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07 倏地掠過一點幽光

關燈
第7章 07 倏地掠過一點幽光

骨頭斷裂的脆響在山洞中炸開,直傳進前方漆黑一片的深處,隱隱似有回音。

謝珩的一聲痛呼都沒來及徹底從喉嚨裏迸發出來,整個人就疼得幾乎快要昏死過去,他癱軟地倒在地上,像是只任人宰割的牲畜。

看著平日裏趾高氣昂的人在自己面前露出這等狼狽模樣,或許對某些人來說,是一種樂趣。但落在鄭南樓的眼裏,卻並不能激起什麽波瀾。

他此前在這些修士眼裏短暫如蜉蝣般的人生裏,經歷過太多這樣的時刻。和那些相比起來,只是被人踩在腳下,倒算不得什麽了。

可鄭南樓卻從不覺得恥辱,或者,憤恨。

因為他自己清楚,那些欠他的“債”,他都一筆一筆地討了回來。

幾乎是每一個曾欺辱過他的人,最終都會像謝珩這樣,為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為付出相應的代價。

只除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的太高,離他又太遠,憑他現在的能力,還不足以把自己受過的那些磋磨苦痛都給報覆回來。

但鄭南樓之所以還是鄭南樓,沒有像那些和他一樣被拋棄的孩子般悄無聲息的死掉,便是因為他從來都不懂得放棄。

他可以是草叢裏蟄伏的毒蛇,也可以是樹蔭下伺機的藤蔓,但絕不會是任人欺淩的羔羊。

他總是很擅長等待。

即便高樓坍塌,天地倒懸,只要他活著,他總能等到那一天。

不再管已神志不清的謝珩,鄭南樓轉身離開了山洞。

他方才為了讓謝珩降低警惕,裝作過路的散修說的那一番話,雖有不少胡謅的成分,但也暗含了一些他真實的猜測。

他無意去管那些瞧不起他的弟子們的死活,但他們要是都折在這裏,怕只憑他自己,是走不出這沈劍淵。

他還是得想些辦法。

穿過那兩叢灌木,還未等重新走進那密林之中,鄭南樓就已經發覺了不對勁。

這裏的血腥氣,有點太濃了。

不是那種普通的血液的味道,而是混雜著熏香和類似屍臭一樣的氣味,像是有人將鮮血和陳年的腐肉一同浸泡在了香料罐裏,從而糅合成的一種令人難以人忍受的古怪腥氣。

他下意識地就屏住了呼吸,卻仍能感覺到那味道直往他的鼻子裏鉆,而且一進去就變成一種詭異的甜香,直接黏在了他的肺裏,熏得人的腦袋都開始疼了起來。

鄭南樓試探性地往前邁了一小步,腳下尚未落實,原本郁郁蔥蔥的樹林裏,突然就爆出了一團濃重的血霧。

猩紅的霧浪翻湧著,瞬間就吞沒了四周的光線。腐敗的甜腥氣迎面而來,有如實質般將他徹底包裹了起來,那一瞬間,嗅覺都仿佛被強行從身體上剝離了出去。

他連忙掐咒凝神,擡頭卻又看見,那只沒有人能叫出名字的怪物,已緩步從血霧深處走了出來。

比之剛才,他的身體好像變得更加扭曲,鐵鏈都被扯斷了幾根,有幾團爛肉松松垮垮地搭在一邊,上面還沾染著不知從哪裏潑灑上去的鮮血。血珠滾落下來,將它腳下的野草都染得斑駁。

鄭南樓雖然驚訝這東西竟這麽快就出現在了這裏,但卻並沒有著急後退,而是舉起了手裏那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鐵劍。

那怪物尥起前爪,似是要像之前那樣發出一聲嚎叫,他卻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忽然就一個箭步往前沖去。

即便失了靈力,他的身形卻還是快得驚人,轉眼就到了怪物身前。

鐵劍破空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直逼它的面門。

怪物連忙揮爪格擋,鄭南樓手中的劍鋒卻陡然一偏,改刺為削,直接就劃開了它肩頸處的皮肉。

沒有一滴血滲出來。

只有一層幹癟的,毫無生氣的青白色肉塊翻卷開來,露出下面錯綜雜亂的骨頭。

他側著身子避開怪物的反擊,指尖在它的身體上輕蹭了一下,觸感冰冷又堅硬,感覺不到絲毫的溫度。

果然。

仿佛只是為了確認這一件事,一擊得手之後,鄭南樓便立即抽身後撤,可剛才的動作牽扯到了胸口的傷處,讓他的動作慢了一息。

怪物的利爪擦過他的肩膀,將他身上那件黑色的鬥篷直接扯碎,露出底下那身素白色的袍子,衣料之上,已經隱隱有殷紅滲出。

他咬著牙直退到三步之外,回身看向那怪物,發出了一聲冷笑,呼吸微亂,握劍的手卻穩如磐石。

但他實際上也知道,剛剛自己不過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若是真和這怪物纏鬥下去,遲早是要吃虧的。

於是,他也不戀戰,立即往身後的方向退去,一直退到了之前的山洞邊上。

那怪物被他傷到,顯然已被激怒,也跟著追了上來,卻在距離洞口還有一段距離時猛地停住,像是在忌憚著什麽一樣,前爪焦躁地抓撓著地面,卻始終不敢再往前一步。

鄭南樓輕輕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回頭看了眼身後黑黢黢的山洞,低語了一聲:

“有意思。”

他又再次踏入了洞中。

鄭南樓以為謝珩應該還暈著,便也沒著急掩飾自己身份。

可誰知他剛走進山洞,躺在地上的那個影子卻忽然動了一下,偏頭朝他看了過來。

一見是他,原本意識模糊的人竟又強撐起幾分清明,艱難地吐出兩個字來:

“是你!”

鄭南樓卻是不慌,眼底那些冷意倏忽消散,轉而就浮上了一層恰到好處的驚愕和關切來。

他快步走上前,在謝珩身邊蹲下,低頭查看他的傷勢,像是什麽都不知道一般問他:

“謝師兄,你怎麽傷成這樣?”

謝珩雖說不聰明,但倒不算太傻,見了他這副樣子也沒立即上當,只咬牙反問他:

“你這樣出現在這裏,竟不知道是誰傷的我嗎?”

鄭南樓卻只是茫然地說:“我應該知道什麽嗎?”

他低下頭,像是被謝珩的話刺得有些無措,聲音都弱了下來:

“方才我們在那林間被沖散了之後,我......我不知道怎麽辦,只能到處亂走,不小心就迷了路,好不容易才尋到這裏,一進來就只看見了師兄你。”

說到此處,他才終於擡眼,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猛地一看像是裹上了一層水色:

“我解釋過很多次了,師兄為什麽還是要懷疑我?”

他的聲音放的很軟,聽起來和剛才那個穿著鬥篷的神秘人截然不同,又擺出一副畏縮的姿態,引得謝珩都開始動搖了起來,一時分不清他究竟是演技精湛,還是真的無辜。

見謝珩沒有說話,鄭南樓便道:“不管師兄怎麽想我,你這身上的傷也不能就這麽放著,我來幫師兄處理一下吧。”

說完,也不等人回答,就傾身向前,伸手直接抓住了對方斷了的那只腳踝,還故意一使勁。

謝珩猝不及防,直接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慘叫。

鄭南樓這時才像是反應過來一般猛地縮回了手,似是被他的反應嚇到,聲音都發起抖來:

“我,我弄疼你了嗎?”

謝珩疼得眼前發黑,剛才強打起來的幾分精神又再次變得渙散。他的嘴唇顫動了兩下,像是想說些什麽,但終是沒發出一點聲音,頭一歪又暈了過去。

鄭南樓看著他重新失去意識,剛才那副驚慌關切的表情又再次如面具般從臉上退去。

他沒再做什麽,只是站了起來,餘光中卻忽然註意到,前方幽深的黑暗裏,似是倏地掠過了一點幽光。

那光點極淡,如同螢火般在滿目的暗色中一閃而過,轉瞬即逝。

等到他轉過頭,朝著那個方向凝神細看時,只剩下了黑沈一片,宛若剛才那一瞬的亮色只是他的錯覺。

他想了想,便直接丟下昏死過去的謝珩,朝著山洞深處走了過去。

越往裏走,那種潮濕的冷意便越重,攀附上脊背深入骨髓,凍得人渾身的血都快要結冰。

黑暗也愈發濃重,帶來一種幾乎壓扼住喉嚨般的壓迫感,逼得他的心跳都跟著放緩。

也不知走了有多久,久到鄭南樓以為自己要徹底困在這昏沈之中時,眼前卻陡然一改,變得開闊了起來。

一個黑漆漆的深潭靜臥在山洞盡頭,水面如鏡,沒有半點波瀾。

而在這深潭正對著的洞頂上,恰好裂開了一道狹小的縫隙,從中漏下了一線天光,正落在水面之上。

剛才突然出現的光點,應該就是這潭水反射出來的微光。

鄭南樓環顧四周,卻只能看見光禿禿的巖壁,找不出半點異樣,但心中卻還是覺得蹊蹺,便又重新將目光落在了那深潭上。

往往這種平靜的瞧不出深淺的水,才是最令人不安的,因為你根本不知道,這水面之下,究竟藏著什麽。

他走到潭邊,試探地伸出右手,輕輕撥弄了一下水面。

漣漪在指尖無聲蕩開。

忽然間,一道幽藍色的細弱光芒也順著水紋暈染了開來,像是從他的手裏漏了點什麽東西下去。

鄭南樓怔了一下,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他的那只手指上,不知何時沾染了一點血跡,此時已被那潭水洗去了大半。

他意識到,這不是他自己的血,而是——

謝珩的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