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日常

關燈
日常

南京的深秋,總是裹著一層濕漉漉的涼意,像秦淮河上清晨的霧,悄無聲息地滲進衣領。清晨六點,天光未明,市一中女生宿舍樓307室裏,只有床頭小夜燈發出微弱的光。林良友輕手輕腳地爬下床,生怕驚擾了上鋪還在熟睡的人。她走到窗邊,輕輕掀開一角窗簾——外面果然結了霜,紫金山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山頂白茫茫一片,像是被誰悄悄撒了一層糖粉。

她忍不住微笑。這座山,她們看了整整十六年。

從小在城南三條巷長大的孩子,誰沒爬過紫金山?那時候謝榆總拉著她從天文臺後山的小路往上沖,說那條路“只有本地人才知道”。兩個小女孩常常跑得滿頭大汗,坐在山頂的石頭上分一根五毛錢的冰棒,看玄武湖泛著銀光,看明城墻蜿蜒如龍。謝榆那時就已經是那個風風火火、眼裏有光的女孩,而林良友,則習慣安靜地跟在她身後,替她擦汗、遞水、撿她跑丟的發繩。

“想什麽呢?”一個帶著濃濃睡意的聲音從上鋪傳來。

林良友回頭,看見謝榆正撐著胳膊探出頭,頭發亂糟糟地炸開,眼睛卻亮得驚人,像盛滿了整個秦淮河的星光。

“看你睡相太醜,不忍直視。”林良友故作嫌棄地說。

“胡說!”謝榆立刻翻身坐起,動作利落得像只貓,“我可是咱班公認的睡美人!”

林良友笑出聲。她太熟悉謝榆了——嘴硬、愛逞強、永遠不肯示弱。可就是這樣一個女孩,會在她發燒到39度時翻三道圍墻去藥店買退燒藥,會在她父母吵架那晚抱著她哭到淩晨三點,會記得她隨口提過的一句“想吃外婆做的酒釀圓子”,然後偷偷學了一個月,只為在她生日那天端出一碗熱騰騰的驚喜。

“快下來吧,”林良友把疊好的校服遞給她,“今天物理小測,你不是說要幫我覆習電磁感應?”

“那當然!”謝榆跳下床,順手揉了揉林良友的頭發,“我可是答應過你,期中考試前把你這塊短板補上!別擔心,左手定則右手定則,包在我身上!”

洗漱時,林良友看著鏡子裏並排的兩張臉——謝榆一邊刷牙一邊比劃著手勢,嘴裏還含糊不清地念叨:“電流方向、磁場方向、力的方向……良友你記住,左手電動機,右手發電機,別搞反了!”

林良友點點頭,心裏卻有些發沈。她知道謝榆昨晚又熬夜整理錯題本了。熄燈後,她聽見上鋪傳來極輕的翻書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她沒戳破,只是默默把自己的小夜燈亮度調低,怕光漏上去影響她。

這就是她們的日常——不需要太多言語,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彼此就懂。

早讀課上,林良友翻開英語課本,卻聽見旁邊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她側頭一看,謝榆正低頭猛灌熱水,臉色有些發白,鼻尖還泛著紅。

“你感冒了?”她壓低聲音問。

“小感冒,沒事!”謝榆擺擺手,試圖裝出一副生龍活虎的樣子,可話音剛落又忍不住咳了一聲,肩膀微微顫抖。

林良友皺眉。她太了解謝榆了——這人從來報喜不報憂。初中那次踢球摔斷手腕,她硬是撐到比賽結束才說疼。結果骨頭錯位,多打了兩個月石膏,右手寫字都歪歪扭扭的,還是林良友每天幫她抄筆記。

課間操鈴響,同學們陸續往操場走。林良友卻悄悄繞到教學樓後的醫務室。校醫王阿姨見是她,笑著問:“又給你那位‘小太陽’買藥?”

林良友不好意思地點點頭。王阿姨早就習慣了——每次謝榆生病,都是林良友來拿藥;每次林良友情緒低落,也總是謝榆第一個發現。

回來時,她手裏多了兩包板藍根、一盒潤喉糖,還有一小瓶枇杷膏。剛進教室,就聽見程挽寧在問謝榆:“周末新街口新開了一家奶茶店,一起去打卡嗎?”

“不了不了,”謝榆連連擺手,聲音還有些沙啞,“我得幫良友補物理,她上次周測栽在電磁感應上了,我得把她這塊短板補上!”

程挽寧轉頭看向林良友,一臉羨慕:“你們倆關系真好啊,跟親姐妹似的。我要是有這麽個室友就好了!”

林良友笑了笑,沒解釋。在程挽寧眼裏,她們只是運氣好分到同一個寢室的普通同學,一個活潑一個安靜,互補而已。沒人知道,她們早在幼兒園就認識了——那天林良友在三條巷口迷路大哭,是謝榆牽著她的手,把她送回了家。從那以後,謝榆就成了她生命裏最堅定的錨。

“給。”林良友把沖好的藥遞給謝榆。

謝榆接過杯子,眼睛彎成月牙:“還是我家良友最貼心!”

“少貧。”林良友瞪她一眼,卻還是剝開一顆潤喉糖塞進她嘴裏。

這一幕落在旁人眼裏,不過是室友間的尋常關懷。只有她們自己知道,這十六年裏,有多少次這樣的“遞一杯水”“塞一顆糖”“留一張筆記”,織成了她們之間牢不可破的網。

中午食堂,人聲鼎沸。

謝榆端著餐盤,在人群中靈活穿梭,很快就搶到了靠窗的位置。“快!糖醋排骨只剩兩份了!”她朝林良友揮手,馬尾辮隨著動作一甩一甩,活力四射。

林良友走過去坐下,看著謝榆狼吞虎咽的樣子,忍不住提醒:“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這不是怕你吃不到嘛!”謝榆嘴裏塞得鼓鼓的,“你最愛吃這個了,我記得。”

林良友心頭一暖。她當然記得——小學六年級春游,她暈車沒吃早飯,中午舍不得買貴的套餐。是謝榆把自己那份雞腿偷偷塞給她,自己啃了一下午的面包。從那以後,但凡有好吃的,謝榆總會第一個想到她。

“對了,”謝榆突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近,“我昨天在圖書館撞見你弟弟了!”

“林其森?”林良友挑眉,“他去圖書館幹什麽?”

“他在找《人體解剖學圖譜》!”謝榆一臉八卦,“而且,他旁邊還站著穛述!兩個人頭挨著頭,不知道在研究什麽……我看他們站了快一個小時,連管理員催閉館都沒聽見!”

林良友忍不住笑出聲:“你管那麽多幹嘛?那是他自己的事。”

“我這不是關心你弟弟嘛!”謝榆理直氣壯,“再說了,穛述多可愛啊!成績好、性格穩、還會彈鋼琴,比那些整天打游戲的男生強多了!要是他倆真成了,你不就多個弟妹?”

林良友搖搖頭,繼續吃飯。她知道謝榆只是嘴碎,其實心裏比誰都明白分寸。就像她自己,雖然性格沈靜,但在謝榆面前,總能放松下來,做最真實的自己。

下午最後一節是物理課。

試卷發下來時,林良友的心沈了沈——78分。雖然不算差,但離目標線還差一大截。她默默把卷子折好,塞進書包最裏層,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卷角。

“怎麽了?”謝榆湊過來,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分數。

“沒事。”林良友勉強笑了笑,“下次努力。”

謝榆沒說話,只是把自己的卷子——鮮紅的“96”——輕輕推到她面前:“錯題我都標了,紅色是概念不清,藍色是計算失誤,綠色是審題問題。放學後我給你講,咱們爭取下次你上85。”

林良友點點頭,眼眶有些發熱。她知道,謝榆從不炫耀成績。每次考得好,第一反應都是“良友會不會難過”。這份體貼,比任何安慰都珍貴。

放學後,空教室裏只剩下她們兩人。夕陽透過窗戶灑進來,把黑板染成金色。謝榆站在講臺前,拿著粉筆,一筆一畫地畫磁場線。“你看,這裏的關鍵是判斷感應電流的方向……”她的聲音清亮,帶著一種林良友熟悉的篤定。

林良友認真聽著,偶爾提問。謝榆從不嫌煩,一遍遍解釋,直到她點頭說“懂了”。

“你真是個好老師。”林良友由衷地說。

“那當然!”謝榆得意地揚起下巴,“不過只對你一個人開小竈哦!”

兩人相視一笑,空氣中彌漫著粉筆灰和青春的氣息。

晚自習前,天空忽然下起了小雨。

雨絲細密,帶著南京深秋特有的涼意。林良友站在教學樓門口,看著雨幕發愁。她今天早上走得急,把傘忘在宿舍了。

“就知道你會忘!”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良友回頭,看見謝榆舉著一把透明的雨傘,正沖她笑。傘不大,勉強夠兩個人用。

“走吧,小迷糊。”謝榆把傘傾向她這邊,手臂自然地攬住她的肩膀。

兩人擠在一把傘下,慢慢走向宿舍樓。雨點打在傘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路燈的光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暈開,映出她們依偎的身影。

“冷嗎?”謝榆問。

林良友搖搖頭,卻不由自主地往她身邊靠了靠。謝榆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香味,混合著雨水的清新,讓人莫名安心。

“良友,”謝榆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嗎?”

林良友笑了:“怎麽不記得?在三條巷口的小賣部,你為了搶最後一根冰棒,把我推倒了。”

“餵!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謝榆抗議道,“而且我後來不是請你吃了三天冰棒賠罪嘛!每天一根,草莓、橙子、綠豆,輪著來!”

“是啊,”林良友望著雨中的路燈,眼神溫柔,“從那以後,你就賴上我了。”

“那叫緣分!”謝榆得意地說,“我媽說,咱倆是前世修來的福分,這輩子才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林良友沒說話,只是握緊了謝榆的手。她知道,這份“福分”,是她生命中最珍貴的禮物。

回到宿舍,謝榆的感冒似乎更嚴重了。

她躺在床上,臉頰泛紅,呼吸有些粗重。林良友摸了摸她的額頭,燙得嚇人。

“你發燒了!”林良友立刻坐直身體,“得去醫務室!”

“別……別去。”謝榆虛弱地拉住她的手腕,“明天就要考物理了,我不能缺考……老師說這次成績算期中權重……”

“考什麽考!命重要還是考試重要?”林良友難得語氣嚴厲。她迅速翻出體溫計,又打了盆冷水,用毛巾給她敷額頭。

謝榆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忽然笑了:“良友,你兇起來的樣子,還挺可愛的。”

“閉嘴!”林良友瞪她一眼,眼眶卻有些發熱。

她想起初中那次,自己急性闌尾炎發作,疼得蜷在宿舍床上直冒冷汗。是謝榆半夜翻墻出校,跑到兩公裏外的社區醫院叫來她爸媽。那天晚上,謝榆守在病床前,一整夜沒合眼,就怕她疼得喊不出聲。

“睡吧,”林良友輕聲說,“我守著你。”

謝榆點點頭,慢慢閉上眼睛。她的睫毛很長,在燈光下投下一片陰影,像一只疲憊的蝴蝶。

林良友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感受著那滾燙的溫度。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仿佛在訴說著這座古城千年的故事。

夜深了,謝榆的燒終於退了些。

她睜開眼,看見林良友趴在床邊睡著了,手裏還攥著濕毛巾。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她安靜的側臉上,溫柔得像一幅畫。

謝榆輕輕抽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她扶到床上,又給她蓋好被子。

她站在床邊,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俯下身,在林良友耳邊輕聲說:

“良友,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未來的路,我們一起走,好不好?”

林良友在睡夢中似乎聽到了,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

謝榆也笑了。她躺回自己的上鋪,望著天花板,心裏默默許下一個願望:

**願時光慢些走,願我們永遠如初。**

第二天清晨,謝榆的燒完全退了。

她早早起床,煮了兩碗姜湯面——這是她跟奶奶學的,專治感冒後體虛。林良友醒來時,聞到一股濃郁的姜香。

“快吃,趁熱。”謝榆把碗推到她面前,“我加了荷包蛋,你最愛吃的溏心那種。”

林良友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黑眼圈,鼻子一酸:“你昨晚沒睡好?”

“睡得可香了!”謝榆嘴硬,卻打了個哈欠暴露了自己。

兩人吃完早餐,一起走向教學樓。晨光灑在梧桐大道上,落葉鋪成金黃的地毯。謝榆忽然停下腳步,指著遠處:“良友,你看!”

林良友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紫金山上,雲海翻湧,霞光萬丈。太陽正一點點躍出雲層,將整個南京城染成金色。

“真美。”林良友輕聲說。

“對吧!”謝榆眼睛發亮,“等期中考試結束,我們一定去山頂看日出!就我們兩個!”

林良友點點頭,握緊了她的手。

在這座六朝古都的懷抱裏,在這座百年名校的圍墻內,兩個女孩的故事仍在繼續。她們或許平凡,卻因彼此的存在,而擁有了最不平凡的青春。

而這,才是她們真正想要書寫的人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