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31 浮光

關燈
第31章 31 浮光

鄭南樓雖然是為了等陸濯白醒來才留在這浮光湖中的,但一連幾日下來,他也不得不承認,泠珠的這處洞府是他頭一個覺得待得十分舒心的地方。

除了泠珠之外,他沒有任何可以說話的對象。

所以當泠珠也沈默下來之後,四周的一切都會變得格外的安靜。

他浸在水中,耳邊只剩下了湖水流動時發出的輕微聲響,仰起頭時可以看見從天上落下來的光線被粼粼的湖水揉碎成萬千細小的光斑。

這些光斑會隨著日頭的偏移而緩緩游動,像是上天放生在這浮光湖中的一群魚,一群連鱗片都是用陽光織成的永遠閃閃發光的魚。

看的久了,鄭南樓就會忍不住伸手去撥弄它們,然而他是註定抓不住這些奇異的“游魚”的,只能看著它們因為水紋的晃動而在自己的指尖化成晶砂一樣的碎影。

虛幻又短暫。

在這碧藍色的水裏,連時間都好似變得緩慢,從前總也放不下的東西竟也宛若能隨著水流而一點點地被稀釋。

往往這種時候,他能就拋下很多東西,很多關乎生存和欲求的東西。

這些東西他或許這輩子都不能徹底丟棄,但就這麽偶爾心知肚明的“忘”掉,似乎也挺好的。

他並不覺得這是一種自欺欺人,他只當是他在無人知曉的地方偷來的一點不可言說的,閑情。

他似乎也沒必要把自己逼得太緊。

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就好。

鄭南樓待在這裏不走,泠珠卻沒表現出絲毫的不樂意。

她確實是一個十分與眾不同的妖修。

由於過往偏見的關系,人修和妖修之間向來恩怨頗深,但她對於鄭南樓這樣的修士卻沒有一點敵意,反倒還露出了幾分親昵之態。

就好似是對待她的同類一般。

鄭南樓心中疑惑,便也順勢問了出來。

泠珠對他的這點疑惑卻也不意外,倚在一旁的榻上,輕搖著手裏的團扇笑著對他道:

“我其實本是這浮光湖中一只並不出挑的小妖,因得了位過路仙君的點撥,才有了今日的造化。連這四周布下的‘紅塵劫’,其實也是那位仙君教授給我的。”

“因著仙君的緣故,我對你們這些修士的印象還挺好的。在我看來,人修有時候比妖修要好說話,不是嗎?”

“仙君?”鄭南樓微微皺眉,當今仙門,能配得上“仙君”的稱謂的,就只有......

“你認得妄玉?”

泠珠聽了這名字卻沒露出分毫熟悉的神色,而是蹙眉反問,仿佛全然不知:“妄玉是誰?”

“你說的仙君不是指藏雪宗妄玉仙君?”鄭南樓聽了也覺得奇怪,這世上除了妄玉之外,還有哪位仙君?

泠珠頓了頓,才似是反應過來般笑道:

“我說的仙君可不是你們仙門托大的那種稱呼,而是一位貨真價實、羽化飛升的,仙君。”

三百年前的浮光湖和現在一樣靈氣豐沛。

這樣得天獨厚的靈秀之地,自然也滋養出了不少精怪,但它們大多都是天生地養,哪裏懂什麽修煉的法門,都是只知道些最粗淺的吐納之法,剛剛開了靈智而已。

泠珠卻是不一樣的,她是一只並沒有多大年歲的小蚌精,心氣卻比同類們都要高,雖修煉進度一樣緩慢,但也總堅信自己能化出人形,所以一直比旁的妖怪更努力些。

一日夜半,烏雲蔽月,星光稀薄,這種時候其他精怪都早已沈入湖底,唯有她還浮在水面,竭力吸納著那些少得可憐的月華。

直到水面忽然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震蕩。

泠珠微微偏過頭,看見了無邊夜幕之中,一個模糊的影子正踏著泛著微光的湖波,以一種極不尋常的輕盈姿態,朝著她的方向而來。

幾息之間,就已至眼前。

那時的泠珠不過是個從沒踏出過這浮光湖的小蚌妖,僅有的見識也只有這裏的碧水、沙石和魚蝦,自然想不出什麽含義深遠的話。

她只知道,當她看清那個人的時候,還以為是天上的月亮就這樣掉在了她面前。

她甚至還轉頭去確認了一下。

泠珠並不想去描述那位仙君的樣貌,也不願意用“漂亮”這樣的字眼去概括她給她的印象,在那個瞬間她能想到的就只有兩個字——

獨特。

她並沒有見過很多人,但卻偏偏認為,這個人就應該是獨特的,無法形容的獨特。

雖然四周依舊是一片漆黑,但這個人的身上,卻始終縈繞著一層朦朧而柔和的光暈,混著從濃雲縫隙裏漏下來的稀薄餘光,一齊順著她的衣衫緩緩流淌。

她像是真真正正地墜入凡塵的一輪皎月,在這湖面之上,散發著寧靜而聖潔的光華。

浮光湖之所以叫浮光湖,便是由於它的波光粼粼,浮光躍金。

可這一刻,浮光湖都撼然失色。

月下仙人走到了泠珠近前,低頭問她:

“小友,方才可曾見過有人途經此處?”

她的目光平和澄澈,沒有絲毫居高臨下的壓迫,反而帶著一種好似能穿透人心的洞察。

泠珠差點就沒說出話來,楞了半晌才想起來搖頭。

仙君見狀微微一笑,笑容卻好似可以點亮整個黑夜:

“原來如此,多謝小友了。”

話畢,她便就轉過身,準備再次踏著湖波離去。

可沒走上多遠,卻又忽然折返了回來。

“小蚌妖,今日你我相見也算是有緣,只是我方才所見,你的修煉之法確實是有些問題......”

泠珠的故事就停在這裏,她的最後一點聲音在平靜的湖水中裊裊散去,三百年前那個夜晚的震撼,仿佛也隨著她的話語,在這水裏緩緩地彌散開來。

“所以,你一直想找一個飛升成功的道侶,便就是再想見那仙君一面嗎?”

鄭南樓聽泠珠講完,忽然就問道。

泠珠卻搖了搖頭:“自然不是,我對我道侶的要求只是我想而已,這件事和別的目的並沒有什麽關系。”

然而,她說完之後,神色突然就柔軟了下來:

“但倘若,真能因此再見她一面,那就再好不過了。”

她一面說著,一面輕輕翻動團扇,扇面上原本朦朧的景象,隨著她的動作開始無聲無息的流轉,煙氣氤氳中,緩緩勾勒出了一道窈窕的身影。

泠珠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抹虛像,像是托起了一場美夢。

“不是為了報恩。”她低語道,聲音已經輕得快聽不見了,“就是想看看,她和我記憶裏的樣子,還一不一樣。”

鄭南樓在一邊看著那團扇上浮起的人影,卻在那張臉轉過來的瞬間心頭一跳。

他忽然就抓住了自己的手腕,那裏曾封存著他之前煉化的寒氣。

“原來是她。”他忍不住喃喃,卻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般對泠珠道:

“你要是想見她,好像也不是不行。”

泠珠猛地擡頭,詫異地看向他。她的眼睛在碧藍的水中忽地就閃爍起不一樣的光亮來,像是陡然升起的一點希冀。

鄭南樓卻只是直視著她,神情鄭重:

“如果,我能讓你再見到她,那你能不能也答應我一個要求?”

“什麽要求?”泠珠的聲音都有些發顫,手指也似是在抖著,晃得團扇上的身影都散了大半。

“我要,”

“紅塵劫。”

------------------

陸濯白醒過來的時機倒也算湊巧,正逢鄭南樓終於忍無可忍拿著棍子在他頭上比劃的關頭。

大概是因為他在幻境中沈睡得太久,如今睜眼看到鄭南樓,一時間有些恍惚,半天沒說出話來。

鄭南樓被人抓了個正著也不覺得慌亂,反而慢條斯理地收回了棍子,還頗為惋惜地嘆了一口氣。

“可惜了。”

陸濯白這時才終於動了動嘴唇, 卻只吐出了幾個破碎的氣泡。他努力地擡手,似是想要抓住什麽,但因為長時間不動身體脫力而只能頹然地垂下。

“夢裏過癮嗎?”鄭南樓看著他的這個樣子冷笑,“我記憶的滋味如何?”

陸濯白緩了好一陣,才終於竭力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還是嘶啞地不成調子:

“那些......都是真的?”

鄭南樓忽地俯身看他,發絲隨著水波輕輕飄動。湖底的光線在他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讓他的表情顯得有些陰沈。

“真不真的哪有那麽重要,我只是想問問你。”

“你在夢裏,有沒有像真的你一樣,殺盡該殺之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