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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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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車輛在崎嶇的山路上瘋狂顛簸,每一次輪胎碾過石塊,後座上昏迷的兩個人都會隨之晃動。林驍的眉頭在無意識中蹙得更緊,胸前繃帶滲出的血跡不斷擴大。沈硯舟則安靜地沈睡著,但那只搭在林驍手臂上的手,即使在顛簸中也固執地沒有松開。

祁寒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心臟像被攥緊。他不知道林驍還能撐多久。那顆子彈必須盡快取出,內出血也必須控制。可眼下,他們像喪家之犬一樣在深山野嶺逃竄,連片刻的喘息都是奢望。

“寒哥,後面兩點鐘方向,有車跟上來了!”副駕駛的手下壓低聲音,望遠鏡的鏡片在昏暗的車內反射著冷光。

祁寒瞥了一眼後視鏡。遠處山路拐彎處,兩輛黑色越野車如同幽靈般從密林中鉆出,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耐心等待獵物力竭的鬣狗。是趙啟明的人,還是林志新的?或者,兩者都有。

“保持速度,註意前方路況。”祁寒的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但握著方向盤的手背青筋凸起。他看了一眼導航儀上預設的坐標——距離所謂的“下一個絕對安全的地點”,還有將近三十公裏山路。以現在的速度和追兵的緊逼,至少還要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林驍等得起嗎?

“聯系‘夜梟’,”祁寒對副駕駛的手下命令,“告訴他,我們需要空中掩護,至少拖住尾巴十分鐘。地點在鷹嘴崖附近。”

“夜梟”是“涅槃”計劃中負責空中支援和情報幹擾的代號,也是祁寒手中最後幾張王牌之一。動用“夜梟”,意味著他們暴露的風險會再次增加,但祁寒顧不上了。

手下快速操作加密通訊器。幾分鐘後,回覆傳來:“夜梟就位,三分鐘後抵達鷹嘴崖上空。他問,需要什麽程度的‘清理’?”

祁寒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最大限度拖延,但不要暴露我方位置。用無人機幹擾,制造山體滑坡假象,堵住那條路。”

“明白。”

車輛繼續在蜿蜒的山路上疾馳。天色完全暗了下來,車燈切開濃稠的黑暗,照亮前方有限的路面。兩側是陡峭的山崖和深不見底的溝壑,風聲在車窗外呼嘯,如同鬼哭。

後座上,沈硯舟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起來。監測儀器發出輕微的報警聲——他的體溫再次升高,心率紊亂。

祁寒的心一沈。基因崩潰的癥狀在反覆。林驍的血似乎只是暫時穩定了情況,但無法根治。他看了一眼依舊昏迷的林驍,一個可怕的念頭湧上心頭:如果林驍死了,沈硯舟會不會也隨之……基因徹底崩潰?

“生命鏈接”……如果這不僅僅是理論,而是殘酷的現實……

就在這時,林驍的身體忽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破碎的呻吟。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總是銳利冷靜的眼睛,此刻布滿血絲,瞳孔渙散,沒有焦距,只是茫然地瞪著車頂。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額發,臉色灰敗得如同死人。

“林驍?!”祁寒猛地踩下剎車,車輛在濕滑的路面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他轉身探向後座,“你能聽見我嗎?”

林驍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視線落在祁寒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才勉強認出他是誰。他的嘴唇翕動著,聲音微弱得幾乎被引擎聲淹沒:“沈……硯舟……”

“他在,就在你旁邊!”祁寒立刻道,同時快速檢查林驍的脈搏和傷口。脈搏快而弱,傷口出血似乎加劇了。

林驍費力地側過頭,看向身旁昏迷的沈硯舟。當看到沈硯舟那只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以及監測儀器上不穩定的數據時,他的眼神驟然凝聚起一絲微弱卻執拗的光。他掙紮著想擡起手,但手臂只是無力地顫動了一下。

“別動!”祁寒按住他,“你傷得很重,必須保持靜臥!”

“血……”林驍嘶啞地擠出這個字,目光死死盯著沈硯舟蒼白的臉,“給他……我的血……”

“你瘋了?!”祁寒低吼,“你現在的血量,再放血會死的!”

“不給他……他也會死……”林驍的聲音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李博士……說過……我的基因……能穩定他……快……”

祁寒死死盯著林驍。理智告訴他,這太荒謬,太冒險。可看著林驍那雙近乎燃燒的眼睛,以及沈硯舟越來越糟的生命體征,他動搖了。也許,這真的是唯一的辦法?也許,那所謂的“生命鏈接”,真的能創造奇跡?

“寒哥!鷹嘴崖到了!後面追兵距離五百米!”副駕駛的手下急促地報告。

祁寒看了一眼車窗外。前方是兩山夾峙的一處險要隘口,山路在此收窄,一側是近乎垂直的崖壁,另一側是深澗。正是伏擊和制造障礙的絕佳地點。

“執行計劃!”祁寒對通訊器下令,同時做出了決定。他快速從急救包裏翻出一次性輸血設備和消毒用品。“林驍,你確定要這麽做?這會要了你的命!”

林驍沒有回答,只是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將自己那只有著割傷的手腕,挪到了沈硯舟的嘴邊。動作笨拙,卻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溫柔。

祁寒不再猶豫。他迅速為林驍建立靜脈通路,另一頭連接沈硯舟。暗紅色的血液,再次順著透明的軟管,從林驍瀕臨枯竭的身體,流向沈硯舟。

幾乎在血液開始流動的瞬間,奇跡發生了。

沈硯舟原本急促紊亂的呼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緩下來。監測儀器上那些危險的警報數值開始回落,雖然依舊不理想,但那種急速惡化的趨勢被遏制了。更令人震驚的是,他蒼白如紙的臉上,竟然恢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血色。

而林驍,在血液流失的同時,臉色迅速灰敗下去,呼吸變得微弱而淺促,胸膛的起伏幾乎看不見。但他看著沈硯舟好轉的跡象,嘴角竟然扯出了一個極淡的、近乎滿足的弧度,然後,眼睛緩緩閉上,再次陷入了深度昏迷。

“林驍!林驍!”祁寒的心沈到了谷底。他立刻掐斷輸血,為林驍進行緊急心肺覆蘇和強心劑註射。林驍的心跳微弱得幾乎摸不到,生命體征正在急速流失。

“寒哥!無人機就位!追兵進入伏擊區!”手下的聲音將祁寒從絕望中拉回現實。

“引爆!”祁寒嘶吼,手中搶救林驍的動作絲毫未停。

“轟——!!!”

遠處傳來沈悶的爆炸聲,緊接著是山石滾落的巨響。通過後視鏡,祁寒看到鷹嘴崖方向的夜空被火光映紅,大量碎石和煙塵騰起,徹底堵死了來路。追兵被暫時攔住了。

但這點時間,遠遠不夠。

“加快速度!去坐標點!”祁寒將林驍放平,持續進行心肺覆蘇,同時對司機吼道。他自己則拿出衛星電話,撥通了林伯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林伯的聲音聽起來蒼老而疲憊,背景音裏有風聲和隱約的引擎聲。

“林伯,少爺快不行了!”祁寒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沈硯舟的情況暫時穩定了,但少爺……失血過多,胸口中彈,生命體征正在消失!”

電話那頭沈默了足足五秒鐘。然後,林伯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改變路線。不去17號安全屋了。去‘方舟’。”

“方舟?!”祁寒瞳孔驟縮。那是“涅槃”計劃中最高級別的、也是最神秘的終極避難所,據說是夫人蘇婉清生前傾盡所有心血秘密建造的,連林志新都不知道具體位置。那裏不僅有最頂級的醫療設備,據說還保存著“鑰匙”計劃最核心、也最禁忌的研究資料,包括……可能逆轉基因缺陷的技術。

但啟動“方舟”,意味著他們將徹底暴露“涅槃”的底牌,也將自己置於更危險的境地——如果“方舟”的位置被“上面”或陸深發現,那裏將不再是避難所,而是墳墓。

“沒有時間猶豫了,祁寒。”林伯的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少爺和沈少爺的命,現在綁在一起。能救他們的,或許只有夫人留在‘方舟’裏的東西了。坐標我發給你,我在那裏等你們。”

電話掛斷。幾秒鐘後,祁寒的加密設備收到一組新的坐標。他看了一眼,距離他們現在的位置,大約還有五十公裏,深入山脈腹地,沿途地形會更加覆雜險峻。

“改變目的地,去新坐標。”祁寒對司機下令,同時將坐標輸入導航儀。“全速前進。註意警戒,可能有未知風險。”

車輛再次加速,沖進更深沈、更黑暗的群山。後座上,林驍的生命體征在強心劑和祁寒不間斷的心肺覆蘇下,維持著極其微弱的波動。而沈硯舟,在輸入林驍的血液後,似乎進入了一種深度的、修覆性的休眠,呼吸平穩,臉色甚至比之前還好了一些。

這種鮮明的、近乎殘忍的對比,讓祁寒的心臟陣陣抽痛。他看著這兩個被命運緊緊捆綁、一個用生命在滋養另一個的人,第一次對蘇婉清夫人產生了覆雜的情緒——她給了林驍超越常人的能力和守護沈硯舟的本能,卻也讓他背負了如此殘酷的宿命。

夜色如墨,山路仿佛沒有盡頭。車輛像一葉孤舟,在黑暗的海洋中顛簸前行。祁寒不知道“方舟”裏到底有什麽在等待著他們,不知道林驍能不能撐到那裏,也不知道即使到了那裏,是否真的能有奇跡發生。

他只知道,他必須向前。為了林驍,為了“涅槃”,也為了那個渺茫的、關於“生命”和“自由”的希望。

時間在顛簸和搶救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林驍的情況時好時壞,幾次心跳幾乎停止,又被祁寒和強心劑強行拉回。沈硯舟則一直沈睡,像個汲取了足夠養分、正在默默修覆自身的繭。

就在天空開始泛起一絲灰白,黎明即將來臨時,導航儀發出了提示音——目的地即將到達。

祁寒擡起頭,看向前方。

濃霧彌漫的山谷中,隱約顯露出一片建築的輪廓。那不是想象中高大宏偉的基地,而是一片低矮的、幾乎與山體融為一體的灰色建築群,風格冷硬而簡約,沒有任何標識。入口隱藏在藤蔓和巖石之後,若非有精確坐標,根本不可能被發現。

這就是“方舟”。蘇婉清留下的最後堡壘。

車輛緩緩駛近。入口處的感應裝置掃描了車輛信息,厚重的合金大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內部燈火通明的通道。

車輛駛入,大門在身後緩緩關閉,將外界的一切危險和窺探隔絕。

通道很長,兩側是光滑的金屬墻壁,頭頂是柔和的照明。空氣裏彌漫著無菌潔凈的氣息,和一種低沈的、設備運轉的嗡鳴聲。

通道盡頭,又是一扇門。門邊,一個穿著白色研究服、頭發花白、面容慈祥卻難掩疲憊的老者,正站在那裏等待著他們。

是林伯。但他身邊,還站著一個讓祁寒意想不到的人——陳醫生,那個曾經在醫院、後來又在療養院出現過的、為“上面”工作的醫生!

祁寒猛地拔槍,槍口對準陳醫生:“你怎麽在這裏?!”

“放下槍,祁寒。”林伯上前一步,擋在陳醫生身前,聲音平靜,“陳醫生是自己人。或者說……他是夫人安排在‘上面’的內應,也是‘方舟’的首席醫療官。”

祁寒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看著陳醫生,後者推了推金絲眼鏡,臉上露出一絲覆雜的苦笑:“很驚訝嗎,祁先生?蘇博士……您的母親,早就預料到‘鑰匙’計劃會失控,也預料到陸深和‘上面’的野心。她安排我潛入,一方面獲取情報,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在關鍵時刻,保護她的兩個孩子。”

孩子。這個詞讓祁寒心頭一震。他看向後座上生死未蔔的兩人。

“沒時間解釋了。”陳醫生的表情變得嚴肅,快步走到車邊,看向後座的林驍和沈硯舟。當他看到林驍胸前的傷口和慘白的臉色,以及沈硯舟相對平穩卻依舊沈睡的狀態時,眉頭緊緊皺起。

“快!把他們擡到醫療室!”陳醫生轉身對身後幾名穿著無菌服的工作人員喊道,“準備手術!取出子彈,控制內出血!同時,準備基因穩定劑和生命維持系統!”

工作人員訓練有素地將林驍和沈硯舟分別安置在兩張移動病床上,快速推向通道深處。

祁寒緊跟在後,林伯也步履蹣跚地跟著。穿過幾道氣密門,他們進入了一個寬敞明亮、設備先進到令人咋舌的醫療中心。這裏簡直像一個小型尖端醫院,各種祁寒見過或沒見過的醫療設備一應俱全。

林驍被迅速轉移到手術臺上,陳醫生和另一名外科醫生立刻開始準備手術。沈硯舟則被安置在旁邊一個透明的生命維持艙內,各種監測探頭和輸液管連接上去。

“他的情況很奇怪。”陳醫生一邊準備手術,一邊對祁寒快速說道,“根據監測數據,他體內的基因崩潰進程確實被某種力量暫時遏制了,甚至出現了輕微的逆轉跡象。這簡直不可思議……除非,林驍的血液真的起到了我們理論中的‘基因錨定’作用。”

“那林驍呢?”祁寒急切地問,“他流了太多血,還能救回來嗎?”

陳醫生沈默了一下,看向手術臺上毫無生氣的林驍,眼神覆雜:“他很幸運,子彈沒有擊中心臟,但失血過多和各處外傷導致的器官衰竭是最大問題。而且……”他頓了頓,“根據我剛才的快速血液分析,林驍體內的‘自毀程序’……似乎有被激活的跡象。”

“什麽?!”祁寒和林伯同時驚呼。

“夫人設下的那道保險,”陳醫生聲音低沈,“當被編輯者出現嚴重違背人性、或生命能量過度透支時,程序可能會被觸發,加速其衰亡。林驍為了救沈硯舟,幾乎耗盡了自己的生命力,這很可能就是誘因。”

祁寒如遭雷擊。所以,即使手術成功,林驍也可能因為那個該死的“自毀程序”而慢慢死去?

“有辦法阻止嗎?”祁寒的聲音嘶啞。

陳醫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旁邊生命維持艙裏的沈硯舟。他的目光在林驍和沈硯舟之間來回移動,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耳語:

“也許……唯一的辦法,不在林驍身上,而在沈硯舟那裏。”

“夫人留下的最終研究資料顯示,‘生命鏈接’是雙向的。林驍的血能穩定沈硯舟,那麽理論上……沈硯舟體內被林驍血液‘修覆’和‘激活’的部分,也可能產生某種……反哺效應。但這需要時間,需要沈硯舟醒來,並且……需要他們之間建立起足夠強烈的、超越基因程序的……真實羈絆。”

真實羈絆?

祁寒看向手術臺上生死未蔔的林驍,又看向艙內沈睡的沈硯舟。這兩個被陰謀、基因和命運強行捆綁在一起的人,在經歷了利用、傷害、猜忌、背叛,又經歷了生死與共、以命相護之後,他們之間,除了那該死的“程序”,還剩下些什麽?

是恨?是利用?是責任?還是……在那一切之下,悄然滋生的、連他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更覆雜的東西?

陳醫生已經轉身,戴好手套,拿起了手術刀。無影燈亮起,冰冷的光籠罩著林驍蒼白的面容。

“準備開始手術。祁先生,林伯,請在外面等候。”陳醫生的聲音恢覆了專業和冷靜,“我們會盡力。至於剩下的……就看天意,也看他們自己了。”

祁寒最後看了一眼手術室的門,又看了一眼生命維持艙。然後,他緩緩轉身,和林伯一起,走出了醫療中心。

厚重的氣密門在身後關閉,隔絕了裏面生死攸關的一切。

門外,是“方舟”冰冷而安靜的走廊。頭頂的燈光穩定地亮著,空氣循環系統發出低微的聲響。這裏安全,先進,與世隔絕。

但祁寒知道,真正的戰鬥,也許才剛剛開始。與死神的戰鬥,與基因宿命的戰鬥,與內心情感的戰鬥。

而這場戰鬥的結果,將決定那兩個傷痕累累的靈魂,最終是走向毀滅,還是在絕境中,抓住那一線……名為“羈絆”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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