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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111 我可以成為你的苦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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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111 我可以成為你的苦衷嗎

鄭南樓這輩子的眼淚,似乎都落在妄玉的眼前了。

從前他說不清緣由,仿若是只要親眼見到這個人,原本高高築起的壁壘便會輕易地坍塌,所有的克制都在頃刻間化為烏有,而那些被強行壓下去的情緒,總會在一瞬間重新翻湧上來,然後,再無顧忌地傾瀉而出。

可如今回頭想,大抵是因為,他心裏頭清楚,在妄玉面前哭的話,一定會有人來哄他。

從未有過例外,所以向來有恃無恐。

就像是此刻,明明受了傷,昏睡了不知有多久,他卻還是過去一樣,將他一點一點地揉進懷裏,附在他耳邊說:

“怎麽又哭了?”

鄭南樓聽到動靜,下意識地就擡起頭來看他,卻教滿眼的淚水糊住了視線,根本瞧不清眼前人的樣子,一時倒讓他更委屈了些,憋了憋嘴,淚流得更兇。

他這副模樣大抵是看起來實在是有些滑稽,惹得妄玉都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側過身將他擁得更緊。

這樣,鄭南樓算是徹底蜷進他懷裏了。

他方才哭得太多,這一時半會的也止不住,妄玉便將下巴輕輕靠在他頭頂,自己先開口道:

“南樓,我剛才夢見你了。”

“我夢到了當年結契的時候,你一身喜服,從那石階上走上來,抓住了我的手,我那時候在想,你穿紅色可真好看。”

“我好像沒有告訴過你,那身衣服雖不是我親手所制,但料子配飾樣式什麽的,都是我一樣一樣慢慢挑出來的的。我挑的時候,便在一直在想,這些東西穿在你身上會是何等模樣,最後不知不覺選得太多,制衣的師傅還給埋怨了一通,說我這哪是成親,簡直是賣貨去的。”

他說得很慢,因為剛醒過來,所以聲音還帶著些啞。

“我苦苦斟酌了一天,才終於定下最後的樣子,可關於上面要繡的紋樣,卻又犯了難。”

“我這一生,還沒在穿衣上如此躊躇過,從來是有什麽便穿什麽,可是給你的,我都想是最好的。”

“什麽龍鳳呈祥,並蒂蓮開的,我都不喜歡,你可能沒有註意到,最後在那喜袍上,繡的是結香。”

“你從前問我,在‘無相’的氣味裏,聞到的是什麽,我沒有騙你,我真的聞到了結香花的味道。因為結香代表著懷州,而懷州藏著你。”

“從前無法見你的時候,我總是一遍一遍地夢見懷州,其實也沒什麽可夢的,不過是一間暗沈沈的屋子,和一方不怎麽大的窗戶。我對懷州的記憶,好像只有這些。但夢裏會出現你的聲音。只要聽到那些,便可算得上是一場極好的美夢了。”

“後來,你來到了我的身邊,我就有了很多很多可以夢到的回憶。有時是你在林間練劍,有時是你坐在院子裏看月亮,有的時候,是像現在這樣,你躺在我的懷裏。”

“可你好像總是會哭,雖然你哭的時候一樣好看,但我卻不喜歡。”

“所以當初你把那個結香的枝條讓給我,問我有什麽願望,我說得是,希望南樓以後都不要再哭了,我希望你不用再傷心。”

“我以為,只要把這天地下最好最好的東西給你,你便可以順遂無憂地活下去。”

“可惜,到底是沒有做到。”

在他平緩又溫柔的敘述裏,鄭南樓的哭聲慢慢變小,最後只剩下了一點難抑的抽噎。

他微微動了動,從妄玉的懷裏擡起頭來,又向後靠了靠,便終於看清了眼前人的樣子。

妄玉的面容依舊蒼白,沒什麽血色,可泛著灰色的眼睛卻一如既往地柔軟清透,綴在其中,就宛若將整張臉都點亮了似的,直教人移不開眼。

他還是醒著的時候最好看。鄭南樓忍不住想。

妄玉也低頭看他,嘴角微勾,泛起一抹淺笑來。

鄭南樓卻沒笑,而是忽然又湊近了些,鼻尖都似是要靠上,卻只看著他的眼睛問他:

“你明知道結完契之後我就要殺你,又何必如此費心呢?”

妄玉臉上的那點笑意恍惚是僵了一瞬,不過旋即又緩緩綻開,他輕輕抵上他的額頭,告訴他:

“即便是要死,我也想要在死前得到點什麽。”

鄭南樓聽著,咬了咬唇,小聲嘟囔了一句:“哪裏得到什麽了。”

只是這麽近的距離,他聲音再小也逃不過妄玉的耳朵。

妄玉又低低地笑了一下,呼出的熱氣撲在他的面頰上,隱隱有些癢。

“誰說什麽都沒得到,我得到的,可太多了。”

“譬如方才的那個夢,即使不在你身邊,我也可以在夢裏見到你,似乎比單單只聽到你的聲音要好上許多。”

他愈這麽說,鄭南樓便愈垂了眼。仿佛方才湊近了問他的勇氣被一點點消磨殆盡,最後只剩下了無盡的膽怯。

妄玉當然是看出來了,他總看出許多東西。

於是,他擡起手,為鄭南樓擦去了眼角一點未幹的淚痕,一字一頓地對他說:

“這些事,從頭至尾,都怪不得你。”

“從前是我在逼你,自以為是為著你好,將你未來的路都框得死死的。其實說到底,不過是我自己想要求一個解脫。”

鄭南樓以為他是不知道其他的那些事,便道:

“我......”

可剛開口說了一個字,就被妄玉給打斷了。

“至於旁的事,也從來都不是你的錯。”

“南樓,你從未害死過任何人。”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宛若是徹底看穿了鄭南樓的心緒一般,引得他蓄在眼裏的淚一下子又似是要往下掉,可還是拼命忍住了。

“你只是因為......我才這麽說的。”他依舊沒敢擡眼,只模糊地小聲嘀咕道。

“可我就算是從未認識你,那些事也算不到你頭上的。”妄玉捧著他的臉說,“所有的一切,你都是在被推著走的,從來沒有自己選擇,如何能怪你呢?”

鄭南樓終於願意擡頭望向他,又用臉輕輕蹭了蹭他的掌心:

“你可不能再騙我了。”

妄玉眉眼彎彎,目光沈靜:“我不騙你。”

“不過,不認得你,卻是不行的。”

鄭南樓用力抱緊妄玉的腰,又重新將自己埋進了他的懷裏。

這一回,倒是輪到他兀自往下說了。

“我小的時候,其實偷偷恨過我的父母。為什麽別的孩子都有阿爹阿娘,偏偏我沒有,想來是覺得我不夠乖,就這麽輕易把我給丟下了吧。”

“後來長大了,得知了原委,便曉得不該恨的。可是不能恨了,又不知該抱有什麽樣的感情了,因為我從未見過他們,連他們長什麽樣,是什麽樣的人都不知道。”

“於是,我便偷偷去看其他孩子的阿爹阿娘,但看來看去好像也沒什麽好的,他們的阿爹會教他們修煉,阿娘會給他們縫補衣裳。這些我自己都會,用不著旁人。”

“我那時候覺得自己可厲害了,是天底下第一號的男子漢。可是有一天,隔壁的大娘覺得我可憐,給了我一碗熱湯,還摸了摸我的頭,我不知道為什麽就很難過,偷偷掉了幾滴眼淚之後才明白,我才不是什麽男子漢,我只是個沒人喜歡的小孩罷了。”

說到這裏,妄玉擁著鄭南樓的臂彎明顯緊了緊,但鄭南樓卻只是將自己的頭朝那胸膛上又貼了貼,便繼續說道:

“但是沒人喜歡也沒關系,因為我學會了到那棟南樓外的墻根邊上,對自己的阿爹阿娘說話。因為我覺著,他們死在那裏,若是不放心我的話,說不準還會留在那兒,即便我見不到,也能讓他們聽一聽。”

“也沒什麽可說的,大都是你聽到過的那些,瑣碎的沒有重點的話,關於我今天做了什麽事,遇見了什麽人。但我想,我的阿爹阿娘一定是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即便是這些話也會很耐心地聽我說完。”

“可是後來......我修煉入道,開了天眼,便連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念想也沒有了。”

“其實也算是我傻,鄭氏本宅是什麽地方,哪裏容得什麽孤魂野鬼徘徊不去呢,就算是有,也早打散了。”

“我站在空空蕩蕩的南樓邊上,終於意識到一切都不過是我的幻想,我只是在想象,有人會喜歡我。”

“於是,我便再也不往那裏去了,我以為,只要我自己顧念著自己就夠了。可人總是很奇怪,得不到的東西即便是刻意忘了,也會在不經意間跳出來提醒自己一下,告訴我,我不過就是個孤獨的可憐蟲罷了。”

他說了這麽多,妄玉都只是沈默地聽著,到最後才似是想要安慰他般道:

“我想,你的父母若是聽得見,也應該會像我一樣喜歡你的。”

鄭南樓聽著,卻沒去接他的話,只道:

“你大概能看出來,我固執,別扭,自欺欺人,脾氣還不好,實在是沒什麽值得喜歡的。”

“所以我不信你,我不信你口中輕易說出的那些話,自顧自地把那些全都推到情蠱的頭上去,仿佛只有這樣,我便沒有那麽可憐了。”

“可我如今回頭去想,我不肯信你,追根究底,不過是源於——”

“我怕自己得不到。”

“因為不確定你給出的是真是假,所以我躊躇地徒勞地不敢交出自己的心,害怕到最後也會和過去一樣,又變成了我一個人的想象。”

“我明明如此渴求能有人喜歡我,可當那份情意真正擺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又變得膽怯了起來。”

“我這樣的人,大抵是配不上這樣的愛。”

他越說聲音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微不可聞的氣音,妄玉以為他是難過了,就將牢牢地將他擁在懷裏,認真地告訴他:

“你值得的。”

可鄭南樓卻沒有太傷心,相反,他甚至還輕聲笑了一下,悶在妄玉的心口上緩聲道:

“可我今日,卻不是來說這個的。”

妄玉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忽地擡手推了他一下,將他徹底推倒在榻上,自己卻一個翻身,就跨坐在他的腰腹上。

只是顧念著妄玉的身體,沒敢坐太實,用雙膝虛虛地支著,又俯下身,直白又不加掩飾地望向他的眼底,無比鄭重地問他:

“你從前總說自己的沒有苦衷,凡事都可以多犧牲一些。”

“那我呢?”

“我可以成為你的苦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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