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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38 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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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38 騙子

鄭南樓攥著妄玉的衣襟,從他的肩膀上露出一雙眼睛,去看月光下的那片廢墟。

確實已經是廢墟了,別說什麽房子,就連最基本的骨架都給炸塌了,只剩下了一堆亂七八糟的碎塊摞在那,偶爾還會發出一點細微的斷裂聲。

說不難過當然是假的,鄭南樓在這裏住了三年,雖然一直有意不想將它稱之為“家”,但好歹也算有點感情。

不過他平日攢的那點東西因為今晚的事被他一早就揣在了身上,所以也沒有多大的損失。

這讓他心裏稍稍好受了些。

妄玉沒有立即松開鄭南樓,一只手仍穩穩地搭在他的腰上,低頭溫聲問道:

“沒事吧?”

鄭南樓正想搖頭,手指卻忽然被人給勾住了。

他偏過頭,就瞧見阿霽正抱著他的腿躲在他身後,朝他仰起頭時臉上還沾了些飛濺出來的灰塵,顯得有些臟兮兮的。

他抓著鄭南樓的手,眼睛都瞪圓了對他道:

“師兄,那個人不會被砸死了吧。”

說完,居然還頗為懊惱地抱怨了一句:

“砸壞了可不好埋啊。”

鄭南樓已經顧不得糾正這小孩詭異的思路了,這會終於想起來了還昏睡在他榻上的謝珩,急忙轉頭看向妄玉:

“師尊,謝珩死在這裏......”

話沒有說完,但後面的意思已經不言而明。畢竟人是他偷偷帶過來的,要是出了事可就麻煩了。

妄玉卻只是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的後背:“無妨,謝氏還沒有這個膽子來玉京峰興師問罪。”

說完,他才終於放開了鄭南樓,轉而面向那堆焦黑的廢墟,緩緩說道:

“不過今日,還未到他的死期。”

言畢,他便忽地擡手,那些碎木殘瓦之中,慢慢就浮起了點點如螢火般的銀光,光點匯聚在一起,凝成了一個繭的形狀。

他手腕輕轉,光華便隨之散去,露出了裏面毫發未傷的謝珩。

原來他帶著鄭南樓他們退出來的時候,還施法護住了謝珩。

鄭南樓見狀,終於算是松了一口氣,他雖不在乎謝珩的性命,但總不希望這個人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死在他的住處。

到時怕是有幾張嘴都說不清。

他身上的那些傳言,已經足夠多了。

“師尊,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鄭南樓心下稍定,終於似想起來般去問妄玉。

妄玉看著廢墟中昏迷的著的謝珩,眼神有些沈,不知是想到了什麽:

“尋常的探查之術,本不該如此。”

他頓了頓,又斟酌著補上了自己猜測:

“可能,他的身體被人給鎖起來了。”

“鎖起來?”

“我曾聽聞一種秘法,可以將人的身體化為匣子,存放或煉化一些東西。而既成了匣子,那自然就是要上鎖的。”

“師尊的意思是,”鄭南樓順著他的說法沈吟道,“是有人想用他的身體煉東西,難道是......”

“那把劍?”

這個猜測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忽然就有一群鳥受驚似的從不遠處的林子裏飛出,撲棱棱的黑影掠過空中的那片玉輪,平白就讓人覺得有些心驚。

可這把劍不是一早就交給了謝氏嗎?

妄玉並沒有回答,而是又一擺手,謝珩的身體就這樣消失在了夜色裏。

“我有一友人,他素來鉆研此道,我將謝珩帶去給他看了,便就都知道了。”

鄭南樓聞言不由一楞,才忽然想起他去找謝珩從一開始就是瞞著妄玉的,怎麽現在人卻被妄玉給帶走了?

是不是不太對啊?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但又想到謝珩身上的秘密看著就和那把劍有關,他想要得到泠珠口中仙君的線索,大抵也是要弄清楚的。

正猶豫間,阿霽又在旁邊拉了拉他的手。

“師兄,那你今晚睡哪?”

他這一問,鄭南樓才回過神來,眼下最最要緊之事應是房子沒了後他該住在哪裏,雖說睡眠對於修士來說並不是必要的東西,但就他那點微末修為,不睡覺怕連一天也撐不過去。

玉京峰不是沒有其他屋子,但都久不收拾,連床像樣的被褥都沒有,完全睡不了人。

他想了想,有些發愁地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要麽我先跟你湊合一晚,明日再收拾一間出來?”

這話是對著阿霽說的。

但阿霽還沒回答,妄玉就先他一步開了口:

“你去後殿睡吧。”

鄭南樓聞言一楞,好半天才擠出一句:

“這不好吧?”

話剛說出口,眼神就先不自覺地飄了起來。

妄玉轉過來看他,臉上神色淡然沒半分異樣,宛若是真心實意地問他:

“為何不好?”

鄭南樓其實找不出理由,他知道妄玉並不大睡覺,後殿的那張床榻這幾年裏他躺上去的時間怕都要妄玉多了。但那都是在他飲了血神志不清的時候,如今清醒著再讓他去睡,總覺得別扭極了。

他這邊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來,阿霽卻還在一旁沒眼色地幫腔:

“是啊,師兄,我那床特別小,擠不下你的,仙君的床肯定比我的......唔。”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鄭南樓一把捂住了嘴,不讓他往下說了。

但被這一大一小兩雙眼睛盯著,鄭南樓也不知該如何回答,便只能轉過頭,看著旁邊在夜風中微微發著顫的樹葉,低聲回道:

“那就......叨擾師尊了。”

妄玉住的地方和他的人一樣,不論是什麽時節,都似乎沾著經久不散的冷意。

鄭南樓其實也早已習慣了。

但習慣和接受卻是兩碼事。

妄玉要去送謝珩,他便一個人走進了後殿,穿過重重紗帳,一路行至了那張熟悉的床榻前。

今夜卻註定是不同的。

他沒站多一會,便就躺了下來,身子陷進被褥和枕頭裏時,曇霰的氣味無聲地裹了上來,似乎只比妄玉的懷抱要冷些。

如今就算沒見著那個人、那雙眼睛,他聞著這味道,好像也沒之前那麽抗拒了。

為什麽呢?鄭南樓在心裏問自己。

他並沒有想明白,又或者並不打算想明白。

窗外間或傳來幾聲蟲鳴,細微的聲響更顯得殿內寂寥冷清,鄭南樓沈默地望著上方的帳頂,忽然有些恍惚。

他似乎從來沒有像這樣清明地躺在這裏過。

他從前對這張床的記憶,大多模糊又混亂,還時不時混雜著情蠱發作的痛感,總算不上美好。

所以,他應該是有些討厭這張床的。

但現在鄭南樓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為什麽就認命地睡在這裏了。

可能是因為他實在想不出拒絕的理由吧。

這麽想著,他就有些困了,便翻了個身,決定還是先睡一覺再說,誰知一扭頭就看見了枕頭邊上放著本從沒見過的書。

他本來沒覺得奇怪,只當是妄玉隨手丟在這裏的,結果就這麽無意中一瞥,讓他看清了書封上的名字。

《春鸞錄》。

鄭南樓猛地就坐了起來。

這書旁人不知道,他還不知道嗎!

這分明是山下黑市上最流行的風月話本,最熱的時候炒得價錢都快飛到天上去了。

他當然沒那個閑錢去買,自然也沒看過,只聽人說這裏面講得都是一些男女情事,而且不少都十分香艷露骨。

如何就出現了在了師尊的床上了!

鄭南樓第一反應是有人作亂,故意將這書放在這裏讓妄玉出醜。

可轉念一想,能出入這後殿的除了妄玉便就只有他了,什麽人能有那麽大的本事將這書放在床頭還不被發覺呢。

鄭南樓腦子還沒轉得過來,手卻已經伸了出去,將那《春鸞錄》給拿了起來。

他有些發怔,下意識地就低頭嗅了嗅,書冊上熟悉的氣味已經有些濃了,顯然不是一日兩日就能沾染上的。

他暗道奇怪,便隨手翻開,當先一章就是——

“探花郎夤夜贈酥酪,俏佳人偷品指上甜”。

這個題目撞入眼簾,鄭南樓心中莫名便是一緊,渾渾噩噩地將那一章整個看完,便呆坐在那兒久久未曾動作。

直到妄玉披著夜露回來,將那本被捧至面前的書輕輕往下一撥,才露出了他一雙微微有些泛紅的眼睛。

帶起的香風撲上來時,鄭南樓終於如夢初醒般地回過神來,直直地看著眼前的妄玉,依舊沒有說話。

書冊隔在他們之間,掩住了彼此的唇,卻讓兩個人的眉眼更加清晰。

鄭南樓又看見了妄玉瞳孔裏的那團灰霧,此刻似乎離他愈發遠了,模糊成一團,總也辨不分明。

“為什麽難過呢?”妄玉問他。

鄭南樓還是不知道。

他大抵是真的不夠聰明,所以連自己的心思都弄不明白。

明明知道都是假的,明明知道被種下的母蠱永遠不會變成真情,卻還是會為自己某一瞬間的沈淪而感到傷心。

所以即便知道會被騙,他還是想要自欺欺人地問——

“師尊為我做的那些事,都是從這話本子上學的嗎?”

話本子上的書生知道小姐愛吃酥酪,便親手為她做了一碗,送到她的面前,對她說:

“我見你笑,心中歡喜。”

“我想知道所有關於你的事情。”

原來那些讓他不經意間迷惑的溫柔,都不過是照本宣科的臨摹,甚至連字句都不曾改過。

怪不得會如此坦然,沒有一絲羞赧的坦然,全無一點動心人該有的模樣。

他只是木然地對著他,將學到的話都覆述了一遍而已。

至於那些好似從裏面流露出來的情意,其實根本就是無端的臆想罷了。

可鄭南樓總在上當。

為什麽每到這種時候,他就會變成這種他從未想過的模樣呢?

他今天好像問了自己太多問題,卻沒有得到任何一個的答案。

妄玉忽地伸手,指腹撫過他眼尾那抹將墜未墜的紅,反而問他:

“有什麽關系呢?”

“南樓。”

妄玉的聲音和今晚的月色一樣,柔和卻帶著涼意,明明近在眼前,恍惚間卻好像很遠。

“只要我說這些的心是真的,不就行了嗎?”

騙子。

鄭南樓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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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小樓是個心思比較重的擰巴小孩,所以需要師尊的引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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