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72 章
崩塌的煙塵尚未落定，冰冷的地下水混合著巖石碎屑，在狹窄的通道裏汩汩流淌。林驍和沈硯舟如同兩道黑色的閃電，在僅容一人通過的巖縫和倒懸的鐘乳石間亡命穿梭。身後，敵人清理通道的沈悶撞擊聲和模糊的通訊聲，如同催命的鼓點，越來越近。
“左！貼著巖壁！” 沈硯舟的聲音在加密頻道裏響起，嘶啞而急促。他對地圖的記憶精確得可怕，即使在如此混亂危急的關頭，依舊能指出最隱蔽、最不易被預判的路線。林驍毫不猶豫地遵循，身體幾乎與濕滑的巖壁平行，擠過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脈沖手槍的微弱光芒勉強照亮前方幾步，更多時候，他們依靠的是護甲頭盔的微光視野，以及“鏈接”傳遞來的、彼此對環境的模糊感知。這種感覺難以言喻，仿佛在絕對的黑暗中，多了另一雙可以信任的眼睛，多了另一副感知危險的觸角。林驍能“感覺”到沈硯舟身後巖壁的濕滑程度，沈硯舟能“預判”到林驍腳下巖石的松動跡象。這種超越五感的協同，讓他們在鬼魅般的追擊和覆雜的地形中，硬生生維持著一線生機。
“前面是塌方核心區，結構極不穩定，地圖顯示有至少三條岔路，但只有一條通往出口。” 沈硯舟一邊疾奔，一邊快速說道，他的呼吸在密閉頭盔裏顯得異常沈重，“我們必須選對，一旦進去，就很難回頭了。”
就在這時，一聲與之前清理通道的撞擊截然不同的、更加清脆的金屬嗡鳴，從他們身後不算太遠的地方傳來！緊接著，是某種高速物體撕裂空氣的尖嘯！
“□□？！趴下！” 林驍瞳孔驟縮，用盡全身力氣將沈硯舟撲倒在旁邊一處相對凹陷的巖石後！
“轟——！”
猛烈的爆炸幾乎在同時，在他們身後十幾米處炸開！狂暴的火焰和沖擊波像無形的巨手，狠狠拍打在兩人藏身的巖石上，碎石如同子彈般濺射，打得護甲鏗鏘作響，整個通道都在劇烈搖晃，大大小小的石塊從頭頂崩落！
敵人被逼急了，竟然在這種狹窄空間使用□□！這是要同歸於盡，還是根本不顧及是否會引發更大塌方，也要將他們埋葬在這裏？
煙塵彌漫，刺鼻的硝煙味混合著巖石粉塵，幾乎讓人窒息。林驍甩了甩嗡嗡作響的腦袋，頭盔顯示屏上閃爍著代表護甲能量下降和輕微結構損傷的黃色警告。他第一時間看向身下的沈硯舟。
“我沒事……” 沈硯舟的聲音傳來，帶著壓抑的咳嗽，但聽起來還算平穩。他也受了沖擊，但似乎比林驍好一些，護甲的損傷警告只是淺黃色。爆炸發生時，林驍用身體和那塊凸起的巖石，為他抵擋了大部分直接沖擊。
“能走嗎？” 林驍快速檢查了一下兩人的狀態和裝備。脈沖手槍能量還剩一半，沈硯舟的略多一些。“蜂群”只剩下一枚，而那枚寶貴的“短距相位折躍信標”還靜靜地躺在戰術背包裏。
“能。” 沈硯舟掙紮著爬起來，目光掃過身後被爆炸和落石堵得更加嚴實的通道，又看向前方煙塵彌漫、岔路隱現的黑暗，“他們暫時過不來，但很快會繞路或者用更大威力的東西。我們必須馬上決定走哪條路。”
時間緊迫。林驍的目光快速掃過前方隱約可見的三個黑洞洞的入口。憑肉眼和直覺，根本無法判斷。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所有的註意力集中在與沈硯舟的“鏈接”上。
這不是有意識的探測，更像是一種本能的共鳴。當他將心神沈入那片因共同危機而異常活躍的“鏈接”中時，模糊的畫面和感覺湧上心頭——不是清晰的景象，而是一種……“趨向性”。仿佛冥冥中，有什麽東西在吸引著“鏈接”本身，或者說，吸引著構成他們之間這種特殊聯系的、那些源自“鑰匙”計劃的底層基因序列。
三條岔路，在他此刻的感知中，呈現出微妙的差異。左邊那條，感覺“空洞”而“幹燥”，仿佛通向死寂的深處。中間那條，則有種“混亂”和“排斥”感。唯有右邊那條，雖然同樣黑暗未知，卻隱約傳來一絲極其微弱、難以形容的“共鳴”與“牽引”，仿佛那裏的巖石、空氣，甚至更深層的東西，與他們體內的某些部分，存在著古老而隱秘的聯系。
是“始祖序列”的共鳴？還是蘇婉清提到的、可能與“同調”有關的某種場效應？林驍來不及細想，也無力分辨這感覺是真實存在，還是絕境下的心理作用。
“右邊！” 他猛地睜開眼，指向那個洞口，語氣斬釘截鐵。
沈硯舟沒有任何質疑。在這種時候，任何猶豫都是致命的。他點了點頭，率先沖向那個洞口，林驍緊隨其後。
這條通道比之前走過的任何一段都要低矮崎嶇，腳下是深一腳淺一腳的松軟泥濘和尖銳的碎石，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更加濃重的、類似硫磺和金屬氧化物的刺鼻氣味。巖壁上布滿了奇特的、仿佛被高溫灼燒過的琉璃化痕跡，以及一些早已幹涸、顏色暗沈的礦物沈積紋路。這裏的環境，顯然經歷過劇烈的地質或能量活動。
隨著深入，那種微弱的“共鳴”感似乎清晰了一點點，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種隱約的、令人不安的“壓力”。仿佛周圍的巖石，乃至整個空間，都在對他們這兩個“闖入者”施加著某種排斥。沈硯舟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呼吸變得更加困難，護甲的生命監測系統發出了輕微的心率過速和血壓波動的提示。林驍自己也感覺胸口發悶，基因深處那股自“自毀程序”被隱約觸發後就一直存在的躁動感，似乎也有被引動的跡象。
“這地方……不對勁……” 沈硯舟扶著巖壁，喘息著說。
“堅持住，出口應該不遠了。” 林驍咬牙道，他也感覺到了不適，但此刻後退即是死路。他伸手扶住沈硯舟的胳膊，將一絲穩定平和的意念通過“鏈接”傳遞過去。沈硯舟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松了一些，點了點頭，繼續前行。
又向前艱難行進了大約兩百米，前方終於出現了不一樣的光亮——不是自然天光，而是一種幽幽的、仿佛來自磷火或某種發光礦物的慘綠色微光。通道也變得更加開闊，地面逐漸向上傾斜。
“到了！” 兩人精神一振，加快腳步。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沖出通道出口的瞬間，林驍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強烈的、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針刺，驟然從出口外襲來！同時，“鏈接”也傳來了沈硯舟那邊預警般的悸動！
“有埋伏！”
來不及思考，完全是無數次生死邊緣錘煉出的本能，林驍在沖出通道口的瞬間，身體做出了一個近乎違反物理規則的極限側滾！同時，他手中的脈沖手槍已經朝著殺意最濃的方向射出了蓄能已久的一擊！
“砰！”
幾乎在他開槍的同時，他原本所處的位置，被一道熾白的高能粒子束無聲地洞穿，在巖石地面上留下一個邊緣融化的小坑！高溫甚至讓附近的空氣都發生了扭曲！
是狙擊手！而且是裝備了高性能能量武器的精銳狙擊手！敵人不僅預判了他們可能逃脫的路線，甚至提前在這裏布置了致命的殺局！
林驍的脈沖光束擊打在出口外一塊巨大的、布滿苔蘚的礦石堆上，炸開一團電火花，照亮了埋伏者的輪廓——不止一個！至少有三個穿著與環境完美融合的光學迷彩、手持制式能量武器的敵人，呈品字形封鎖了出口前方的開闊地！而剛才那道致命的粒子束，來自更遠處一塊高聳巖石的陰影中！
他們被堵死在出口了！
“退回去！” 林驍在頻道裏大吼，身體已經向通道內縮回。但通道狹窄，轉身不易。
就在這時，一直沈默緊跟在他身後的沈硯舟，忽然做出了一個讓林驍目眥欲裂的舉動！
他沒有後退，反而猛地向前跨出一步，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林驍和那道可能再次襲來的高能粒子束之間！同時，他舉起了手中的脈沖手槍，但不是瞄準那些埋伏的槍手，而是——對準了自己腳下，那塊看起來平平無奇、但布滿了發光苔蘚的濕滑地面！
“不！沈硯舟！” 林驍的嘶吼被淹沒在一聲更加劇烈的爆炸聲中！
沈硯舟射出的，是最大功率的脈沖光束！目標，是地面下方可能存在的、因特殊地質結構或礦物富集而形成的、不穩定的能量節點！這是他在“方舟”數據庫裏看到過的一種極端地質現象記錄，結合剛才通道內的異常能量殘留和腳下地面的特殊觸感，做出的瘋狂賭博！
“轟隆——！！！”
比之前在“風吼澗”遭遇的爆炸猛烈十倍不止的巨響，伴隨著刺眼的白光和狂暴的能量亂流，以沈硯舟立足點為中心，猛然爆發！地面像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狠狠掀起，碎石、泥土、發光的苔蘚、還有那些埋伏的敵人，全都被拋飛出去！可怕的沖擊波將狹窄的通道口瞬間拓寬，灼熱的氣浪和致命的能量碎片橫掃一切！
林驍只來得及將身體死死蜷縮在通道內側一塊凸起的巖石後面，用盡所有力氣激活了護甲剩餘的能量護盾。即便如此，他仍感覺像是被高速行駛的列車正面撞上，整個人被狠狠拍在巖壁上，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眼前一黑，喉頭腥甜，鮮血從嘴角溢出。護甲發出了刺耳的、代表嚴重損毀和能量枯竭的紅色警報。
爆炸來得快，去得也快。當耳鳴稍稍減退，林驍掙紮著擡起頭，看向外面。
月光，慘白的月光，透過彌漫的煙塵，灑落下來。
他們沖出來了！身處一片相對開闊的、布滿了巨大礦石堆和廢棄礦車軌道的區域。這裏就是廢棄礦坑的邊緣！
但代價……
林驍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他瘋狂地掃視著爆炸的中心區域。那裏只剩下一個焦黑冒煙的淺坑，和散落各處的、還在燃燒的殘骸——有敵人的，也有礦石和設備的。
沈硯舟……不見了！
不！不可能！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恐慌，瞬間攫住了林驍。他掙紮著想爬起來，但身體像是散了架，劇痛從四肢百骸傳來，護甲沈重得如同枷鎖。他感到“鏈接”那一端，沈硯舟的存在感，變得極其微弱、極其飄忽，仿佛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沈硯舟！沈硯舟！” 他嘶啞地喊著，聲音在空曠的礦坑裏顯得無比淒厲。他連滾帶爬地撲向爆炸點，無視了周圍可能還隱藏的危險，雙手瘋狂地扒拉著滾燙的碎石和灰燼。
手指觸碰到了什麽冰冷堅硬的東西——是沈硯舟脈沖手槍的殘骸。再往前一點，是半截被炸得焦黑的、他再熟悉不過的黑色護甲殘片……
不！不會的！
林驍感到自己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不遠處一堆較大的礦石後面，似乎有一抹微弱的、不自然的反光。
他幾乎是爬了過去。
沈硯舟靜靜地躺在礦石堆的陰影裏，身下是一片被鮮血浸透的泥土。他身上的護甲幾乎完全碎裂，露出了下面焦黑破損的衣物和猙獰的傷口。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左肩和胸口，一片血肉模糊，深可見骨，鮮血仍在汩汩湧出。他的頭盔面罩破碎了一半，露出了蒼白如紙、沾滿血汙的臉。眼睛緊閉著，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但，他還活著！至少，還有一絲氣息！
“沈硯舟！看著我！醒醒！” 林驍顫抖著手，想要觸碰他，卻又怕加重他的傷勢。他手忙腳亂地扯下自己破損護甲上還能用的緊急醫療組件，找到止血凝膠和強效凝血劑，不要錢似的往沈硯舟最嚴重的傷口上噴、抹。但傷口太深，出血太快，普通的急救手段效果有限。
就在這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從礦坑的其他方向傳來！爆炸的動靜太大，徹底暴露了他們的位置！更多的敵人正在包抄過來！
絕境！又是絕境！
林驍看著懷裏氣若游絲的沈硯舟，又看了一眼遠處迅速逼近的燈光和黑影，一股滔天的怒火和絕望，混合著冰冷的瘋狂，在他胸中轟然炸開！
跑不掉了。沈硯舟傷成這樣，根本不可能再移動。而他自己，也已是強弩之末。
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裏？死在這個冰冷的、被陰謀和鮮血浸透的礦坑裏？像母親期望的那樣，按照自己的意願活著……他們才剛剛開始嘗試啊！
不！絕不！
林驍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戰術背包裏，那枚散發著幽藍色微光的“短距相位折躍信標”。祁寒的話在耳邊回響——“非到絕境，不要用！落點完全隨機，風險極大！”
現在，就是絕境！比絕境更絕的境地！
他一把抓出那枚信標，毫不猶豫地，將其用力按在了沈硯舟鮮血淋漓的胸口，同時，用自己的身體，緊緊抱住了他。
“要活一起活……要死，也一起下地獄！”
林驍用盡最後力氣，嘶吼出這句話，同時，手指狠狠按下了信標的啟動按鈕！
一股奇異的、仿佛空間本身在呻吟扭曲的嗡鳴聲響起！以兩人為中心，空氣開始劇烈地波動、折疊，幽藍色的光芒從信標中爆發出來，將緊緊相擁的兩人徹底吞沒！
下一秒，光芒驟熄。
原地，只剩下焦黑的土地、散落的殘骸、和迅速包圍上來的、驚疑不定的追兵。
林驍和沈硯舟，消失了。
被那枚賭上最後運氣的信標，拋向了五十公裏內，完全未知的、命運的下一個落點。
黎明前最深沈的黑暗，籠罩了礦坑。而兩個靈魂的命運，再次墜入了莫測的虛空。
幽藍色的光芒在視網膜上留下殘影，如同溺斃前最後瞥見的海底極光。空間被粗暴地折疊、撕裂，又在下一秒以無法理解的方式重新拼合。沒有聲音，沒有方向，只有失重感和靈魂被從□□中硬生生剝離的劇痛。
林驍在意識徹底沈入黑暗前，唯一清晰的感覺，是臂彎裏沈硯舟冰冷僵硬的觸感，和胸前那枚被血浸透、仍在散發最後餘溫的信標。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永恒的一瞬，也許是短暫的水恒。
冰冷刺骨的觸感最先喚醒了他的神經。水。他在水裏，身體在緩緩下沈。口鼻被渾濁的液體灌入，窒息感猛地攫住喉嚨。
求生的本能讓他瘋狂掙紮起來，肺部火燒火燎，四肢卻灌了鉛般沈重。他奮力劃水，試圖上浮，左臂傳來鉆心的劇痛——那是之前在通道裏就受的傷，此刻雪上加霜。
意識模糊中，他感到懷裏的重量正在滑脫。沈硯舟！
這個念頭如同強心針，讓他瀕臨渙散的意志瞬間凝聚。他猛地收緊手臂，死死箍住那個冰冷的身體，用盡最後力氣蹬腿，朝著頭頂隱約可見的、微弱的光亮掙紮而去。
“嘩啦——！”
破水而出的瞬間，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葉，引發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林驍顧不上自己，第一反應是低頭看向懷裏。
沈硯舟雙目緊閉，臉色是死人般的青白，毫無生氣。水流正漫過他的口鼻。
不！不！
林驍心中大駭，幾乎是連滾爬地，拖著沈硯舟沈重的身體，掙紮著爬上濕滑的岸邊。這裏似乎是一條地下暗河的淺灘，河水冰冷刺骨，頭頂是嶙峋的巖石，看不到天空，只有遠處裂縫透下的極其微弱的、不知是月光還是晨曦的天光。
他立刻將沈硯舟放平，顫抖的手指探向他的頸動脈——沒有！沒有搏動！又去試鼻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冰冷！
心肺覆蘇！必須立刻心肺覆蘇！
林驍顧不得自己左臂的劇痛和渾身濕透的冰冷，跪在沈硯舟身側，用還能動的右手，找到按壓點，開始用力、快速、標準地按壓。每一下，都牽動著他自己胸腹間的傷痛，但他毫不在乎，只是機械地、執拗地重覆著動作。
“醒過來……沈硯舟……我命令你醒過來！”
他嘶啞地低吼著，聲音在空曠的地下河道裏回蕩，帶著絕望的瘋狂。
“你不能死！聽見沒有！你答應過要一起拿回屬於我們的東西！你答應過的！”
按壓。人工呼吸。再按壓。
沈硯舟的身體冰冷得像一塊石頭，毫無反應。只有嘴角不斷溢出的、混合著血絲的暗紅色河水，證明著生命正在飛速流逝。
林驍的心一點點沈入冰冷的深淵。難道……他們最終還是沒能逃過？
難道這最後的希望，只是將他們送到了另一個更絕望的墳墓？
他不甘心！他絕不甘心！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自己胸口那個靠近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奇異的、極其微弱的灼熱感。不是傷口疼痛，而是……仿佛有什麽東西，在他體內被激活、被喚醒。
是“鏈接”！是那個該死的、將他們命運捆綁在一起的“生命鏈接”！
在沈硯舟生命垂危的刺激下，那沈寂、微弱、幾乎被爆炸和重創切斷的“鏈接”，竟然再次頑強地、極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股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帶著奇異溫暖的生命能量，如同即將熄滅的火星最後的一次閃爍，順著那條無形的通道，從林驍體內，艱難地、緩慢地，流向了沈硯舟。
林驍不知道這是什麽，也不知道後果會怎樣。他只知道，這或許是最後的機會了。
他不再僅僅依靠雙手，而是閉上眼，將所有殘存的意識、所有求生的意志、所有因沈硯舟即將逝去而產生的巨大恐慌和不甘，統統化作一股執念，沿著那重新出現的、微弱得可憐的“鏈接”，不顧一切地、瘋狂地灌註過去！
活下去！沈硯舟！求你……活下去！我們一起！
無聲的吶喊，在靈魂深處回蕩。
就在林驍的意識也即將因這不顧一切的消耗而徹底陷入黑暗時，他身下，沈硯舟冰冷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動了一下。
緊接著，那蒼白的、沾滿血汙的嘴唇，極其微弱地，翕動了一下，發出一絲細若游絲、如同夢囈般的聲音：
“……林……驍……”
那聲音太輕，太飄忽，但在林驍耳中，卻如同驚雷。
他猛地睜開眼，只見沈硯舟依舊緊閉雙眼，臉色依舊慘白，但……他胸口那猙獰的傷口，出血的速度，似乎……減緩了那麽一絲絲？而那原本微弱到幾乎消失的呼吸，也似乎……稍微平穩、清晰了那麽一點點？
是錯覺嗎？是瀕死的幻覺嗎？還是……
林驍不敢確定，但他心中那簇即將熄滅的希望之火，卻因這細微到極點的變化，猛地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火苗。
“堅持住……聽見了嗎？沈硯舟，堅持住！我們還沒輸！我們……”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聽到了。
不是來自沈硯舟，也不是來自“鏈接”。
而是來自頭頂，那巖石裂縫之外，隱約傳來的——
由遠及近的、低沈的、屬於重型越野車的引擎轟鳴聲。
以及，某種大型犬類沈悶的、充滿威脅的低吠。
追兵……來了。
在經歷了空間折躍、瀕死掙紮、剛剛抓住一絲渺茫希望之後，那如跗骨之蛆的死亡陰影，再一次，以更快的速度，籠罩了上來。
林驍緩緩擡起頭，濕透的頭發貼在額前，水滴順著下頜滑落。他看著懷中氣若游絲的沈硯舟，又望向頭頂那透出微光、卻也傳來死亡腳步聲的裂縫。
冰冷的河水浸泡著他的身體，左臂的劇痛和胸腹間的內傷不斷提醒著他的極限。裝備幾乎損失殆盡，唯一的武器是那把能量所剩無幾的脈沖手槍殘骸。
絕境，似乎從未遠離。
但這一次，林驍的眼中，沒有了之前的恐慌和絕望。
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
和一絲，在絕境中淬煉出的、近乎瘋狂的決絕。
他將沈硯舟輕輕放在相對幹燥的巖石上，用撕下的、還算幹凈的衣料，盡可能仔細地蓋住他胸前的傷口，試圖保留那一點點剛剛出現的、微弱的體溫。
然後，他緩緩站起身，從腰間，拔出了那柄從未離身的、母親留下的、樣式古樸的軍刀。
刀鋒在微弱的天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芒。
他走到裂縫下方，背對著沈硯舟，面對著那即將到來的死亡洪流。
像一尊沈默的、傷痕累累的，卻誓死不退的雕像。
既然跑不掉。
那就在這裏，為身後的人，殺出一條血路。
或者，一同葬身於此。
這一次，不再逃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崩塌的煙塵尚未落定，冰冷的地下水混合著巖石碎屑，在狹窄的通道裏汩汩流淌。林驍和沈硯舟如同兩道黑色的閃電，在僅容一人通過的巖縫和倒懸的鐘乳石間亡命穿梭。身後，敵人清理通道的沈悶撞擊聲和模糊的通訊聲，如同催命的鼓點，越來越近。
“左！貼著巖壁！” 沈硯舟的聲音在加密頻道裏響起，嘶啞而急促。他對地圖的記憶精確得可怕，即使在如此混亂危急的關頭，依舊能指出最隱蔽、最不易被預判的路線。林驍毫不猶豫地遵循，身體幾乎與濕滑的巖壁平行，擠過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脈沖手槍的微弱光芒勉強照亮前方幾步，更多時候，他們依靠的是護甲頭盔的微光視野，以及“鏈接”傳遞來的、彼此對環境的模糊感知。這種感覺難以言喻，仿佛在絕對的黑暗中，多了另一雙可以信任的眼睛，多了另一副感知危險的觸角。林驍能“感覺”到沈硯舟身後巖壁的濕滑程度，沈硯舟能“預判”到林驍腳下巖石的松動跡象。這種超越五感的協同，讓他們在鬼魅般的追擊和覆雜的地形中，硬生生維持著一線生機。
“前面是塌方核心區，結構極不穩定，地圖顯示有至少三條岔路，但只有一條通往出口。” 沈硯舟一邊疾奔，一邊快速說道，他的呼吸在密閉頭盔裏顯得異常沈重，“我們必須選對，一旦進去，就很難回頭了。”
就在這時，一聲與之前清理通道的撞擊截然不同的、更加清脆的金屬嗡鳴，從他們身後不算太遠的地方傳來！緊接著，是某種高速物體撕裂空氣的尖嘯！
“□□？！趴下！” 林驍瞳孔驟縮，用盡全身力氣將沈硯舟撲倒在旁邊一處相對凹陷的巖石後！
“轟——！”
猛烈的爆炸幾乎在同時，在他們身後十幾米處炸開！狂暴的火焰和沖擊波像無形的巨手，狠狠拍打在兩人藏身的巖石上，碎石如同子彈般濺射，打得護甲鏗鏘作響，整個通道都在劇烈搖晃，大大小小的石塊從頭頂崩落！
敵人被逼急了，竟然在這種狹窄空間使用□□！這是要同歸於盡，還是根本不顧及是否會引發更大塌方，也要將他們埋葬在這裏？
煙塵彌漫，刺鼻的硝煙味混合著巖石粉塵，幾乎讓人窒息。林驍甩了甩嗡嗡作響的腦袋，頭盔顯示屏上閃爍著代表護甲能量下降和輕微結構損傷的黃色警告。他第一時間看向身下的沈硯舟。
“我沒事……” 沈硯舟的聲音傳來，帶著壓抑的咳嗽，但聽起來還算平穩。他也受了沖擊，但似乎比林驍好一些，護甲的損傷警告只是淺黃色。爆炸發生時，林驍用身體和那塊凸起的巖石，為他抵擋了大部分直接沖擊。
“能走嗎？” 林驍快速檢查了一下兩人的狀態和裝備。脈沖手槍能量還剩一半，沈硯舟的略多一些。“蜂群”只剩下一枚，而那枚寶貴的“短距相位折躍信標”還靜靜地躺在戰術背包裏。
“能。” 沈硯舟掙紮著爬起來，目光掃過身後被爆炸和落石堵得更加嚴實的通道，又看向前方煙塵彌漫、岔路隱現的黑暗，“他們暫時過不來，但很快會繞路或者用更大威力的東西。我們必須馬上決定走哪條路。”
時間緊迫。林驍的目光快速掃過前方隱約可見的三個黑洞洞的入口。憑肉眼和直覺，根本無法判斷。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所有的註意力集中在與沈硯舟的“鏈接”上。
這不是有意識的探測，更像是一種本能的共鳴。當他將心神沈入那片因共同危機而異常活躍的“鏈接”中時，模糊的畫面和感覺湧上心頭——不是清晰的景象，而是一種……“趨向性”。仿佛冥冥中，有什麽東西在吸引著“鏈接”本身，或者說，吸引著構成他們之間這種特殊聯系的、那些源自“鑰匙”計劃的底層基因序列。
三條岔路，在他此刻的感知中，呈現出微妙的差異。左邊那條，感覺“空洞”而“幹燥”，仿佛通向死寂的深處。中間那條，則有種“混亂”和“排斥”感。唯有右邊那條，雖然同樣黑暗未知，卻隱約傳來一絲極其微弱、難以形容的“共鳴”與“牽引”，仿佛那裏的巖石、空氣，甚至更深層的東西，與他們體內的某些部分，存在著古老而隱秘的聯系。
是“始祖序列”的共鳴？還是蘇婉清提到的、可能與“同調”有關的某種場效應？林驍來不及細想，也無力分辨這感覺是真實存在，還是絕境下的心理作用。
“右邊！” 他猛地睜開眼，指向那個洞口，語氣斬釘截鐵。
沈硯舟沒有任何質疑。在這種時候，任何猶豫都是致命的。他點了點頭，率先沖向那個洞口，林驍緊隨其後。
這條通道比之前走過的任何一段都要低矮崎嶇，腳下是深一腳淺一腳的松軟泥濘和尖銳的碎石，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更加濃重的、類似硫磺和金屬氧化物的刺鼻氣味。巖壁上布滿了奇特的、仿佛被高溫灼燒過的琉璃化痕跡，以及一些早已幹涸、顏色暗沈的礦物沈積紋路。這裏的環境，顯然經歷過劇烈的地質或能量活動。
隨著深入，那種微弱的“共鳴”感似乎清晰了一點點，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種隱約的、令人不安的“壓力”。仿佛周圍的巖石，乃至整個空間，都在對他們這兩個“闖入者”施加著某種排斥。沈硯舟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呼吸變得更加困難，護甲的生命監測系統發出了輕微的心率過速和血壓波動的提示。林驍自己也感覺胸口發悶，基因深處那股自“自毀程序”被隱約觸發後就一直存在的躁動感，似乎也有被引動的跡象。
“這地方……不對勁……” 沈硯舟扶著巖壁，喘息著說。
“堅持住，出口應該不遠了。” 林驍咬牙道，他也感覺到了不適，但此刻後退即是死路。他伸手扶住沈硯舟的胳膊，將一絲穩定平和的意念通過“鏈接”傳遞過去。沈硯舟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松了一些，點了點頭，繼續前行。
又向前艱難行進了大約兩百米，前方終於出現了不一樣的光亮——不是自然天光，而是一種幽幽的、仿佛來自磷火或某種發光礦物的慘綠色微光。通道也變得更加開闊，地面逐漸向上傾斜。
“到了！” 兩人精神一振，加快腳步。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沖出通道出口的瞬間，林驍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強烈的、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針刺，驟然從出口外襲來！同時，“鏈接”也傳來了沈硯舟那邊預警般的悸動！
“有埋伏！”
來不及思考，完全是無數次生死邊緣錘煉出的本能，林驍在沖出通道口的瞬間，身體做出了一個近乎違反物理規則的極限側滾！同時，他手中的脈沖手槍已經朝著殺意最濃的方向射出了蓄能已久的一擊！
“砰！”
幾乎在他開槍的同時，他原本所處的位置，被一道熾白的高能粒子束無聲地洞穿，在巖石地面上留下一個邊緣融化的小坑！高溫甚至讓附近的空氣都發生了扭曲！
是狙擊手！而且是裝備了高性能能量武器的精銳狙擊手！敵人不僅預判了他們可能逃脫的路線，甚至提前在這裏布置了致命的殺局！
林驍的脈沖光束擊打在出口外一塊巨大的、布滿苔蘚的礦石堆上，炸開一團電火花，照亮了埋伏者的輪廓——不止一個！至少有三個穿著與環境完美融合的光學迷彩、手持制式能量武器的敵人，呈品字形封鎖了出口前方的開闊地！而剛才那道致命的粒子束，來自更遠處一塊高聳巖石的陰影中！
他們被堵死在出口了！
“退回去！” 林驍在頻道裏大吼，身體已經向通道內縮回。但通道狹窄，轉身不易。
就在這時，一直沈默緊跟在他身後的沈硯舟，忽然做出了一個讓林驍目眥欲裂的舉動！
他沒有後退，反而猛地向前跨出一步，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林驍和那道可能再次襲來的高能粒子束之間！同時，他舉起了手中的脈沖手槍，但不是瞄準那些埋伏的槍手，而是——對準了自己腳下，那塊看起來平平無奇、但布滿了發光苔蘚的濕滑地面！
“不！沈硯舟！” 林驍的嘶吼被淹沒在一聲更加劇烈的爆炸聲中！
沈硯舟射出的，是最大功率的脈沖光束！目標，是地面下方可能存在的、因特殊地質結構或礦物富集而形成的、不穩定的能量節點！這是他在“方舟”數據庫裏看到過的一種極端地質現象記錄，結合剛才通道內的異常能量殘留和腳下地面的特殊觸感，做出的瘋狂賭博！
“轟隆——！！！”
比之前在“風吼澗”遭遇的爆炸猛烈十倍不止的巨響，伴隨著刺眼的白光和狂暴的能量亂流，以沈硯舟立足點為中心，猛然爆發！地面像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狠狠掀起，碎石、泥土、發光的苔蘚、還有那些埋伏的敵人，全都被拋飛出去！可怕的沖擊波將狹窄的通道口瞬間拓寬，灼熱的氣浪和致命的能量碎片橫掃一切！
林驍只來得及將身體死死蜷縮在通道內側一塊凸起的巖石後面，用盡所有力氣激活了護甲剩餘的能量護盾。即便如此，他仍感覺像是被高速行駛的列車正面撞上，整個人被狠狠拍在巖壁上，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眼前一黑，喉頭腥甜，鮮血從嘴角溢出。護甲發出了刺耳的、代表嚴重損毀和能量枯竭的紅色警報。
爆炸來得快，去得也快。當耳鳴稍稍減退，林驍掙紮著擡起頭，看向外面。
月光，慘白的月光，透過彌漫的煙塵，灑落下來。
他們沖出來了！身處一片相對開闊的、布滿了巨大礦石堆和廢棄礦車軌道的區域。這裏就是廢棄礦坑的邊緣！
但代價……
林驍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他瘋狂地掃視著爆炸的中心區域。那裏只剩下一個焦黑冒煙的淺坑，和散落各處的、還在燃燒的殘骸——有敵人的，也有礦石和設備的。
沈硯舟……不見了！
不！不可能！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恐慌，瞬間攫住了林驍。他掙紮著想爬起來，但身體像是散了架，劇痛從四肢百骸傳來，護甲沈重得如同枷鎖。他感到“鏈接”那一端，沈硯舟的存在感，變得極其微弱、極其飄忽，仿佛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沈硯舟！沈硯舟！” 他嘶啞地喊著，聲音在空曠的礦坑裏顯得無比淒厲。他連滾帶爬地撲向爆炸點，無視了周圍可能還隱藏的危險，雙手瘋狂地扒拉著滾燙的碎石和灰燼。
手指觸碰到了什麽冰冷堅硬的東西——是沈硯舟脈沖手槍的殘骸。再往前一點，是半截被炸得焦黑的、他再熟悉不過的黑色護甲殘片……
不！不會的！
林驍感到自己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不遠處一堆較大的礦石後面，似乎有一抹微弱的、不自然的反光。
他幾乎是爬了過去。
沈硯舟靜靜地躺在礦石堆的陰影裏，身下是一片被鮮血浸透的泥土。他身上的護甲幾乎完全碎裂，露出了下面焦黑破損的衣物和猙獰的傷口。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左肩和胸口，一片血肉模糊，深可見骨，鮮血仍在汩汩湧出。他的頭盔面罩破碎了一半，露出了蒼白如紙、沾滿血汙的臉。眼睛緊閉著，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但，他還活著！至少，還有一絲氣息！
“沈硯舟！看著我！醒醒！” 林驍顫抖著手，想要觸碰他，卻又怕加重他的傷勢。他手忙腳亂地扯下自己破損護甲上還能用的緊急醫療組件，找到止血凝膠和強效凝血劑，不要錢似的往沈硯舟最嚴重的傷口上噴、抹。但傷口太深，出血太快，普通的急救手段效果有限。
就在這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從礦坑的其他方向傳來！爆炸的動靜太大，徹底暴露了他們的位置！更多的敵人正在包抄過來！
絕境！又是絕境！
林驍看著懷裏氣若游絲的沈硯舟，又看了一眼遠處迅速逼近的燈光和黑影，一股滔天的怒火和絕望，混合著冰冷的瘋狂，在他胸中轟然炸開！
跑不掉了。沈硯舟傷成這樣，根本不可能再移動。而他自己，也已是強弩之末。
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裏？死在這個冰冷的、被陰謀和鮮血浸透的礦坑裏？像母親期望的那樣，按照自己的意願活著……他們才剛剛開始嘗試啊！
不！絕不！
林驍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戰術背包裏，那枚散發著幽藍色微光的“短距相位折躍信標”。祁寒的話在耳邊回響——“非到絕境，不要用！落點完全隨機，風險極大！”
現在，就是絕境！比絕境更絕的境地！
他一把抓出那枚信標，毫不猶豫地，將其用力按在了沈硯舟鮮血淋漓的胸口，同時，用自己的身體，緊緊抱住了他。
“要活一起活……要死，也一起下地獄！”
林驍用盡最後力氣，嘶吼出這句話，同時，手指狠狠按下了信標的啟動按鈕！
一股奇異的、仿佛空間本身在呻吟扭曲的嗡鳴聲響起！以兩人為中心，空氣開始劇烈地波動、折疊，幽藍色的光芒從信標中爆發出來，將緊緊相擁的兩人徹底吞沒！
下一秒，光芒驟熄。
原地，只剩下焦黑的土地、散落的殘骸、和迅速包圍上來的、驚疑不定的追兵。
林驍和沈硯舟，消失了。
被那枚賭上最後運氣的信標，拋向了五十公裏內，完全未知的、命運的下一個落點。
黎明前最深沈的黑暗，籠罩了礦坑。而兩個靈魂的命運，再次墜入了莫測的虛空。
幽藍色的光芒在視網膜上留下殘影，如同溺斃前最後瞥見的海底極光。空間被粗暴地折疊、撕裂，又在下一秒以無法理解的方式重新拼合。沒有聲音，沒有方向，只有失重感和靈魂被從□□中硬生生剝離的劇痛。
林驍在意識徹底沈入黑暗前，唯一清晰的感覺，是臂彎裏沈硯舟冰冷僵硬的觸感，和胸前那枚被血浸透、仍在散發最後餘溫的信標。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永恒的一瞬，也許是短暫的水恒。
冰冷刺骨的觸感最先喚醒了他的神經。水。他在水裏，身體在緩緩下沈。口鼻被渾濁的液體灌入，窒息感猛地攫住喉嚨。
求生的本能讓他瘋狂掙紮起來，肺部火燒火燎，四肢卻灌了鉛般沈重。他奮力劃水，試圖上浮，左臂傳來鉆心的劇痛——那是之前在通道裏就受的傷，此刻雪上加霜。
意識模糊中，他感到懷裏的重量正在滑脫。沈硯舟！
這個念頭如同強心針，讓他瀕臨渙散的意志瞬間凝聚。他猛地收緊手臂，死死箍住那個冰冷的身體，用盡最後力氣蹬腿，朝著頭頂隱約可見的、微弱的光亮掙紮而去。
“嘩啦——！”
破水而出的瞬間，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葉，引發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林驍顧不上自己，第一反應是低頭看向懷裏。
沈硯舟雙目緊閉，臉色是死人般的青白，毫無生氣。水流正漫過他的口鼻。
不！不！
林驍心中大駭，幾乎是連滾爬地，拖著沈硯舟沈重的身體，掙紮著爬上濕滑的岸邊。這裏似乎是一條地下暗河的淺灘，河水冰冷刺骨，頭頂是嶙峋的巖石，看不到天空，只有遠處裂縫透下的極其微弱的、不知是月光還是晨曦的天光。
他立刻將沈硯舟放平，顫抖的手指探向他的頸動脈——沒有！沒有搏動！又去試鼻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冰冷！
心肺覆蘇！必須立刻心肺覆蘇！
林驍顧不得自己左臂的劇痛和渾身濕透的冰冷，跪在沈硯舟身側，用還能動的右手，找到按壓點，開始用力、快速、標準地按壓。每一下，都牽動著他自己胸腹間的傷痛，但他毫不在乎，只是機械地、執拗地重覆著動作。
“醒過來……沈硯舟……我命令你醒過來！”
他嘶啞地低吼著，聲音在空曠的地下河道裏回蕩，帶著絕望的瘋狂。
“你不能死！聽見沒有！你答應過要一起拿回屬於我們的東西！你答應過的！”
按壓。人工呼吸。再按壓。
沈硯舟的身體冰冷得像一塊石頭，毫無反應。只有嘴角不斷溢出的、混合著血絲的暗紅色河水，證明著生命正在飛速流逝。
林驍的心一點點沈入冰冷的深淵。難道……他們最終還是沒能逃過？
難道這最後的希望，只是將他們送到了另一個更絕望的墳墓？
他不甘心！他絕不甘心！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自己胸口那個靠近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奇異的、極其微弱的灼熱感。不是傷口疼痛，而是……仿佛有什麽東西，在他體內被激活、被喚醒。
是“鏈接”！是那個該死的、將他們命運捆綁在一起的“生命鏈接”！
在沈硯舟生命垂危的刺激下，那沈寂、微弱、幾乎被爆炸和重創切斷的“鏈接”，竟然再次頑強地、極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股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帶著奇異溫暖的生命能量，如同即將熄滅的火星最後的一次閃爍，順著那條無形的通道，從林驍體內，艱難地、緩慢地，流向了沈硯舟。
林驍不知道這是什麽，也不知道後果會怎樣。他只知道，這或許是最後的機會了。
他不再僅僅依靠雙手，而是閉上眼，將所有殘存的意識、所有求生的意志、所有因沈硯舟即將逝去而產生的巨大恐慌和不甘，統統化作一股執念，沿著那重新出現的、微弱得可憐的“鏈接”，不顧一切地、瘋狂地灌註過去！
活下去！沈硯舟！求你……活下去！我們一起！
無聲的吶喊，在靈魂深處回蕩。
就在林驍的意識也即將因這不顧一切的消耗而徹底陷入黑暗時，他身下，沈硯舟冰冷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動了一下。
緊接著，那蒼白的、沾滿血汙的嘴唇，極其微弱地，翕動了一下，發出一絲細若游絲、如同夢囈般的聲音：
“……林……驍……”
那聲音太輕，太飄忽，但在林驍耳中，卻如同驚雷。
他猛地睜開眼，只見沈硯舟依舊緊閉雙眼，臉色依舊慘白，但……他胸口那猙獰的傷口，出血的速度，似乎……減緩了那麽一絲絲？而那原本微弱到幾乎消失的呼吸，也似乎……稍微平穩、清晰了那麽一點點？
是錯覺嗎？是瀕死的幻覺嗎？還是……
林驍不敢確定，但他心中那簇即將熄滅的希望之火，卻因這細微到極點的變化，猛地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火苗。
“堅持住……聽見了嗎？沈硯舟，堅持住！我們還沒輸！我們……”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聽到了。
不是來自沈硯舟，也不是來自“鏈接”。
而是來自頭頂，那巖石裂縫之外，隱約傳來的——
由遠及近的、低沈的、屬於重型越野車的引擎轟鳴聲。
以及，某種大型犬類沈悶的、充滿威脅的低吠。
追兵……來了。
在經歷了空間折躍、瀕死掙紮、剛剛抓住一絲渺茫希望之後，那如跗骨之蛆的死亡陰影，再一次，以更快的速度，籠罩了上來。
林驍緩緩擡起頭，濕透的頭發貼在額前，水滴順著下頜滑落。他看著懷中氣若游絲的沈硯舟，又望向頭頂那透出微光、卻也傳來死亡腳步聲的裂縫。
冰冷的河水浸泡著他的身體，左臂的劇痛和胸腹間的內傷不斷提醒著他的極限。裝備幾乎損失殆盡，唯一的武器是那把能量所剩無幾的脈沖手槍殘骸。
絕境，似乎從未遠離。
但這一次，林驍的眼中，沒有了之前的恐慌和絕望。
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
和一絲，在絕境中淬煉出的、近乎瘋狂的決絕。
他將沈硯舟輕輕放在相對幹燥的巖石上，用撕下的、還算幹凈的衣料，盡可能仔細地蓋住他胸前的傷口，試圖保留那一點點剛剛出現的、微弱的體溫。
然後，他緩緩站起身，從腰間，拔出了那柄從未離身的、母親留下的、樣式古樸的軍刀。
刀鋒在微弱的天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芒。
他走到裂縫下方，背對著沈硯舟，面對著那即將到來的死亡洪流。
像一尊沈默的、傷痕累累的，卻誓死不退的雕像。
既然跑不掉。
那就在這裏，為身後的人，殺出一條血路。
或者，一同葬身於此。
這一次，不再逃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