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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95 從未分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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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95 從未分開過

鄭南樓將頭埋在玄巳的懷裏,鼻子都貼了上去,也沒聞到一點曾經的味道。

玄巳身上的衣服在水牢裏泡了許久,方才被火堆烤幹,這會兒又重新被淚水打濕,因此充斥著一種潮潤的黴味。

可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曇霰的氣味隔得太久,如今再回想起來,就只記得那種宛若夜半曇花盛開的馥郁濃香。而其他的,或冷或洌,都仿佛已經變成淺顯的定義一般,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遙遠又不可追溯。

鄭南樓其實知道自己應該怎麽做的,就像他知道說什麽話最能傷到玄巳的心一樣。

他故意往玄巳的心上捅了一把刀子,卻未曾料到將這些都盡數說出後自己的反應。

他其實最好裝作什麽都未曾察覺的樣子,獨自遠遠地待在一邊,將所有的苦悶與憂思都留給那個總也不願意開口的人。

或許等下一次的醒來,他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他若是那麽個能永遠跟著理性走的人的話,便也好了。

所以,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就已經將自己擠進玄巳的懷裏了。

即便事到如今,他也沒有徹底理清自己的那點心思,卻還是覺這個久違的懷抱柔軟又引人沈淪。

傳過來的溫度一寸寸滲進了他的骨縫,像春日裏第一縷徐徐而來的溪水,將所有被長久封凍著的情緒都一點點融化,並焐得發軟,一路流到心底,卻又驀然從中升起一陣難耐的澀來,灼得人眼底都跟著發酸。

鄭南樓並沒有伸手去環玄巳的腰,只單單將身子貼了上去,一張臉都埋進了他的胸膛,顫抖著閉上了眼,卻到底沒忍住那些奪眶而出的淚。

他不該哭的。

像是個得不到糖的小孩。

可是從前,即便他沒有哭,妄玉也會給他這世上最甜的飴糖。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吃過糖了。

鄭南樓一直隨身帶著的儲物囊裏,其實一直都放著一包臟兮兮的飴糖。

不是什麽特別好的,就是那種市集上隨處可見的最普通的飴糖,大概就只有最迷戀甜味的小孩會吃。

他以前並不知道這東西從何而來,又為何被他寶貝似的用靈力封存,藏在角落。他只是覺得,或許有什麽特殊的意義自己忘了,便一直沒有去碰。

可是現在,他已經想起了這包糖的來歷。

一百多年前,他吐出情蠱,但與情蠱相關的記憶卻不是一下子就直接消失了的。

甚至在他的雷劫之後,還繼續殘存了一段時間。

便是在這個檔口,他尋掌門覆仇,逼得他重傷出逃,自己卻不知該往何處去,便只能渾渾噩噩地又往玉京峰上走。

也就是在山腰上,他遇見了撒了一地的糖。

鄭南樓認得那些糖,一看便是從藏雪宗外的那個小鎮子上買的,從前他想吃的時候,也常去買上一點,所以很熟悉。

而他也自然能猜到,這糖又是誰落在這裏的。

還會有誰呢?

他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樣的人,會在殺人之前,還會為自己的掌中魚肉,買上一包糖?

既然買了,又為什麽不能親自送到他手裏,只任憑它們散落在這裏,被塵土裹覆,像是噴濺的零散的血跡?

諸如此類的問題太多太多,他一個也想不通。

在那站了一會兒,倒兀自垂下兩滴淚來。

親手殺死妄玉時拼命忍耐著沒有落出的眼淚,到底是沒壓得下去,在這瞬間洶湧而出。

可好像,都已經遲了。

再沒有人會為他將眼淚擦凈了。

鄭南樓將那些糖塊一個個地都拾了起來,又小心地用袋子裝好,放進了儲物囊裏。

他那時想,只當存個念想。

林風簌簌而過,吹得他的發絲拂過眼角,他伸手將其別在耳後,再擡起眼來時,卻已恍惚不知身在何處,只餘下滿手的臟汙和臉上還沒來得及幹涸的淚跡。

而此刻,許多年前那場被打斷的眼淚再一次地決堤,他卻已然知道了許多事。

關於那包沒有被親手送上的飴糖,又關於......妄玉。

他其實自己也分不清這些眼淚究竟是為著什麽,他只是在想,玄巳這百年來,該是如何留在自己身邊的。

他大抵傷過很多次他的心,比他剛才說的話更盛,比如他說他不願想起從前,或是在鏡花城的高樓上,毫無愧疚地問他:

“你又要殺我嗎?”

他大概是很傷心的,也不知會不會怪他。

天底下怎麽會有這樣的人。鄭南樓咬著唇想,可越想,偏又忍不住生出點怨懟來。

也是......活該。

都怪他從來都不肯說,什麽都不願告訴他。

那些原本想留給玄巳一個人的苦悶和憂思,鄭南樓到最後還是自己給吞了下去,反覆咀嚼又躊躇難咽,以至於哭得比真正傷了心的那個人還要難過。

在他說完“我恨你”只有過了許久,玄巳才終於動了。

他伸手搭在了他的腰上,又順著背脊向上,拂過後頸,落在了他的耳後。

略帶涼意的指尖便從他的耳垂開始,一路滑向他的臉際,動作輕緩得像是在描摹一件易碎的珍寶,像是一種無聲的安撫。

鄭南樓次擡起了頭,看向了玄巳。

火光幽微,將他的臉照的有些明滅不定,卻罕見得襯得那雙黑沈的眼睛變淺了些,倒隱約有了幾分當年的模樣。

淚水忽然就像是被凝住了一般,流得慢了些,被沾染得模糊的視野裏,玄巳的臉愈來愈近。

直到,與他額頭相抵。

他的聲音也隨著糾纏的呼吸一同遞了過來:

“南樓。”

語氣淡然,卻因為長久未發聲而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陌生感。

“你......應該......恨我......”

“都是......我的錯。”

鄭南樓按住那只手掌,眼淚蓄在眼眶中,像是攢著兩叢清淩淩的碎冰,卻隨著他的眸子在微微顫抖:

“這就是你想跟我說的嗎?”

玄巳沒有再回答,而是托住了他的後腦,鼻尖最終交錯,他低下頭,埋入了鄭南樓的肩側。

他完全抱住了他,手臂收得很緊,將鄭南樓整個人都嵌進了自己的懷裏。

身體在火堆外的陰影裏毫無阻礙地貼合,肩膀和腰腹都抵在一處,連心跳聲都跟著逐漸趨同,宛若兩塊漂泊的殘片,終於尋到了丟失的那一塊,而因此契合得嚴絲合縫,像是,從未分開過。

鄭南樓後來也不知道自己睡沒睡著,只是他從玄巳的懷裏坐起來的時候,身旁的火堆已經滅了,只剩下一堆黑色的木炭碎屑,散發著一種淺淡的焦糊味。

寒氣又再次緩緩襲了上來,冷得人打戰,他連忙就將玄巳推醒:

“不能再等了,我們要快些出去才行。”

於是,兩個人便再次涉水,繼續往下游走。

失去了靈力的身體明顯要比平日裏更吃重些,也不知走了有多久,呼吸都有些接不上的時候,黑暗的甬道裏終於出現了一絲氣流的變化。

這無疑是個極好的信號,說明出口就在不遠處。

鄭南樓不由心下稍平,轉頭看向玄巳,可剛一動作,臉色就忽地沈了下來。

玄巳見狀,不免面露疑惑,卻見鄭南樓袖中忽然騰起一陣清風,懸霜劍竟未經他的召喚,便驀地出現。劍身泛著冷芒,在昏暗中劃出一道流光。

還未等鄭南樓握上劍柄,眼前便是一道銀光閃過。

那把劍像是突然生出了什麽意識般,“蹭”的一聲就自己往後飛去,眨眼就要沒了蹤影。

鄭南樓哪裏願意將劍留在這個地方,想了不想地就跟了上去,只是畢竟還踩著水,跑著也快不起來,一連拐了幾個彎,差點就跟丟了。

不過好在懸霜又自己停了下來,對著旁邊的石壁就猛地一劈,一陣碎石灰塵之後,就出現了一道可供一人通過的洞口。

劍光又迅速隱沒在了洞口之中,鄭南樓也立即跟了進去。

可甫一踏入其中,便見面前平白就出現了一道虛虛的影子,卻是佳人回眸,倩然一笑。

笑容還未停息,那影子就遽然化為一道香風,迎面就撲了過來。

鄭南樓見狀,連忙捂住口鼻,又被玄巳攏在懷裏向後連退了數步,才沒有吸進去點什麽。

只是那道濃烈的香氣卻還是逐漸鋪陳了開來,古怪又熏人,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腥甜。

鄭南樓忍不住皺眉,擡頭看向玄巳,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剛才那是......炤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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