，看著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心裏像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小兔子，怦怦直跳，連帶著指尖都微微發顫。
謝榆回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沓厚厚的資料，還有一本封面印著燙金字體的《物理競賽實驗進階指南》。她走到林良友身邊，把書放在她桌上，聲音裏帶著笑意：“江蔓學姐送的，她說這本書對省賽的實驗環節很有幫助，裏面還有她去年的實驗筆記。”
林良友的目光落在書上，手指輕輕摩挲著封面光滑的紙頁，沒說話，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謝榆看出她的低落，在她身邊坐下，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擾了她：“早上在教師辦公室，老周說省賽要新增實驗操作環節，占分還不低，我就去找江蔓學姐請教了一下，她去年參加過省賽，經驗比我們豐富。”她頓了頓，看著林良友的眼睛，目光坦誠而溫柔，“我和她只是學姐和學妹的關系，沒別的，你別聽別人亂說。”
林良友的心像是被溫水熨帖過，那些亂七八糟的猜測和不安，瞬間煙消雲散。她擡起頭，撞進謝榆的目光裏，對方的眼神裏滿是溫柔和認真，像春日裏的陽光，暖得人鼻尖發酸。
“我知道。”林良友小聲說，嘴角忍不住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臉頰卻微微泛紅，“就是……有點吃醋。”
這話一出，連她自己都楞住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謝榆也楞了一下，隨即笑了，眼底的笑意像碎鉆一樣閃爍著光芒，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傻瓜。”她伸出手，輕輕握住林良友的手，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都微微一顫，“我的身邊，從來只有你。”
教室後排的陽光正好，金燦燦的，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溫暖而明亮。不遠處，程挽寧朝陳孀擠了擠眼睛，兩人相視一笑，悄悄豎起了大拇指。
本以為流言蜚語會就此平息，沒想到三天後的周五，事情卻鬧大了，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
那天晚自習結束，夜色濃稠，月光被厚厚的雲層遮住，梧桐道上的路燈發出昏黃的光。林良友和謝榆剛走出教學樓，就被幾個高二的男生攔住了去路。為首的男生染著黃毛，吊兒郎當地晃著手裏的籃球，嘴角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來轉去，語氣輕佻又挑釁：“謝榆，江蔓學姐喜歡你，你不知道嗎？還整天和這個小不點黏在一起，沒意思吧？”
林良友的臉色瞬間白了，下意識地往謝榆身後躲了躲，指尖緊緊攥著謝榆的衣角。謝榆把她護在身後，眼神冷了下來，像結了一層冰，聲音帶著寒意：“讓開。”
“不讓又怎麽樣？”黃毛男生嗤笑一聲，伸手想去拍謝榆的肩膀，被謝榆側身躲開。他不以為意，繼續說道，“聽說你們倆在古鎮玩得挺開心啊？還拍了那種親密的照片，要不要我們幫你們宣傳宣傳，讓全校都知道？”
這話像是點燃了導火索，謝榆的眼神驟然變得淩厲，握著林良友的手緊了緊。她還沒來得及動手，就聽見程挽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怒氣：“你們幹什麽！”
程挽寧和陳孀不知什麽時候跟了上來，程挽寧手裏攥著一根從衛生角順來的掃帚，氣勢洶洶的，像一只炸毛的貓：“再不走我就去告訴政教處！說你們欺負低年級同學！”陳孀則拿出手機，對著幾人“哢嚓”拍了一張照片，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懾力：“照片已經拍下來了，你們想讓全校都知道你們的所作所為嗎？”
黃毛男生的臉色一變，顯然沒料到她們會這麽強硬。他狠狠瞪了謝榆一眼，撂下一句“算你們厲害，我們走著瞧”，就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籃球在地上彈了幾下，發出沈悶的聲響。
看著他們的背影，程挽寧氣得直跺腳，胸脯微微起伏：“太過分了！肯定是那些亂說話的女生挑唆的！真是閑的！”
陳孀收起手機，皺著眉，語氣裏帶著擔憂：“這些流言再傳下去，對我們影響不好，萬一被政教處知道，說不定還要處分。”
謝榆轉過身，看著林良友發白的臉色，心疼地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指尖帶著溫熱的溫度：“別怕，有我在，沒人能欺負你。”
林良友擡起頭，眼眶紅紅的，卻倔強地咬著嘴唇，沒掉眼淚：“我不怕。”她看著謝榆，眼神堅定得像一顆小石子，“我們沒做錯什麽，是他們亂說話，是他們無聊。”
謝榆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柔軟而酸澀。她點點頭，握緊林良友的手，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兩人都安心了不少：“對，我們沒做錯什麽，不用怕。”
月光終於從雲層裏鉆出來，灑在四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梧桐道上的路燈發出昏黃的光，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輕聲安慰。
回到宿舍，程挽寧還在憤憤不平，嘴裏念叨著要去找那些男生算賬。陳孀給兩人倒了兩杯溫水，遞過去，輕聲說：“明天去和老周說一下吧，老師會處理的，比我們自己鬧要靠譜。”
謝榆接過水杯，點了點頭：“嗯，我明天一早就去。”她看向林良友，對方正坐在書桌前，翻著那本《物理競賽實驗進階指南》，側臉在臺燈的光暈裏顯得格外安靜，長長的睫毛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
等程挽寧和陳孀洗漱完上床，宿舍裏只剩下輕輕的呼吸聲，窗外的月光溫柔地灑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層薄薄的霜。謝榆走到林良友身邊，看著她手裏的書，輕聲說：“還在看？很晚了，早點睡吧，明天還要上課。”
林良友擡起頭，眼裏閃著水光，像盛著一汪清泉，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謝榆，對不起。”
“為什麽道歉？”謝榆楞住了，蹲下身，和她平視。
“因為我吃醋，因為我胡思亂想，還給你添麻煩了。”林良友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書頁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如果不是因為我，那些人也不會來找你麻煩……”
謝榆伸手捂住她的嘴，指尖帶著溫熱的溫度，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傻瓜，這不是你的錯。”她伸手擦掉她的眼淚，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珍寶，“是那些人太無聊，亂傳閑話，和你沒關系。而且，”她的嘴角彎起一抹笑意，眼裏滿是寵溺，“你吃醋的樣子，其實挺可愛的。”
林良友的臉瞬間紅透了，眼淚卻掉得更兇了。她伸手抱住謝榆的脖子，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裏，哽咽著說：“謝榆，我喜歡你。”
不是朋友之間的那種喜歡，是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的喜歡，是想和你一起考上南大，一起看海，一起度過漫長歲月的喜歡。
謝榆的身體僵住，隨即用力回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無比清晰，一字一句，敲在林良友的心上：“我也喜歡你，林良友，很喜歡很喜歡。”
窗外的月光溫柔地灑進來，落在兩人相擁的身影上，落在書桌上的競賽筆記上，落在307宿舍的每一個角落。那些流言蜚語像一陣風，來得快，去得也快，卻在兩人的心裏，刻下了更深的羈絆，像兩顆纏繞在一起的藤蔓，再也分不開。
第二天一早，謝榆就去找了老周。老周聽完她的話，氣得拍了桌子，當即就去了高二的教室，把黃毛男生和那些亂傳閑話的學生狠狠批評了一頓，還讓他們寫了檢討。政教處也貼出了公告，嚴禁學生傳播不實流言，否則將嚴肅處理，記過處分。
流言蜚語漸漸平息下去，校園裏又恢覆了往日的平靜。只是偶爾，會有學生看著林良友和謝榆的背影，小聲議論幾句，但更多的，是帶著善意的目光。
省賽的日子越來越近，兩人泡在圖書館和實驗室的時間也越來越長。謝榆會耐心地給林良友講難懂的知識點，林良友會細心地幫謝榆整理實驗數據，程挽寧和陳孀則會給她們帶早餐，幫她們占座位，在她們累的時候，講幾個笑話逗她們開心。307宿舍的燈光，總是亮到很晚很晚，像一盞溫暖的燈，照亮著四個女孩的青春。
又是一個晚自習後的夜晚，林良友和謝榆走在梧桐道上，春風吹過，帶來陣陣花香，月光皎潔，灑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銀霜。謝榆忽然停下腳步，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林良友。
那是一個小小的木雕，刻著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和林良友書包上的掛件一模一樣，只是更小，更精致，兔子的耳朵上，還刻著一個小小的“榆”字。
“什麽時候買的？”林良友驚喜地睜大了眼睛，指尖輕輕撫摸著木雕，觸感溫潤。
“古鎮的時候，偷偷雕的。”謝榆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紅，“手藝不好，別嫌棄。”
林良友把木雕握在手心，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心裏暖暖的，像揣了一個小太陽。她擡起頭，看著謝榆的眼睛，裏面映著漫天星光，亮得驚人。
“我很喜歡。”林良友笑著說，踮起腳尖，在謝榆的臉頰上輕輕印下一個吻，像一片羽毛輕輕拂過。
月光下，兩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起，梧桐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哼唱著一首溫柔的歌。
林良友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省賽的挑戰，高考的壓力，還有很多未知的困難在等著她們。但她也知道，只要有謝榆在身邊，有307宿舍的夥伴們在身邊，她就什麽都不怕。
因為，有她們在，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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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的最後一抹雪意消散在料峭春風裏時，市一中的校園被喧鬧重新填滿。背著沈甸甸書包的學生們湧過校門口的梧桐道，光禿禿的樹枝上冒出星星點點的綠芽，空氣裏混著粉筆灰的幹爽和青草破土的濕潤，帶著新學期特有的鮮活氣息。
307宿舍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時，程挽寧正舉著一沓印著青石板古鎮風光的明信片大呼小叫，陳孀則坐在靠窗的書桌前整理冬令營的筆記，聽見動靜，兩人同時擡起頭。林良友剛踏進門檻，就被程挽寧撲了個滿懷，對方手裏的明信片散落一地，最上面那張，正是她和謝榆在古鎮觀景臺的合影——照片裏的林良友靠在謝榆肩上，背後是漫天翻湧的霞光，兩人的側臉挨得很近，嘴角都彎著藏不住的笑意。
“救命！你們倆也太不夠意思了！”程挽寧捏著那張合影，誇張地哀嚎，“偷偷跑去古鎮過二人世界就算了，還拍這麽甜的照片，是不是故意饞我們？”
陳孀彎腰撿起散落的明信片，目光落在照片上，嘴角彎起淺淺的弧度，聲音溫溫柔柔的：“你們帶回來的臘梅幹，我泡了水，很香。”
謝榆把兩人的行李箱拖進來，聞言笑了笑，伸手拂去肩上沾著的柳絮：“下次冬令營結束，我們四個一起去。”她的目光掠過林良友，對方的臉頰還泛著淡淡的紅暈，想起古鎮清晨那個帶著雪氣和臘梅香的吻，謝榆的指尖微微發燙，趕緊轉過頭去，假裝忙著收拾書桌上的競賽資料。
新學期的第一周過得風平浪靜。林良友和謝榆照舊一起去食堂打飯，一起泡圖書館刷題，一起在晚自習後踩著月光走回宿舍。物理競賽的省賽名單貼在公告欄那天，陽光正好，兩人的名字並排寫在最上面，字跡工整有力。老周拍著她們的肩膀，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語氣裏滿是欣慰：“好好準備，給咱們學校爭口氣，爭取都能沖進省隊。”
變化是從第二周的周一晨讀開始的，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那天林良友抱著英語課本去教室，剛走到後門，就聽見幾個女生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聲音不大，卻像細密的針一樣，一下下紮進耳朵裏。
“你們看到沒？謝榆昨天放學和高二的江蔓學姐一起走的。”
“哪個江蔓？是不是那個拿了全國英語競賽一等獎，長得還特別好看的學姐？”
“對！就是她！我親眼看見的，她們在梧桐道上聊了好久，江蔓還遞給謝榆一本書呢，不知道是什麽寶貝。”
“難怪最近謝榆和林良友走得沒那麽近了……你們說，她們倆是不是鬧別扭了？”
林良友的腳步猛地頓住，指尖攥著的英語課本邊緣被捏得發白，指節都泛起了青白色。她擡頭望去，謝榆的座位是空著的，陽光透過窗戶斜斜地灑在桌面上，擺著兩人熬夜一起整理的競賽筆記，字跡一板一眼，和謝榆的人一樣利落幹凈。
不知怎麽的，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著，悶得發慌，連呼吸都覺得費力。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剛翻開英語課本，就看見謝榆推門進來，手裏拿著兩個熱氣騰騰的肉包，額頭上還沾著細密的汗珠，徑直朝她走來。
“剛買的，還熱乎著呢，趁熱吃。”謝榆把包子放在她桌上，語氣自然得像往常一樣，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指尖帶著清晨的涼意，“早上有點事，去了趟教師辦公室，老周找我們談省賽新增實驗環節的事，來晚了點。”
林良友“嗯”了一聲，低下頭啃著包子，卻覺得平日裏最喜歡的豬肉大蔥餡都變得寡淡無味，連一點香氣都嘗不出來。她想問，你是不是和江蔓學姐在一起？想問，你們聊了什麽？想問，那本書是什麽？可話到嘴邊，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怕自己的追問顯得小氣又矯情，怕謝榆覺得她無理取鬧，更怕聽到自己不想聽的答案。
謝榆察覺到她的不對勁，坐在旁邊的座位上，微微蹙起眉，目光裏滿是擔憂：“怎麽了？不舒服嗎？臉色這麽白。”
林良友趕緊搖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聲音細若蚊蚋：“沒事，可能是早上沒睡醒，有點犯困。”
謝榆沒再追問，只是把自己的保溫杯推到她手邊，杯壁還帶著溫熱的溫度：“喝點熱水，暖暖胃，別空腹吃包子。”
那一天，林良友都有些心不在焉。數學課上，老師講的函數圖像在眼前晃來晃去，變成了謝榆和江蔓站在梧桐道上說話的模糊身影；語文課上，她對著課本上的詩句發呆，滿腦子都是早上聽到的那些閑言碎語；就連最喜歡的物理課，她都有些走神，老周叫她起來回答問題，她都沒聽清題目是什麽。
課間操的時候，她站在高一的方陣裏，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不遠處的高二方陣，果然看見一個穿著白色衛衣的女生，長發披肩，氣質清冷，正和身邊的同學說著什麽，眉眼彎彎的樣子，確實很好看。那就是江蔓，全校聞名的學霸女神。
而謝榆就站在不遠處，老周正在和她說話，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和挺直的鼻梁。不知是不是錯覺，林良友覺得，謝榆的目光好像往江蔓的方向瞥了一眼。
心裏的那股悶堵感更重了，像被一塊濕漉漉的石頭壓著，沈得喘不過氣。
午休的時候，程挽寧拉著林良友去食堂吃飯，陳孀安靜地走在旁邊，忽然輕聲開口，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別聽她們亂說，謝榆不是那樣的人。”
林良友一楞，擡頭看向陳孀，對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冬令營的時候，我見過江蔓學姐，她是這次物理競賽的志願者，找謝榆，應該是說競賽的事。”
程挽寧也恍然大悟，一拍腦門：“對啊！我怎麽沒想到！江蔓學姐可是競賽圈的大神，去年還拿了物理競賽的省二等獎，肯定是給謝榆傳經驗來了！那些人就是閑的沒事幹，整天東猜西猜，見不得別人好！”
話雖如此，林良友心裏的疙瘩卻沒完全解開。她知道陳孀和程挽寧是為了安慰她，可一想到謝榆和江蔓站在一起的畫面，心裏還是酸酸的，像打翻了一壇子陳醋。
下午的物理自習課，教室裏安安靜靜的，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老周走進來，敲了敲講臺：“謝榆，你去高二的教室一趟，把江蔓學姐整理的競賽實驗資料拿過來，順便問問她，關於實驗操作的註意事項。”
謝榆應了一聲，起身走出教室。看著謝榆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林良友的筆尖頓在草稿紙上，畫出一道長長的墨痕。她趴在桌上，看著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心裏像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小兔子，怦怦直跳，連帶著指尖都微微發顫。
謝榆回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沓厚厚的資料，還有一本封面印著燙金字體的《物理競賽實驗進階指南》。她走到林良友身邊，把書放在她桌上，聲音裏帶著笑意：“江蔓學姐送的，她說這本書對省賽的實驗環節很有幫助，裏面還有她去年的實驗筆記。”
林良友的目光落在書上，手指輕輕摩挲著封面光滑的紙頁，沒說話，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謝榆看出她的低落，在她身邊坐下，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擾了她：“早上在教師辦公室，老周說省賽要新增實驗操作環節，占分還不低，我就去找江蔓學姐請教了一下，她去年參加過省賽，經驗比我們豐富。”她頓了頓，看著林良友的眼睛，目光坦誠而溫柔，“我和她只是學姐和學妹的關系，沒別的，你別聽別人亂說。”
林良友的心像是被溫水熨帖過，那些亂七八糟的猜測和不安，瞬間煙消雲散。她擡起頭，撞進謝榆的目光裏，對方的眼神裏滿是溫柔和認真，像春日裏的陽光，暖得人鼻尖發酸。
“我知道。”林良友小聲說，嘴角忍不住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臉頰卻微微泛紅，“就是……有點吃醋。”
這話一出，連她自己都楞住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謝榆也楞了一下，隨即笑了，眼底的笑意像碎鉆一樣閃爍著光芒，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傻瓜。”她伸出手，輕輕握住林良友的手，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都微微一顫，“我的身邊，從來只有你。”
教室後排的陽光正好，金燦燦的，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溫暖而明亮。不遠處，程挽寧朝陳孀擠了擠眼睛，兩人相視一笑，悄悄豎起了大拇指。
本以為流言蜚語會就此平息，沒想到三天後的周五，事情卻鬧大了，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
那天晚自習結束，夜色濃稠，月光被厚厚的雲層遮住，梧桐道上的路燈發出昏黃的光。林良友和謝榆剛走出教學樓，就被幾個高二的男生攔住了去路。為首的男生染著黃毛，吊兒郎當地晃著手裏的籃球，嘴角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來轉去，語氣輕佻又挑釁：“謝榆，江蔓學姐喜歡你，你不知道嗎？還整天和這個小不點黏在一起，沒意思吧？”
林良友的臉色瞬間白了，下意識地往謝榆身後躲了躲，指尖緊緊攥著謝榆的衣角。謝榆把她護在身後，眼神冷了下來，像結了一層冰，聲音帶著寒意：“讓開。”
“不讓又怎麽樣？”黃毛男生嗤笑一聲，伸手想去拍謝榆的肩膀，被謝榆側身躲開。他不以為意，繼續說道，“聽說你們倆在古鎮玩得挺開心啊？還拍了那種親密的照片，要不要我們幫你們宣傳宣傳，讓全校都知道？”
這話像是點燃了導火索，謝榆的眼神驟然變得淩厲，握著林良友的手緊了緊。她還沒來得及動手，就聽見程挽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怒氣：“你們幹什麽！”
程挽寧和陳孀不知什麽時候跟了上來，程挽寧手裏攥著一根從衛生角順來的掃帚，氣勢洶洶的，像一只炸毛的貓：“再不走我就去告訴政教處！說你們欺負低年級同學！”陳孀則拿出手機，對著幾人“哢嚓”拍了一張照片，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懾力：“照片已經拍下來了，你們想讓全校都知道你們的所作所為嗎？”
黃毛男生的臉色一變，顯然沒料到她們會這麽強硬。他狠狠瞪了謝榆一眼，撂下一句“算你們厲害，我們走著瞧”，就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籃球在地上彈了幾下，發出沈悶的聲響。
看著他們的背影，程挽寧氣得直跺腳，胸脯微微起伏：“太過分了！肯定是那些亂說話的女生挑唆的！真是閑的！”
陳孀收起手機，皺著眉，語氣裏帶著擔憂：“這些流言再傳下去，對我們影響不好，萬一被政教處知道，說不定還要處分。”
謝榆轉過身，看著林良友發白的臉色，心疼地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指尖帶著溫熱的溫度：“別怕，有我在，沒人能欺負你。”
林良友擡起頭，眼眶紅紅的，卻倔強地咬著嘴唇，沒掉眼淚：“我不怕。”她看著謝榆，眼神堅定得像一顆小石子，“我們沒做錯什麽，是他們亂說話，是他們無聊。”
謝榆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柔軟而酸澀。她點點頭，握緊林良友的手，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兩人都安心了不少：“對，我們沒做錯什麽，不用怕。”
月光終於從雲層裏鉆出來，灑在四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梧桐道上的路燈發出昏黃的光，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輕聲安慰。
回到宿舍，程挽寧還在憤憤不平，嘴裏念叨著要去找那些男生算賬。陳孀給兩人倒了兩杯溫水，遞過去，輕聲說：“明天去和老周說一下吧，老師會處理的，比我們自己鬧要靠譜。”
謝榆接過水杯，點了點頭：“嗯，我明天一早就去。”她看向林良友，對方正坐在書桌前，翻著那本《物理競賽實驗進階指南》，側臉在臺燈的光暈裏顯得格外安靜，長長的睫毛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
等程挽寧和陳孀洗漱完上床，宿舍裏只剩下輕輕的呼吸聲，窗外的月光溫柔地灑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層薄薄的霜。謝榆走到林良友身邊，看著她手裏的書，輕聲說：“還在看？很晚了，早點睡吧，明天還要上課。”
林良友擡起頭，眼裏閃著水光，像盛著一汪清泉，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謝榆，對不起。”
“為什麽道歉？”謝榆楞住了，蹲下身，和她平視。
“因為我吃醋，因為我胡思亂想，還給你添麻煩了。”林良友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書頁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如果不是因為我，那些人也不會來找你麻煩……”
謝榆伸手捂住她的嘴，指尖帶著溫熱的溫度，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傻瓜，這不是你的錯。”她伸手擦掉她的眼淚，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珍寶，“是那些人太無聊，亂傳閑話，和你沒關系。而且，”她的嘴角彎起一抹笑意，眼裏滿是寵溺，“你吃醋的樣子，其實挺可愛的。”
林良友的臉瞬間紅透了，眼淚卻掉得更兇了。她伸手抱住謝榆的脖子，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裏，哽咽著說：“謝榆，我喜歡你。”
不是朋友之間的那種喜歡，是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的喜歡，是想和你一起考上南大，一起看海，一起度過漫長歲月的喜歡。
謝榆的身體僵住，隨即用力回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無比清晰，一字一句，敲在林良友的心上：“我也喜歡你，林良友，很喜歡很喜歡。”
窗外的月光溫柔地灑進來，落在兩人相擁的身影上，落在書桌上的競賽筆記上，落在307宿舍的每一個角落。那些流言蜚語像一陣風，來得快，去得也快，卻在兩人的心裏，刻下了更深的羈絆，像兩顆纏繞在一起的藤蔓，再也分不開。
第二天一早，謝榆就去找了老周。老周聽完她的話，氣得拍了桌子，當即就去了高二的教室，把黃毛男生和那些亂傳閑話的學生狠狠批評了一頓，還讓他們寫了檢討。政教處也貼出了公告，嚴禁學生傳播不實流言，否則將嚴肅處理，記過處分。
流言蜚語漸漸平息下去，校園裏又恢覆了往日的平靜。只是偶爾，會有學生看著林良友和謝榆的背影，小聲議論幾句，但更多的，是帶著善意的目光。
省賽的日子越來越近，兩人泡在圖書館和實驗室的時間也越來越長。謝榆會耐心地給林良友講難懂的知識點，林良友會細心地幫謝榆整理實驗數據，程挽寧和陳孀則會給她們帶早餐，幫她們占座位，在她們累的時候，講幾個笑話逗她們開心。307宿舍的燈光，總是亮到很晚很晚，像一盞溫暖的燈，照亮著四個女孩的青春。
又是一個晚自習後的夜晚，林良友和謝榆走在梧桐道上，春風吹過，帶來陣陣花香，月光皎潔，灑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銀霜。謝榆忽然停下腳步，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林良友。
那是一個小小的木雕，刻著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和林良友書包上的掛件一模一樣，只是更小，更精致，兔子的耳朵上，還刻著一個小小的“榆”字。
“什麽時候買的？”林良友驚喜地睜大了眼睛，指尖輕輕撫摸著木雕，觸感溫潤。
“古鎮的時候，偷偷雕的。”謝榆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紅，“手藝不好，別嫌棄。”
林良友把木雕握在手心，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心裏暖暖的，像揣了一個小太陽。她擡起頭，看著謝榆的眼睛，裏面映著漫天星光，亮得驚人。
“我很喜歡。”林良友笑著說，踮起腳尖，在謝榆的臉頰上輕輕印下一個吻，像一片羽毛輕輕拂過。
月光下，兩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起，梧桐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哼唱著一首溫柔的歌。
林良友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省賽的挑戰，高考的壓力，還有很多未知的困難在等著她們。但她也知道，只要有謝榆在身邊，有307宿舍的夥伴們在身邊，她就什麽都不怕。
因為，有她們在，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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