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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68 向著太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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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68 向著太陽走

疾馳的馬車中,鄭南樓斜倚在軟墊上,借著那點從車簾晃蕩的縫隙中漏進來的光線,低頭仔細瞧著手上那張來之不易的請帖。

卻並沒有他想象中那般玄妙精巧,只是一張很普通的被對折起來的帖子。

若要說特別,大概是紙質要比尋常的細膩不少,摸上去頗為柔滑溫潤,也不知究竟是用什麽制成的。

就是這麽個東西,讓他尋了如此之久?

鄭南樓忍不住挑眉,輕聲笑了一下,才緩緩將請帖給展開。

墨色的字跡逐漸暴露在光裏,卻在某一瞬間倏忽間閃過一點奇怪的微弱光暈。

鄭南樓立即便捕捉到了這點異動。

怪不得,他想。

原來,之所以他先前怎麽也找不到這帖子,是因為上面寫著的受邀人的名字裏,都被施加了某種術法,只有指定的人才能真正擁有。

甚至可能在旁人手裏,這東西根本就現不了形。

倒是好手段。

只是現下.....

鄭南樓擡頭掃了一眼旁邊坐著的玄巳,隨手掐了個訣,洗去了帖子角落早已幹涸了的血跡,才終於開口問他:

“把血留在這裏,是想讓我知道,你是怎麽拿到這請帖的嗎?”

他語調輕緩,帶著一點揶揄,像是試探。

玄巳沒說話,而是擡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瞧不出異樣,但鄭南樓總覺得,他就是故意的。

他或許並沒有他外表看上去的那般淡漠。

但就算是故意的也影響不了什麽。

鄭南樓這麽想著,便沒再說什麽,而是又問:

“你都把這東西給我了,肯定也準備了假扮這個人的法子吧。”

玄巳這才微微點了點頭。

他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巧的細頸瓷瓶來,從裏面倒了點像血一樣的紅色水液在手上,又把它抹在了鄭南樓的額間。

頓時,鄭南樓就覺得臉上有些發熱,再去摸時,五官已變了樣子。

“能撐多久?”他問。

玄巳比了個三。

“三天?”

玄巳沒再動作,而是低頭將那瓶子給收了起來,顯然是默認。

鄭南樓盯著他收好瓶子的手,目光微微一轉,又忍不住回到了玄巳的臉上。

“那你呢?你怎麽進去?”

請帖上的名字他其實認得,在修士之中是個出了名的風流人物,行事張揚,也難怪會選擇冒用他的身份。

玄巳卻只是停頓了片刻,便伸出手在他的掌心寫:

我隨意就好。

鏡花城的入口,藏在一處並不顯眼的山谷裏。

這地方似是久無人煙,雜草長得快要比人還高,草隙之間,堆壘著零零碎碎的怪石,雖有些陰森破敗,但也實在沒什麽特別的。

估計也沒人能想到,傳說中那如夢似幻、神秘莫測的鏡花城,竟會藏著這裏。

但馬車最後就是在這山谷的入口處停了下來。

鄭南樓最先挑開簾子下來,他剛換了身十分繁覆的錦袍,精細的紋樣和織功沖淡了他身上的那點游俠氣,使得他的形貌更為貼近原主。

打眼一看,確是個舉止得體的世家公子了。

只是寬袍大袖的,他還是有些穿不慣,總覺哪裏別扭,正準備再整理兩下,就見前方不遠處的霧氣中,忽地就出現了個人。

那人打扮得十分奇怪,全身上下都裹在一塊黑灰色的布帛裏,只單單露出一張蒼白的臉來,從那濃霧之中逐漸顯現,仿若鬼魅夜行。

他就這麽輕飄飄地走到近前,又面無表情地俯身下拜,姿勢恭敬,動作卻格外僵硬,像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四肢。

“請問,是齊柳仙長嗎?”

他說話的聲音也和他的人一樣怪,每個音調都拉得過平,聽起來像是拙劣的學舌,只能勉強傳達字面的意思。

鄭南樓雖覺得不對勁,但還是先跟著點頭。

“沒錯,正是在下。”

齊柳,便是那請帖原本的主人。

那人直起身,失焦的眼睛在眼眶裏轉了轉,似打量了他一番,又繼續用那種毫無起伏的語調問他:

“仙長的同伴可一起到了嗎?”

鄭南樓聞言回頭,發現玄巳並沒有跟著自己一起下來,便擡手敲了敲馬車,高聲說一句:

“怎麽還不下來?”

馬車的車簾這才驀地一動,從裏面伸出了一只素白纖長的手,將那簾子輕輕一挑。

黑洞洞的車廂裏,白色的影子便倏然一晃,便走下來了個罩著件素色披風的男人。

他身形高挑,體態也頗風流,卻偏生戴著兜帽,帽檐微微落下,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只漆黑的眼睛來。

晃眼一瞧而生出的那點期待最終隱沒在了那個如深潭止水般的瞳孔裏,一下子就被吸進去了大半,頓時便再生不出一點旁的什麽心思。

可站在他身側的鄭南樓顯然並不在乎這個,反而還笑著攬上了他的腰,動作十分親密,即便這人明顯要比他高上半個頭。

他對著那大約是接引的怪人介紹說:

“這位,便是我的男妾。”

據傳齊柳其人,不但性情放浪,還偏愛收集各色的美人,而且男女不忌,只要模樣出眾、氣質獨特,都會被他收入房中,光妾室就娶了有十七八位。

所以,由玄巳來扮演這個傳說中的男妾,簡直是再合適不過了。

不過,不知道他在動手搶請帖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個身份到時候會落在自己的頭上。

憑他那點心思,是故意的也說不準。鄭南樓心想。

但他總歸是滿意現在的安排的。

那怪人也不知有沒有看出異樣,只也像方才打量鄭南樓似的打量了玄巳幾眼,便對他們道:

“請二位隨我來。”

鄭南樓聞言,便松開了玄巳,跟著他一齊往山谷裏面的濃霧中走去。

一直走到霧氣最深最重的地方,怪人卻突然站住了腳步,停在那不動了。

鄭南樓正有些奇怪,卻見他猛地擡手,毫不猶豫地就往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只聽得“噗嗤”一聲,他整個人便似是洩了氣一般迅速幹癟了下去,轉眼便徹底化作一灘烏黑的血水。

血水緩緩滲入地面,流動匯聚成了一個覆雜綺麗的圖案。

圖案之中,紅光亮起。

他們面前的虛空中,就驟然被撕開了一道裂縫。

裂縫逐漸擴大,露出了後面一個一模一樣的怪人,蒼白的臉在黑色的布帛中顯得愈發病態。

他朝著鄭南樓兩個人微微傾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他用和剛才那位一般無二的語調說:

“兩位貴客,請隨我來。”

鄭南樓沒忍住,轉頭和玄巳對視了一樣,不過也沒多言什麽,擡腳就邁進了那裂縫之中。

怪人身後的景象卻和他想象的樣子完全不同。

鄭南樓在這一刻才知道,為什麽在那些人的敘述裏,會將鏡花城描述為像夢一樣的地方。

確實是像夢,還是那種光怪陸離,瑰麗萬分的奇異幻夢。

入目所及,到處都是流轉不斷的光影,或如星河傾瀉,或如虹彩飛揚,或如霞光萬丈,層層疊疊,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不斷變化著的的絕美畫面。

但鄭南樓同時也註意到,他們並沒有就此真正的踏入鏡花城的地界,擺在他們面前的,只有一面鏡子。

怪人的聲音也在這時響起:

“此鏡,名為‘非情’,可照見情絲百轉。”

“入鏡花城者,二人都須得從這鏡中穿過。”

鄭南樓眉頭一跳,心跳霎時都快了幾分,他先前打探的消息裏,可並沒有說還有這一遭。

將這鏡子放在門口,擺明了是想試探來者是否真為有情人。

而他和玄巳......

正這麽想著,那怪人似是瞧出了他難處般,又補充道:

“此鏡,只能照出情絲而已,並不要求所謂的,兩情相悅。”

他這話一出,鄭南樓心中疑惑更盛:

並不要求兩情相悅,是什麽意思?

這鏡花城所邀請的有情人,是真的有情人嗎?

他還在猶豫間,忽然身側就有人握住了他的手,他轉過頭,對上了玄巳看不出波瀾的眼睛。

他輕輕捏了捏他。

他們之間雖從未有過類似的動作,但鄭南樓還是大概猜出了其中的意思,他是在說:

沒事。

鄭南樓一怔:難道,他還留有後手?

一時間思緒百轉千回,但想來事到如今,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雖並不確定,但還是一咬牙,決定再相信這個玄巳一次。

他轉過頭,走進了鏡中。

“南樓,南樓......”

上一聲喚似是離得很遠,可下一聲卻又宛如近在在耳邊。

鄭南樓被猛地驚醒。

眼前是洗的有些發白的帳頂,而叫他名字的聲音,卻是從窗戶的方向傳來的。

他扯開簾帳,就瞧見大敞著的窗子外面,站著一個人。

鄭南樓認得他的臉。

石像就算雕刻再精美,卻也比不得真人的萬分之一。

那張明顯鮮活得多的面容上,眉眼確實是冷的,像是山巔終年不化的雪,卻偏生又以一種極為溫軟弧度掛在上面,柔和得幾乎讓人移不開眼睛。

一時倒讓他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了。

這是——

妄玉。

鄭南樓想起了這個名字。

明明陌生,明明沒怎麽提起過,卻偏像是在舌尖滾過千百次,熟悉得讓人生疑。

妄玉看見他探出頭來,就忽地揚起一個恬靜的笑,雖是責備的話,但卻聽不出任何黯然的語氣:

“南樓,怎麽這會兒了還不起,早課要來不及了。”

他說得實在熟稔,落在鄭南樓的耳朵裏,也不覺得異樣。

他的腦子還懵著,身子卻先一步動了,像是脫離他的控制般手忙腳亂地從床榻上爬了起來。

“我沒睡,沒睡,師尊,我醒著呢!”

鄭南樓一邊急急忙地解釋,一邊胡亂地穿上衣服,就推開門沖了出去。

他幾乎是小跑著來到妄玉面前,話都說的有些結巴:

“師......師尊,我好了。”

妄玉並沒有拆穿他,而是笑著看完他這一切,又過來牽起了他的手。

手指嵌進溫熱的掌心裏,傳來的暖意仿佛一路熨帖到了心底。

“收拾好了,便走吧。”妄玉說。

鄭南樓並不知道他口中的早課指的是什麽,又該往哪裏去,他甚至不知道為什麽要叫這個人“師尊”。

他只是像是癡了般一路跟著這個人往山上走。

其實他們本來就是在山上頂,往上走又能走到哪裏去呢?

繞過一片樹林,眼前頓時就變得開闊起來,翻騰的雲海中,躍出半輪旭日,正是一副日出群山的壯闊景象。

可今日的太陽卻有些奇怪,一入了他的眼,便突然開始不斷地發起亮來。

鄭南樓一時有些膽怯,正準備再叫一聲“師尊”時,卻發現手中已是空空蕩蕩,身前也沒有了那人的身影。

巨大的恐懼像是突如其來巨浪般吞沒了他,他站在愈來愈勝的烈陽中惶然四顧,卻只剩下他孤零零一個人。

妄玉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顯得縹緲而不真切。

“南樓。”

“要向前走。”

那聲差點被掐滅在嗓子裏的聲音終於在此刻喘了出來。

“師尊......”他顫巍巍地叫。

“妄玉!”他控制不住高聲喊道。

可並沒有人應他,那虛無的聲音恍若未聞般還在繼續。

“......向著太陽走。”

妄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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