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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89 不是思君是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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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89 不是思君是恨君

鄭南樓沒歇上太久,就自己從床上起來了。

從他落水那一刻開始算起,他已經睡了快三天。

這一夢,夢得實在是太長了。

換衣裳的時候,他在隨身帶著的儲物囊裏尋了半天,也沒尋出件顏色重的,全都素得不能再素,白晃晃得摞在一塊兒,像是出殯似的,平白就讓他心裏頭發堵。

好不容易才從角落裏找出件早已發白的青碧色衫子,還是當初在懷州做的,如今穿上身一看,肩膀緊得連縫線都差點崩開,手腕直接短了一截,吊在身上不像個樣子,顯然早就已經穿不上了。

不知不覺中,他好像又長了許多。

最後沒辦法,只能選了件看起來好像沒那麽白的。

後面一定要做幾身不一樣的。鄭南樓想。

穿好衣服,他便又坐在床沿上給自己綁護腕。

可他明明看起來沒什麽波瀾,臉上也鎮靜,手卻偏偏突然不聽使喚起來,那護腕上的繩帶是越纏越亂,到最後竟擰成了個死結,怎麽也解不開了。

胸腔裏的那口氣順了半天,到底是沒咽的下去,反倒愈發像這繩結,亂七八糟地糾葛在一塊,梗得人心口疼。

鄭南樓就莫名生起氣來,卻不知氣那繩子,還是氣自己的這雙手。

一時索性也不管了,將那護腕丟在旁邊,身子就往後一仰,又重新倒在榻上,盯著窗欞上的格子發呆。

璆枝這宅子確實精致,花窗的紋樣都和別處的不同,也不知是什麽,瞧著一時像是只飛鳥,一時又像片濃雲。

看著看著,氣好像終於稍稍壓下去了點,思緒卻忽然偏遠,開始毫無征兆地想起了一些沒什麽意義的小事。

比如,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只穿素色的衣衫的。

又比如,他的第一條護腕,是誰幫他戴上的。

護腕這東西,主要就是用來防禦刀劍劈砍,保護小臂的。

鄭南樓從前哪見過什麽好的利器,練習都只能用木劍,自然也用不上,一直到拜入藏雪宗,才在宗門弟子的服制裏見到了這東西。

他那時見識淺,自己不會綁,也沒人教,便只胡亂地用繩子捆結實了,看起來好像有點樣子,就去主峰隨其他弟子一同進行入門教習。

彼時他的那個身份,從來是想低調些都難。每日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就等著看他出醜。仿佛見了他的笑話,就能從他身上贏回點什麽似的。

鄭南樓起初並不在意。

可過了兩三天,他終於察覺到那些藏在他背後若有若無的嘲笑,好像並不單單是因著他的身份。

他留意了幾個,才發現他的目光盡頭,都是自己的手腕。

他的護腕,好像綁得真的和別人不一樣。

鄭南樓其實並不理解,不過是個防護用的東西,能起到該起的作用就行,緣何還要像他們那樣,一板一眼地用繩帶穿好再整齊地縛住?

就像他一個在大家族外邊生活慣了的人,能修煉就行,為什麽必須要學習那些根本沒什麽意義的禮節。

但他不懂歸不懂,做卻還是要做的。

用教導他的長老的話說,這是規矩。

規矩是一種必須要執行的習慣。

鄭南樓再不服氣,也沒必要在這上面過於引人註目。已經有了一個名氣足夠大的師尊了,他可不想自己再因為這鬧出點不必要的事情來。

於是,他便在白日裏偷偷記下了同門師兄綁護腕的方式,晚上回去自己一個好好嘗試了一番。

可他明明也算是個手巧的,縫縫補補的都做得來,但偏生就是做不好這個,單手總也忙不過來,不是這處松,就是那塊亂了,綁著綁著,心裏不免就跟著有些急了起來。

不太成熟的少年好像總學不會靜心。

他越急,腦子裏那點偷學的記憶就越模糊,以至於到最後,竟全都給忘得幹幹凈凈,一時間不知道該從何下手了。

於是,他直接將那護腕給扔了出去,自己一個人躲在月亮下悄悄生悶氣。

可氣來氣去,好像也只能氣自己,便只能默默地在心裏把氣消了,又走過去把東西給撿了回來。

誰知剛拿上手,一轉過身,面前就驀地站了個人。

鄭南樓那會兒還不太習慣這種毫無征兆的現身,下意識就後退了一步,有些警覺地擡起了頭。

妄玉背對著月亮,一張如玉般的臉正低垂著,看向了他手裏的東西。

即便什麽都沒說,但單看那纏在一處亂七八糟的繩結,也大概能猜出發生了什麽。

鄭南樓突然就有些心虛,想把東西往身後藏。

他不想在這位新師尊面前,漏出些可笑的劣勢來。

可眨眼之間,他根本來不及反應,那護腕就已經落進了妄玉的掌中。

這裏面大抵是真有些門道,在鄭南樓手裏怎麽也解不開的死結,到了他那,隨便擺弄了兩下,竟神奇地就那麽散開了。

鄭南樓忍不住“咦”了一聲,就要伸頭去看到底是怎麽做的,卻被人一把捉住了腕子,將那護腕給扣了上去。還把他的手攥在了指尖,不讓他逃脫。

妄玉的動作很慢,像是有意要讓他看清,這些繩帶究竟是如何走的。

鄭南樓那時自是無法抗拒他的任何靠近的,便也能只紅著一張臉,壓下滿腹的惶惶,心不在焉地跟著學。

一直到打了一個漂亮的結,妄玉才擡眸看他,雖沒說話,但是在用眼神問:

學會了嗎?

鄭南樓光聞著他身上的味道就覺得腦袋發暈,心臟“砰砰砰”的跳得燥人,自己也不知道到底看沒看清,卻又不好意思讓他再演示一遍,便只含混地點了點頭。

妄玉松了手,也不急著離開,站在他面前,和他說:

“那你自己試試。”

鄭南樓只好默默吞了口口水,手指微微有些發顫地自己去佩戴另一只手的護腕,結果還是愈弄愈糟糕,偏生這會兒還在妄玉眼皮子底下,更加慌得找不到門路,額頭上的汗都冒出來了。

他不服氣,就小聲嘟嘟囔囔道:“綁得好不好有什麽用?能護住不就行......”

他聲音壓得低,自以為妄玉聽不見,誰知話還沒說完,就聽到頭頂傳來了一聲輕笑。

沒這聲還好,這笑聲一出來,鄭南樓簡直恨不得找個地縫一頭鉆進去算了,一時間也不管什麽護腕不護腕了,扭頭就想跑,但還是被妄玉給捉了回來。

他不敢擡頭,只盯著這人給自己繼續綁護腕的手,聽著他的聲音飄飄悠悠地落下來:

“這種系法牢固,不易松散,還不會壓迫手腕,你仔細多看兩眼,並不難的。”

“若是旁的東西,你想怎麽做都可。這是這種關乎身體性命的,還是需循規蹈足些,到底是前人流傳下來的法子,自然是最有用的。”

可鄭南樓時至今日,也不信這個道理。

鄭南樓收拾齊整出來,璆枝不出意外地站在外面等他。

他聽見動靜,轉過頭來,卻少見地沒有笑,而是直截了當地問他:

“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鄭南樓靜靜地看了他一眼,才終於開口回答道:

“說實話,即便你給我看了那些東西,我也並不怎麽信你。”

璆枝聽完眉頭一皺,明顯有些不高興:“你這話什麽意思?”

“說起來,你我之間,這次不過是第二面吧。”鄭南樓沒直接回答,而是突然說道,“甚至,我連你哪張臉是真的都不知道。”

他往前踱了幾步,走到了璆枝的身側,看向廊外的那方池塘。

斑斕的錦鯉安靜地在池中游弋著,和他夢中所見一模一樣。

“你與妄玉,情分總比我深厚。”他補充道。

璆枝明白了他的話裏有話,聲音都沈了下來:“你是覺得,我會為了他騙你?”

接著,又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我把這些事都告訴你,沒想到你竟是這個反應。”

鄭南樓卻似是毫無察覺般地挑眉回他:“那你希望我是什麽反應?”

璆枝一時間沒有再說話,他便又自己說道:

“你救了謝珩,當然知道他為了煉化懸霜劍究竟付出了什麽代價。可如今,我不還是毫無愧疚地好好拿著這把劍,連他的名字都忘了嗎?”

“現在,就算你告訴我妄玉在背後為我做了什麽,我又能如何呢?難道是想讓我以命相抵?”

“我這個人,自私得很,拿到手的東西就永遠不會松開。而且,這可是我師尊親自教給我的,心軟,從來不是什麽好事。”

“所以,”他轉頭看向璆枝,“你究竟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反應?”

他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璆枝卻一個都沒回答出來,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宛若呢喃般的問道:

“鄭南樓,你如今對他到底是什麽感情?”

鄭南樓還沒來得及回答,就忽然不知從哪裏刮來一陣風,吹得角落的房門“啪”得一下打開,飛出一大片零散的白色宣紙來。

謝珩的驚叫從裏面傳來:“哎,我剛抄的書!”

漫天紙頁紛紛落下,像是在這晴天白日裏,莫名灑下的一陣大雪。

鄭南樓隨手接了一張,手指輕輕拂過紙面,卻只掃了一眼,就直接遞到了璆枝的手上。

還未等璆枝去看,他便道:

“無論如何,從前的事情,我都想聽他自己說。”

“他都死了,怎麽......”

璆枝正想反駁,可話還沒說完,鄭南樓已經轉身走了。

他這時才終於低下頭,發現他方才遞過來的那張紙上,其他字句都被抹去,徒剩了兩句詩。

寫的卻是:

珊瑚枕上千行淚,

不是思君是恨君。(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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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出自唐代劉皂《長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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