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51 笨蛋

關燈
第51章 51 笨蛋

鄭南樓獨自一個人往玉京峰的山頂走。

從前修為不夠,又沒有法器的時候,旁人不過轉瞬一躍的距離,他都要一步一步地用自己的兩只腳去走出來。

如今能禦劍了,他卻又偏不想了。

長時間安靜地穿行這山中能讓他有時間去想很多事,從懷州到藏雪宗,林林總總加在一塊,也算不得什麽波瀾壯闊、跌宕起伏的歷程,不過都是些在別人看來沒什麽意義的小事。

但每一件,他好像都記得清清楚楚。

下一瞬吹來的風裏混著點濕潤泥土的氣味,鄭南樓擡起頭,看見從自己腳下延伸著蜿蜒地沒入山巔的石階,忽然就想,原來這條路,他已經走了三年了。

三年對於一個修士實在是很短,短到仿佛都來不及發生什麽。

但於鄭南樓來說,卻已經是一段足夠長的時間了。

長到讓他終於可以無比清醒又執拗地去想自己的未來,也許生也許死的未來。

鄭南樓並不覺得沈重。

相反,他很放松,從山腳上來的時候還在路邊撿了根草枝撚在手裏,一路走一路晃,像是被他故意藏起來的“尾巴”在指尖悄然化出的形。

他甚至可能無意間哼了一小節不知從哪裏聽來的曲子,不成調的,飄飄悠悠的連他自己都沒有聽見。

這當然是鄭南樓。

從前那個天天在心裏患得患失的是鄭南樓,如今這樣松快得仿佛什麽都不在乎了的也是鄭南樓。

可鄭南樓只有一個,六界八荒,唯一的一個。

往後千年萬年,無論滄海桑田,天地變幻,也都再生不出另一個他了。

這似乎並不是一種遺憾。

站在山頂的人如是想。

鄭南樓走了許久,才終於擡起頭,看見石階盡頭的樹下,站著一個人。

素白的袍子被山風吹得微微揚起,像是春天最濃烈的時候,在草木花叢間常見的那種蝴蝶。

也許是蝴蝶吧。

大概也只有蝴蝶才會恍惚間讓人生出這種目眩神迷的感覺。

妄玉的臉在逐漸昏沈下來的日光裏變得有些模糊,但鄭南樓卻依然可以在腦海裏清晰描摹出他的樣子。

稍微有些上翹的眉,缺少了光亮而顯得黑沈了的眼,以及,柔軟得似是永不會落下的唇角。

當然,都是對著他的。

於是,晃了一路的草枝被揉進掌心,折出不知多少節細小的痕。

鄭南樓卻擡起頭,像是無比欣喜地對著妄玉叫了一聲:

“師尊。”

妄玉沒應,而是朝他伸出了手,白得幾乎要和袖子融為一體的腕子晃得人眼睛都快要睜不開。

蜷成一團的草枝被丟進荒野,鄭南樓快步走上前,像是推開了橫在他們兩人之間的暗色,抓住了那只手。

順便,他還偷偷擡眼瞧了瞧,果真如他想的一樣,這個人是在笑著的。

妄玉牽上他,往後殿的方向走。

“今日做什麽了?”他問。

鄭南樓便用空著的那只手一件一件地數給他聽:

“早上送阿霽去了外門的講堂,然後就去林子裏練劍,嘗試了新的調息法子.......啊,我還見了泠珠!”

“是上回在浮光湖中救了你的那位姑娘嗎?”

“對。”鄭南樓點點頭,“她說她從前見過炤韞仙君,我就把懸霜劍給她看了,可惜她也不大清楚。”

妄玉聽著,也沒多問,只道:“炤韞仙君之事到底隱秘,她不清楚也是自然。你若是想打聽,以後我會幫你留意的。”

鄭南樓“嗯”了一聲,轉頭又去問妄玉:

“師尊今日怎麽在這裏等我?可是有什麽事嗎?”

妄玉的目光還落在前面,但側臉上的那點笑意又似是深了一分。

“有是有,但在這裏等你也不全然是因為這件事。”

“那是因為什麽?”鄭南樓有些好奇。

“自然是想等你,便就等你了。”

妄玉依舊說的坦然,面色如常,似乎毫不在意這句話裏藏著的那點似有似無的情意會讓鄭南樓生出怎樣難以自抑的反應來。

他臉紅,他心跳,他像是個乳臭未幹的小孩般別別扭扭地不敢去看旁邊的人,緊緊揪住的衣角都快要被他就這麽扯壞。

像是出拙劣又丟人的獨角戲。

但鄭南樓註定不能生氣,他照例像是什麽都沒察覺到一樣,像是因為羞赧而支支吾吾地去問妄玉:

“師尊......到底......尋我何事?”

妄玉腳下的步子一頓,終於偏過頭來看他:

“是我之前說的結契的事。”

鄭南樓心頭一跳,臉上更熱,話都說不穩了:“結......結契......怎麽了?”

妄玉似是低聲笑了一下:“南樓可知道結契要做什麽嗎?”

鄭南樓搖搖頭,他資歷尚淺,從未見過旁人結契。

“結契,便是你我二人要在天地日月面前起誓,從此大道同行,生死不負。”妄玉緩緩道。

鄭南樓有點不信:“這麽簡單嗎?”

“簡單嗎?”妄玉反問道,“這可不是說說而已,要做到才行。”

鄭南樓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壓低了聲音問:

“那師尊你能做到嗎?”

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什麽要問這個問題,他想得到什麽答案?妄玉又會給出什麽答案?

無論什麽,時至今日,都已經變得不重要了。

可心裏好像就是有那麽一個聲音,在悄悄說:

我想聽。

哪怕是假的,我也想聽。

只多聽兩句就好。

所以鄭南樓忍不住偷偷唾棄自己的,為什麽總也學不會清醒,為什麽非要這麽笨?

可是他又問,他憑什麽不能是個笨蛋?

到底是誰規定人必須要權衡利弊,而不能從心一次呢?

有一瞬間他差點就要被這個聲音給說服了,差點就要傻乎乎地去做人家的刀下亡魂了,差點就忘了連這顆心都已經不是自己了。

可即便他在心裏想了這麽一大堆,妄玉也不知道。

他甚至都沒有去回答鄭南樓的問題,而像是沒聽到一般轉移了話題:

“只是如今這結契,還差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鄭南樓壓下了心頭亂七八糟的思緒,也裝作自己什麽都沒說一樣問他。

“棲心草。”妄玉回答。

“相傳寂山上有草名為‘棲心’,只要在結契禮上將其纏繞在一起,便可護佑此情長久,矢志不渝。只是......”

“只是什麽?”鄭南樓適時問道。

“這棲心草需要結契雙方一齊去采。”妄玉說著,又來問他,“南樓,我就是想來找你一道去的。”

鄭南樓從未聽說過什麽“棲心草”,自然也不知道妄玉說得是真是假,但他也只能點頭:

“師尊想何時出發?”

妄玉驀地止住了腳步,轉過身來望向鄭南樓的眼睛,似是驚喜一般去撫他的臉,也不懂到底為什麽要因為一棵草而開心。

但這開心實在太滿,滿的都順著落在鄭南樓臉上的那只手,一路溢進了他的心裏,連帶著他也跟著笑了起來。

“南樓。”妄玉又突然問,“在去寂山之前,你想不想回一趟懷州?”

鄭南樓聞言一楞:“為何要回懷州?”

妄玉往前走了半步,額頭都要抵了上來。

“怪我倉促,一月之期實在太短,問名、納征什麽的都來不及做。我便想著,在你父母墳前上一炷香,也是好的。”

他說得小心,一字一句的都像是在心裏反反覆覆地斟酌了好幾遍似的,聽得鄭南樓的心都跟著他的聲音一起顫了起來。

可他卻只是垂下眼,想用含混的聲音掩飾過去:

“都燒成灰了,哪裏還有墳?”

妄玉卻沒放手,鼻尖輕輕蹭過,像是在哄他:

“那至少,再去趟那座南樓,總得讓他們知道,你要做我的道侶了。”

有什麽意義呢?鄭南樓想問,這麽多年過去了,魂都散了。

可不知道為什麽,他居然鼻子一酸,差點就滾下淚來。

妄玉便在此刻低下頭去吻他的眼睛,溫柔的唇落上去的時候,讓鄭南樓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在夢裏被人護在懷裏的感覺,沒想到他還記得。

鄭南樓不愛懷州,但懷州葬著他的父母。

就像鄭南樓並不是真的喜歡妄玉,但妄玉卻總能捏著他的一顆心。

鄭南樓真的是全天下最笨最笨的笨蛋。

他把自己埋進妄玉的懷裏想。

--------------------

婚前準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