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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53 棲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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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53 棲心草

“小二,請問寂山要怎麽走?”

店小二放下吃食,正準備轉身離開,聽了這話一下子就停了下來,原本搭在手上的汗巾被甩上右肩,才擡頭認真看了他們兩個一眼。

“二位要上寂山?”

鄭南樓雖應著,但其實眼睛一刻都沒離開過剛被端上桌的那碟綠豆糕,妄玉見狀,便笑著將那盤子往他的面前推了推。

他剛夾起一塊放進嘴裏,還沒嚼上兩下,店小二的下一句話就接上來了。

“我看二位的打扮,最好還是繞著那地走吧。”

鄭南樓趁著這間隙又吃了第二塊,塞得左腮都鼓了出來,才終於似是心滿意足地去問那店小二:

“為何?”

“還能為什麽,那地方不太平,你們去怕是沒命回來。”店小二煞有介事地回答說。

因為用了點障眼法,此時的妄玉和鄭南樓在他的眼裏不過是兩個衣著普通的凡人,所以也怪不得他會這樣說。

鄭南樓擡頭和妄玉對視了一眼,把口中的東西往下咽了咽,又問:

“怎麽就不太平了?”

那店小二看著也是個話多的,這小地方平日裏也見不到幾個生人,見有人問他,一時便來了興致,三下五除二便將這寂山上的事說了個徹底。

這寂山雖然名字聽著古怪,但據當地流傳下來的老話裏所說,早年也是個靈氣豐沛、草木繁茂之地,山上有不少的奇花異草,所以常有各方修士來往尋覓。這山腳下的小鎮,也是因此才漸漸成形的。

可不知是從哪一年開始,寂山突然就被人給封了路。

凡人上不去,修士總是有法子的。但更詭異的是,那些上山的人,一個都沒有回來。

再到後來,莫說是人,就連山間的精怪,也都悄無聲息地沒了蹤跡。

也自此,寂山徹底成了一座死寂的毫無生氣的荒山,連過路的鳥都不肯在這停留。

“傳說,是因為這山上,住著個瘋子。”

鄭南樓結了賬,便跟著妄玉往外走。

原本不過是上山之前歇下腳,沒想到他這麽隨口一問,就打聽出了奇怪的事情。

倒不是說這地方奇怪,這六界八荒的,哪一處沒點怪事呢,鄭南樓並不怎麽放在心上。

他只是覺得,妄玉非要帶他來這寂山采什麽“棲心草”,這事本身實在是太奇怪了。

他之前以為是因為自己見識少,不懂結契的規矩,師尊總歸要比他懂得多些,他說什麽要做什麽,便同他一起做好了。

可方才聽那店小二一說,這寂山少說也荒了幾百年了,如何就有什麽非要用“棲心草”的習俗了?難不成這幾百年裏就沒有旁人結契了嗎?

鄭南樓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一雙眼睛在妄玉身上來回梭巡了好幾遍,才終於試探著去問妄玉:

“師尊,你到底為什麽......一定要帶我來這呢?”

妄玉聽著,腳下步子一頓,終於側過臉來看他,見他一副狐疑的模樣,大抵是猜出了他心中所想,便輕嘆了一聲。

“南樓,‘棲心草’是確有其事,只是由於這寂山荒蕪,許久沒人提起過罷了。”

鄭南樓依舊不解:“那為何我們一定要來?”

妄玉牽起他的手,將他的整個手掌都捂著手心裏。

“我只是希望,我們兩個的結契禮,自然是越周全越好。”

“既然這麽多年都沒人做過了,就說明這傳說根本沒有用嘛。”鄭南樓直言道。

但饒是他這麽說了,妄玉卻還是輕聲說:

“或許你我之間,就差這一點呢?”

他說得含混,聽著倒不是向鄭南樓說的,而是對自己說的。

“就當是......陪我吧。”

他將被自己扣住的那只手貼上自己的面頰,聲音裏似是帶了一星點的乞求,惹得鄭南樓後面的話怎麽也說出口了。

妄玉確實是一個很難懂的人。

他的這種難懂似乎來自於很多方面,比如他總是說得很少,比如他會做一些根本沒有意義的事情。

鄭南樓並不指望能夠徹底理解他,就像他從來也不會告訴妄玉他真正要做的事一樣。

當然,他也是說不出口的。

所以他沒再繼續作聲,花費時間去一座荒山上采一株草,不會影響任何事,就算是個念想也沒什麽關系。

但他顯然想得有些太簡單了。

鄭南樓在進山之前並沒有覺得這一趟會發生什麽,在他心裏,大概還沒有什麽妄玉做不到的事情。

這也算是一種習慣的安心。

棲心草並不難尋,這傳說中象征著“情”之一字的野草有著同樣讓人一目了然的形貌,他們避開山路,一路禦劍飛至山頂,立即便望見了整片紅色的草地。

可正準備落下去的時候,突然就出了事。

鄭南樓猛地撞進一道無形的結界之中,渾身寒氣霎時仿若被抽空了一般,一點也使不出來,只能毫無防備地直直朝下墜去。

妄玉比他好些,但也只來得及勉強穩住了身形,伸手攬過他,將他護在懷中,最後還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兩個人一連滾了好幾圈才勉強停了下來。

鄭南樓雖沒被磕著碰著,但還是滾得暈頭轉向,好不容易在妄玉身上擡起頭來,就看見視野之中,無聲無息出現了一雙黑色的靴子。

再之後,便是一陣的天旋地轉,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被妄玉護在身後,和那個莫名出現的陌生男人無聲地對峙著。

只單憑樣貌,便能看出此人絕非常人,卻偏生與尋常修士不同,英俊的眉眼之間反而縈繞著一種極難描述的陰沈氣,像是在某個沈重昏暗的角落裏被壓抑了千年似的。

妄玉明顯比鄭南樓反應要快很多,才察覺到他的瞬間就立即便拉開了距離,但仍未放松警惕,背影都有些僵直。

鄭南樓站在他身後看他,他從未見過他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如此凝重的神色。

他心知不好,下意識就想去拉他的手,卻不知為何,觸碰到的指尖莫名有些泛冷。

男人見了他們,表現得十分從容,甚至還唇角一勾,露出來個意義不明的笑來。

“你們......是來采棲心草的?”

聲音出奇的粗糲,像是許久沒和人說過話來,連咬字都有些怪異。

瘋子。

鄭南樓猛地就想起那位店小二的話。

寂山上,住著個瘋子。

可這個男人,卻很難和“瘋子”這兩個字聯系在一起。

鄭南樓見過瘋子,在懷州的時候,他住的那條街上,曾出現過那麽一個兩個流浪的瘋漢。他們大多衣衫襤褸,神志昏沈,見到人只會發出一些含糊不清的怪聲,連送給他們吃食都不會接。

然而眼前的這個人,穿著一身靛色的袍子,雖看著有些舊,但幹凈整潔,目光清明銳利,怎麽看都不像是瘋了的樣子。

男人見他們不答話,便兀自說道:

“這片棲心草,是種給我道侶的。”

妄玉卻還是沒有說話。

鄭南樓怕過長的沈默會激怒這個男人,便往前踱了半步,穩住了聲音說:

“這位前輩,我們......”

才說了幾個字就忽地頓住,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下移,落在了妄玉面前的那一片草地上。

這棲心草,葉片之上原就是有暗紋的嗎?

鄭南樓驟然一僵,因為他意識到,那些根本不是什麽所謂的暗紋,而是——

剛剛濺落上去的,尚未幹涸的,鮮血。

他的心猛地一顫,連忙伸手去拉妄玉的身子。

可妄玉卻仍死死地擋在他的身前,怎麽都不肯移開分毫,但鄭南樓卻還是越過他的肩膀看見了。

那是一根極細的竹枝,一端懸在空中,而另一端......

“師尊......師尊!”

鄭南樓急得聲音都跟著抖了起來,才聽到了妄玉低啞地似是從喉嚨裏發出的聲音,他在說:

“沒事。”

怎麽可能沒事。

鄭南樓擁著他的腰,想將他護進自己的懷裏,卻見那個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重覆道:

“這片棲心草,是種給我道侶的。”

鄭南樓雖然心裏一團亂麻,慌亂得連手心都沁出一層汗來,但也只能強行鎮定下來,壓低了聲音道:

“我們事先並不知情,還望前輩高擡貴手。”

只用一息不到的時間便傷了妄玉,動作快得鄭南樓甚至都沒有捕捉到,這個男人絕非修士,怕是早已飛升,誰都不是對手。

可任他這麽說了,男人也像是沒聽到一般,又向前逼近一步,執拗地再次說道:

“這片棲心草,是種給我道侶的。”

第三遍落下,四周風聲突然發緊,鄭南樓已經聽見了無數細小的割破虛空的聲音。

妄玉突然顫抖地伸出手,竭力將他往後推去。

“別出來。”他低聲道。

鄭南樓哪裏肯退,情急之中,已什麽都顧不上了,只能對著男人高聲道:

“我們不慎誤入此地,實屬不該,懇請前輩寬恕!”

他頓了頓,又急急補充道:

“也望前輩的道侶能原諒我們。”

他這一句話說出來,男人的腳步忽地一停,像是想起了什麽般,低聲喃喃:

“道侶......”

“我的道侶呢?”

似是在問自己,卻又旋即輕笑出聲。

“啊,我的道侶——”

“早就被我殺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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