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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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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槍口,冰冷,黝黑,在昏暗搖曳的壁燈光暈下,泛著死亡的光澤。空氣凝滯,灰塵在光束中無聲懸浮。林驍全身肌肉瞬間繃緊,血液沖向頭頂,又在心臟被攥緊的窒息感中驟然冷卻。他背靠潮濕的巖壁,一只手還握著卡在柵欄縫隙裏的匕首,另一只手垂在身側,距離腰間的槍套不過咫尺,卻不敢妄動。身後,是重傷昏迷、生死不知的沈硯舟,面前,是黑洞洞的槍口和一個充滿敵意的不明警衛。絕境。

“誰?說話!”警衛又靠近一步,□□的槍管擡高,對準了林驍的胸口。他看起來年紀不大,皮膚黝黑,眼神裏混雜著緊張、狐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顯然也被這從廢棄通風口突然鉆出的人嚇得不輕。他掃了一眼林驍狼狽的樣子——濕透破損的潛水服,沾滿泥濘血汙的臉,還有身後地上那個蜷縮著、生死不明的人影,喉結滾動了一下。“你們……怎麽進來的?偷東西的?還是……從河裏逃出來的?”

“河”?林驍心頭一震。這個警衛的用詞……難道他知道莊園地下暗河的事?還是說,這裏經常有“不速之客”?

電光石火間,林驍的大腦飛速運轉。硬拼?以他現在的體力,加上一個奄奄一息的沈硯舟,成功幾率幾乎為零。解釋?怎麽說?誤入的探險者?被河水沖進來的遇難者?太牽強。對方不會信,反而可能引來更多守衛。

他需要時間,需要信息,需要……一個機會。

“別開槍!”林驍緩緩舉起雙手,動作盡量放緩,以示無害。他的聲音因為脫水和緊張而沙啞,但盡量保持平穩,帶著一絲疲憊和驚魂未定,“我們不是賊……是……是地質勘探隊的,在……在上面雨林勘探時遇到山洪,被沖進暗河了……我兄弟受了重傷,求求你,救救他……”他刻意模仿了當地口音,語速很快,充滿懇求,身體微微側移,試圖擋住身後沈硯舟的身影,也擋住了對方可能看清沈硯舟面容的視線。

“地質勘探隊?”警衛皺起眉,顯然不信,槍口並未放下,反而更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胡說!這附近根本沒有勘探隊!而且,這通風口早就封死了,你們怎麽可能……”

“是山洪沖開的!”林驍搶白,語氣急促,帶著劫後餘生的慌亂,“水太大了!我們被卷進一個地下洞窟,好不容易才爬到這裏……我兄弟的腿被石頭砸斷了,流了很多血,再不救就來不及了!”他邊說,邊用眼角的餘光瞥向沈硯舟,心臟揪緊。沈硯舟依舊無聲無息,臉色在昏暗光線下慘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起伏。

警衛的視線也落到了沈硯舟身上,看到他腿上的繃帶和身下暗紅的血漬,又看了看林驍同樣狼狽不堪、多處擦傷的樣子,眼中的懷疑稍微退去了一絲,但戒備絲毫未減。“這裏……是私人莊園的禁區,你們不能待在這。我……我得報告隊長。”他說著,一只手摸向腰間的對講機。

報告?不行!一旦驚動更多人,他和沈硯舟就徹底完了!

“等等!”林驍急忙開口,聲音因為焦急而微微拔高,“求求你,別報告!我兄弟真的快不行了!你們……你們莊園這麽大,一定有醫生吧?或者有急救包?能不能先救救他?我們……我們保證不亂走,等天亮了,我們就離開,絕不會給你們添麻煩!”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警衛的表情和動作,尋找著破綻。這個警衛看起來很年輕,經驗似乎並不豐富,眼神裏有猶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警衛按在對講機上的手停住了,他看了看沈硯舟慘白的臉,又看了看林驍布滿血絲、寫滿哀求的眼睛,臉上閃過一絲掙紮。“這裏……沒有醫生。而且,隊長要是知道有外人闖進來,麻煩就大了……”

“那……那至少給點止血的藥,繃帶也行!我們自己處理,絕不亂跑!天亮我們就從原路返回,保證不打擾你們!”林驍步步緊逼,語氣更加懇切,甚至帶上了哭腔,“兄弟,行行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我給你錢!我身上還有點現金,都給你!”他說著,作勢要去摸口袋——一個潛水服裏根本不存在的口袋。

“別動!”警衛立刻緊張地低喝,槍口又擡高了幾分。

林驍立刻僵住,雙手舉得更高。“好好好,我不動!兄弟,你看,我們這樣,還能有什麽威脅?我兄弟都快死了,我只想救他……”他聲音哽咽,眼圈泛紅,演技逼真到了極點。生死關頭,每一分潛能都被壓榨出來。

警衛的槍口微微下垂了幾分,顯然被林驍的“真情流露”打動了一些。他再次打量兩人,似乎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林驍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緊繃,隨時準備暴起發難,雖然他知道那可能是最壞的選擇。

“你們……真的只是被水沖進來的?”警衛最終遲疑地問道,槍口又放低了一點。

“千真萬確!”林驍斬釘截鐵,眼神“真誠”得能滴出水來,“我們對天發誓!只要我兄弟能挺過去,我們立刻就走,絕不多留一分鐘!”

警衛沈默了幾秒,終於,他像是下定了決心,但槍口依舊沒有完全放下。“你們……就待在這裏,不許亂動!我去……我去看看能不能找點藥和繃帶來。記住,別耍花樣,否則……”他晃了晃槍口,威脅意味十足。

“謝謝!謝謝兄弟!大恩大德,沒齒難忘!”林驍連連點頭,感激涕零。

警衛又警惕地看了他們幾眼,尤其是地上的沈硯舟,確認他沒有威脅,這才慢慢後退,退到雜物堆的陰影裏,但槍口依然若有若無地指向這邊。他並沒有立刻離開,似乎在猶豫,又像是在觀察。

林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緩兵之計。這個警衛一旦離開,很可能會立刻報告,或者帶更多人回來。他必須在警衛離開的瞬間,或者回來之前,找到出路,或者……解決掉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鍋裏煎熬。林驍的餘光始終鎖定著警衛,大腦飛速思考著各種可能性。硬拼?成功率太低。挾持?人質在手或許能周旋,但沈硯舟的狀況經不起任何折騰。等警衛拿藥回來?那無異於坐以待斃。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沈硯舟,身體忽然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痛苦的悶哼。這聲音在死寂的地下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警衛立刻警覺地看過來:“他怎麽了?”

“沒事!他……他就是疼!”林驍急忙解釋,同時俯身,裝作查看沈硯舟的情況,實則用身體擋住了警衛大半視線。他的手看似在安撫沈硯舟,實則迅速摸向他腰間的□□——那是他僅剩的、最隱蔽的武器。

然而,就在林驍的手指觸碰到冰冷刀柄的瞬間,沈硯舟緊閉的眼睛,倏地睜開了!

那雙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幽深得像兩口枯井,空洞,沒有焦點,但下一瞬,仿佛有幽暗的火星在深處一閃而逝。他的嘴唇幾不可查地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林驍讀懂了他的唇形——“拖住他……三十秒……”

林驍的心臟猛地一縮。沈硯舟醒了?在這種時候?他哪來的力氣?還有,三十秒?他想幹什麽?

沒有時間思考。林驍幾乎是本能地,立刻擡頭,臉上堆起更焦急、更慌亂的表情,對著警衛語無倫次地喊道:“兄弟!他……他好像不太對勁!呼吸更弱了!求求你,快點拿藥來!再晚就真的來不及了!”

他一邊喊,一邊用手“不經意”地碰倒了身邊一個空鐵桶,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在地下室裏回蕩。這聲響動成功地吸引了警衛的全部註意力,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聲音來源,槍口也跟著偏移了零點幾秒。

就是現在!

躺在地上的沈硯舟,動了!快得不可思議,仿佛回光返照,又像是瀕死野獸的最後掙紮。他沒有試圖起身,只是用那只沒有受傷的手臂,極其微弱地、卻又精準地,彈出了一直被他死死攥在手心裏的一小塊、邊緣鋒利的、不知何時從潛水服破損處扯下的、沾染了他自己血漬的金屬片!

金屬片在昏暗的光線中劃過一道微不可見的弧線,悄無聲息地,擊中了遠處墻角的、那盞唯一的、搖搖欲墜的壁燈的開關!

“啪嗒!”

一聲輕響。昏黃的燈光,瞬間熄滅!整個地下室,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濃稠的黑暗!

“誰?!”警衛驚恐的叫聲響起,夾雜著槍械慌亂移動的聲響。

黑暗降臨的瞬間,林驍動了!他像一頭蓄勢已久的獵豹,朝著記憶中警衛最後的位置猛撲過去!沒有視覺,全靠聽覺和剛才的記憶!他撲倒了警衛,兩人重重摔倒在地,扭打在一起。□□在摔倒時脫手,滑向黑暗深處,發出一連串刺耳的撞擊聲。

“放開我!混蛋!”警衛驚怒交加,奮力掙紮,拳頭胡亂地砸向林驍。林驍悶哼一聲,臉頰挨了一下,火辣辣地疼。但他死死壓住對方,一只手鉗住對方揮舞的手臂,另一只手摸向腰間——匕首在剛才的扭打中掉了!他立刻改變策略,用額頭狠狠撞向對方的面門!

“砰!”沈悶的撞擊聲。警衛發出一聲痛呼,掙紮的力道一松。林驍抓住機會,屈起膝蓋,狠狠頂在對方柔軟的腹部!警衛慘叫一聲,身體弓成了蝦米。林驍趁機翻身,騎在對方身上,雙手死死扼住對方的喉嚨!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徒勞的掙紮聲。

“別動!再動就掐死你!”林驍壓低聲音,在對方耳邊嘶吼,聲音因為用力而扭曲。他能感覺到手下的喉嚨在劇烈滾動,對方的身體因為缺氧而開始痙攣。但他不能松手,一絲一毫的松懈,都可能讓他們萬劫不覆。

“嗬……嗬……”警衛的掙紮越來越弱,踢蹬的腿也漸漸無力。

就在林驍以為即將得手時,身下的警衛突然用盡最後力氣,猛地屈膝,狠狠撞向林驍的後腰!劇痛傳來,林驍悶哼一聲,手上的力道不由得一松。警衛趁機掙脫,連滾帶爬地向後躲去,一邊咳嗽一邊嘶聲大喊:“來——!”

“人”字還沒出口,一道微弱但迅疾的風聲掠過!緊接著是“噗”的一聲輕響,像是利刃刺入皮革。警衛的喊叫戛然而止,變成了一聲短促的、被掐斷的嗚咽,然後是身體重重倒地的聲音。

黑暗重新歸於死寂,只有林驍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和遠處沈硯舟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林驍僵在原地,保持著半跪的姿勢,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他慢慢轉頭,望向沈硯舟倒下的方向。黑暗中,什麽也看不見。但他知道,剛才那致命的一擊,來自那裏。

是沈硯舟。他用什麽做的?他哪來的力氣?

“沈硯舟?”林驍啞著嗓子,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黑暗的地下室裏回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沒有回應。只有遠處傳來極其微弱的、壓抑的咳嗽聲,和布料摩擦地面的窸窣聲。

林驍摸索著,找到掉在不遠處的手電筒——幸好剛才扭打時沒摔壞。他按亮開關,微弱的光束刺破黑暗,首先照見了不遠處地上那個警衛。他仰面躺著,眼睛瞪得極大,充滿了驚恐和不甘,喉嚨上插著一片染血的、邊緣鋒利的金屬片——正是剛才沈硯舟彈出去打滅燈的那片!金屬片深深沒入咽喉,鮮血正汩汩湧出,染紅了他胸前的衣襟。已經死了。

林驍移開視線,強壓下胃部的不適和心頭的寒意。他轉動光束,照向沈硯舟的方向。

沈硯舟半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臉色在燈光下白得像紙,嘴唇更是沒有一點血色。他一只手捂著胸口,另一只手無力地垂在身邊,指尖還在微微顫抖。剛才那一下,顯然耗盡了他最後一點力氣,甚至可能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他的眼睛半睜著,目光渙散,沒有焦點,只是茫然地對著前方,仿佛剛才那精準致命的一擊,只是身體殘留的本能。

“你……”林驍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責備?後怕?還是……一絲莫名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悸動?最終,他什麽也沒說,只是迅速爬過去,檢查沈硯舟的情況。脈搏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呼吸淺促,體溫低得嚇人。腿上的繃帶再次被鮮血浸透,顯然剛才的動作撕裂了傷口。

“別亂動。”林驍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撕下自己潛水服相對幹凈的內襯,試圖給沈硯舟重新包紮止血,但手抖得厲害,幾次都沒成功。

沈硯舟似乎感覺到了他的靠近,渙散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視線落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又無力地閉上。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別說話,省點力氣。”林驍低吼,不知是在對沈硯舟說,還是在對自己說。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用牙齒配合著手,將布條撕成條,顫抖著,卻盡可能穩妥地,重新勒緊沈硯舟腿上的傷口。鮮血很快浸透了布條,但他別無他法。

處理完傷口,林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分析現狀。警衛死了,但屍體在這裏,遲早會被發現。他們必須立刻離開。這個地下室看起來是堆放雜物的,可能有別的出口。他用手電筒掃視四周。果然,在堆放木箱的另一側,發現了一扇厚重的、銹跡斑斑的鐵門,門上掛著一把老式的大鎖。

林驍走過去,試著拉了拉,紋絲不動。鎖很結實。他回身,在警衛的屍體上摸索,希望能找到鑰匙。沒有。倒是在他腰間摸到了一個對講機,還有一串鑰匙,但看起來像是倉庫或者工具房的。

“媽的!”林驍低罵一聲,心頭一沈。沒有鑰匙,強行破門動靜太大,可能引來更多守衛。

他拿著對講機,回到沈硯舟身邊,打開開關。裏面傳來沙沙的電流聲,偶爾夾雜著幾句聽不懂的本地語言,似乎是其他巡邏隊員在例行報告,暫時沒有異常。看來這個警衛還沒來得及發出警報。

暫時安全,但時間不多了。天快亮了,換班時間一到,警衛失蹤的事就會暴露。

“沈硯舟,聽著,”林驍蹲下身,扶住沈硯舟冰冷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裏。那道鐵門鎖著,我找不到鑰匙。你知道……這裏還有沒有其他出口?或者,這附近有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能撐一段時間就行。”

沈硯舟的眼睫顫了顫,似乎用盡全身力氣,才將目光聚焦在林驍臉上。他的眼神依舊空洞,但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緩慢凝聚。他極慢、極慢地轉動眼珠,掃視著這個昏暗的地下室。目光在堆滿雜物的角落、生銹的管道、斑駁的墻壁上緩緩移動,最後,停在了天花板某個角落,一個被蛛網和灰塵覆蓋的、不起眼的通風管道口上。

他的嘴唇,極其微弱地,動了動。

林驍立刻將耳朵湊近。

“……上……面……”沈硯舟的聲音氣若游絲,幾乎聽不見,“管道……通……儲藏室……或者……廚房……”

上面?通風管道?林驍擡頭看向那個黑黢黢的管道口,大約半米見方,覆蓋著厚重的灰塵,看起來很久沒人清理過了。如果能爬上去,或許能通往莊園的其他區域,避開地面的巡邏。但沈硯舟現在的狀況……

“你撐得住嗎?”林驍看著沈硯舟慘白的臉,心沈到了谷底。爬通風管道,對一個健康人來說都不輕松,何況是一個重傷失血、瀕臨昏迷的人。

沈硯舟沒有回答,只是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擡起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管道口,然後,緩緩地,搖了搖頭。意思很明顯:我上不去。你自己走。

“放屁!”林驍低吼,眼睛瞬間紅了,“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我背你上去!”

沈硯舟看著他,眼神覆雜,有無奈,有疲憊,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東西。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只是無力地閉上了眼睛,仿佛連說話的力氣都已耗盡。

林驍不再猶豫。他快速搜索了一下警衛的屍體和周圍的雜物堆,找到了一截生銹但還算結實的鐵鏈,和幾根粗麻繩。他將鐵鏈纏在腰間,用麻繩將沈硯舟牢牢地綁在自己背上,打了個死結,確保不會松脫。沈硯舟很輕,但背在身上,那重量卻沈甸甸的,壓得林驍幾乎喘不過氣,不僅僅是物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他走到通風管道下方,試了試高度。管道口距離地面約三米,周圍墻壁光滑,沒有借力點。他搬來幾個摞在一起的木箱,搖搖晃晃地爬上去,勉強夠到了管道邊緣。銹蝕的鐵皮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林驍一手死死扒住管道邊緣,另一只手反過去,托住背上的沈硯舟,用盡全身力氣,一點一點,將他往上送。

沈硯舟的身體軟綿綿的,幾乎沒有一絲力氣,全靠林驍支撐。每上升一寸,林驍都感覺自己的手臂快要斷裂,背上的傷口被摩擦,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汗水混合著血水,浸濕了衣衫。但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只是死死地、一點一點地,將沈硯舟往上推。

終於,沈硯舟的上半身被塞進了管道口。林驍自己也用盡最後力氣,攀了上去,然後回身,抓住沈硯舟的肩膀,將他整個人拖了進來。狹窄的管道裏彌漫著濃重的灰塵和鐵銹味,幾乎令人窒息。林驍將沈硯舟放平,讓他靠在自己懷裏,劇烈地喘息著,眼前陣陣發黑。

歇了幾秒,他不敢久留,從口袋裏摸出那個警衛的對講機,調到特定的靜噪頻道,然後用力扔向地下室的另一個角落,希望能制造一點誤導。接著,他用手電筒照了照管道深處。管道很窄,僅容一人匍匐前進,布滿了厚厚的灰塵和蛛網,不知通向何方。

“堅持住,沈硯舟,我們馬上就出去了。”林驍低聲在沈硯舟耳邊說道,不知道是在安慰他,還是在給自己打氣。沈硯舟靠在他懷裏,身體冰冷,呼吸微弱,沒有任何回應。

林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恐慌和身體的極度疲憊,將手電筒咬在嘴裏,開始沿著管道,艱難地向前爬行。他一手拖著沈硯舟,一手扒著管道內壁,膝蓋和手肘摩擦著粗糙的鐵皮,很快便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灰塵嗆入口鼻,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又被他強行壓下。

管道似乎沒有盡頭,黑暗,狹窄,壓抑。只有手電筒微弱的光束,在無盡的灰塵中開辟出一條勉強可見的道路。林驍不知道爬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卻仿佛一個世紀那麽漫長。背上的沈硯舟越來越沈,呼吸也越來越微弱,幾乎感覺不到。林驍的心也跟著一點點往下沈,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心臟。

不能停,不能停……他在心裏一遍遍告訴自己,仿佛念著咒語。血液順著他的手臂和膝蓋流下,在灰塵中留下蜿蜒的痕跡。體力在飛速流逝,意識開始模糊。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停下沈硯舟就……

就在林驍幾乎要脫力昏迷的時候,前方隱約傳來了一絲微弱的氣流,以及……一絲極其細微的、食物的香氣?還有……隱隱的、嘈雜的人聲?

是廚房!沈硯舟說的可能是對的!

林驍精神一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加快速度朝前爬去。管道開始出現岔路,他憑著直覺和那絲氣流的指引,選擇了向下的、似乎有光亮的通道。爬了大約十幾米,前方出現了一個柵欄式的通風口,微弱的光線和嘈雜的人聲就是從那裏傳來的。

林驍小心翼翼地爬到通風口前,透過生銹的鐵柵欄向外看去。下面是一個寬敞的、燈火通明的大廚房,幾個穿著白色廚師服的人正在忙碌,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油鍋的滋啦聲、還有用他聽不懂的語言交談的聲音混雜在一起。通風口的位置很高,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下方是堆滿食材的貨架和巨大的冷藏櫃,正好形成了一個視覺死角。

暫時安全了。但只是暫時。他們必須盡快離開廚房,找到一個更隱蔽的藏身之處。

林驍觀察了一下廚房的布局和人員活動規律,然後退後一點,用匕首開始撬動通風口的鐵柵欄。柵欄銹蝕嚴重,但固定得很牢。他不敢用力過猛,怕發出聲響。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撬松了一角。他小心地將柵欄卸下,放到一邊,然後探出頭,觀察了一下下方。貨架很高,距離地面大約三米。跳下去不難,但帶著沈硯舟,還要不發出聲音,幾乎不可能。

他回頭看了看昏迷不醒的沈硯舟,又看了看下方。時間不等人,廚房裏的人隨時可能發現異常。他一咬牙,解下纏在腰間的鐵鏈,將一頭牢牢系在通風管道內側的堅固支架上,另一頭在自己腰上繞了幾圈,打了個死結。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沈硯舟抱到通風口邊緣,用剩餘的麻繩,將他面對面綁在自己胸前,確保他不會滑落。

做完這一切,林驍已經汗如雨下,幾乎虛脫。他深吸一口氣,抓住鐵鏈,閉上眼睛,縱身向下一躍!

“嘩啦——”鐵鏈摩擦管道邊緣,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響!在嘈雜的廚房裏,這聲響並不算太大,但還是引起了最近一個切菜學徒的註意。他疑惑地擡頭,看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林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抱著沈硯舟,身體懸在半空,距離地面還有一米多。鐵鏈因為兩人的重量繃得筆直,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學徒的目光掃了過來,似乎看到了懸掛在半空的兩個人影,楞了一下,隨即瞪大了眼睛,張嘴就要喊——

千鈞一發之際,林驍猛地松開一只手,從腰間摸出那把從警衛身上摸來的、沒有消音器的手槍,對著學徒腳邊的地面,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在空曠的廚房裏炸響!震耳欲聾!所有的嘈雜聲瞬間消失,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槍聲驚呆了!切菜的學徒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一屁股坐倒在地,手裏的菜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有入侵者!在通風管道!”有人用當地語言驚恐地大喊。

廚房裏瞬間亂成一團!鍋碗瓢盆打翻在地,人們驚慌失措地四處奔逃,尋找掩體,尖叫聲、呼喊聲、碰撞聲響成一片。

就是現在!林驍趁著混亂,松開鐵鏈,抱著沈硯舟,重重摔在下方堆滿土豆麻袋的貨架上!麻袋緩沖了大部分沖擊力,但還是摔得他眼冒金星,背上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他顧不上疼痛,立刻翻身坐起,拔出手槍,指向門口的方向,厲聲喝道:“都別動!誰動打死誰!”

他的聲音嘶啞而兇狠,帶著濃重的殺意和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配合剛才的槍聲和此刻他渾身浴血、挾持著一個人的猙獰模樣,極具威懾力。廚房裏的人大多是廚工和幫傭,哪見過這種陣仗,頓時嚇得噤若寒蟬,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林驍迅速掃視四周。廚房有兩個出口,一個通向餐廳,一個通向後面的儲藏室和垃圾處理區。餐廳方向人聲嘈雜,似乎有更多的人聞聲趕來。不能走那邊!

“你!過來!”林驍用槍指了指一個離他最近、看起來最膽小的年輕幫廚,用蹩腳的當地語言混雜著英語命令道,“帶我們去後門!快!”

那幫廚嚇得魂不附體,連連點頭,連滾爬爬地站起來,指著一個不起眼的小門。

林驍一手持槍警戒,一手費力地架起沈硯舟——沈硯舟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身體軟得像面條,全靠林驍支撐。他拖著沈硯舟,跟著幫廚,踉踉蹌蹌地沖向那扇小門。身後傳來淩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追兵快到了!

“砰!”林驍頭也不回,對著身後天花板開了一槍,打碎了吊燈,碎片四濺,引起一片驚呼,暫時延緩了追兵的腳步。

沖進小門,是一條昏暗的、堆滿雜物和垃圾桶的狹窄走廊,彌漫著食物腐爛和清潔劑混合的刺鼻氣味。幫廚指著走廊盡頭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結結巴巴地說:“那……那裏……通……通往後巷……”

“滾!”林驍一腳踹開幫廚,拖著重傷昏迷的沈硯舟,用盡最後力氣沖向鐵門。鐵門沒鎖,他一腳踹開,刺眼的陽光瞬間湧入,晃得他睜不開眼。

外面是一條骯臟狹窄的後巷,堆滿了垃圾和廢棄物,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酸臭味。巷子兩頭都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喝聲,莊園的警衛從兩個方向包抄過來了!

絕路!又是絕路!

林驍的心沈到了谷底。他背靠冰冷的墻壁,將沈硯舟護在身後,舉起手槍,手指扣在扳機上,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汗水混合著血水,從他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裏,帶來刺痛。視野開始模糊,體力已到極限。沈硯舟的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身體冰冷得像一塊石頭。

要死在這裏了嗎?和他一起?

不!絕不!

就在林驍幾乎要絕望的時候,巷子一側的垃圾堆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壓低的聲音:“這邊!快!”

林驍猛地轉頭,只見一個穿著臟兮兮工裝、戴著鴨舌帽、看不清面容的矮個子男人,從垃圾堆後探出頭,焦急地朝他揮手,示意他過去。在他身後,停著一輛破舊的、沒有牌照的皮卡車,車廂用臟兮兮的帆布蓋著。

是敵是友?陷阱?還是……

沒有時間猶豫了!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林驍一咬牙,拖著沈硯舟,用盡最後力氣,踉踉蹌蹌地沖向了那輛皮卡車!

矮個子男人迅速掀開帆布一角,露出車廂裏堆滿的蔬菜筐。他幫著林驍,兩人合力,將昏迷的沈硯舟塞進了蔬菜筐之間的縫隙,然後用帆布草草蓋好。林驍自己也爬上車,蜷縮在另一個角落,用帆布蓋住身體。

“趴下!別出聲!”矮個子男人用生硬的英語低喝一聲,跳上駕駛座,發動了汽車。

引擎發出老舊的轟鳴,皮卡車猛地躥了出去,拐進旁邊一條更窄、更臟的小巷。幾乎就在同時,幾名全副武裝的警衛沖進了後巷,只看到皮卡車揚起的灰塵和消失在巷尾的車尾。

“追!”警衛頭目氣急敗壞地大喊。

破舊的皮卡車在小巷中瘋狂穿梭,左沖右突,甩掉了後面的追兵,最終駛上了一條相對僻靜的郊區公路。矮個子男人從後視鏡裏確認暫時安全後,才稍稍放慢了速度。

林驍從帆布下探出頭,劇烈地喘息著,心臟還在狂跳。他看向駕駛座那個陌生的背影,沙啞著開口:“你是誰?為什麽救我們?”

矮個子男人沒有回頭,只是壓低聲音,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快速說道:“別問。有人花錢,讓我在這個時間,到這個地點,接應兩個從莊園後巷出來的人。車後座下面有急救包,幹凈的水和食物。你們有十分鐘處理傷口,換衣服。然後,我會送你們到下一個交接點。”

有人花錢?接應?林驍心頭一震。是祁寒安排的後手?還是……別的什麽人?他來不及細想,立刻掀開帆布,查看沈硯舟的情況。沈硯舟依舊昏迷不醒,臉色灰敗,氣息微弱得嚇人。腿上的繃帶已經完全被鮮血浸透,身下的蔬菜筐也染紅了一片。

林驍手忙腳亂地找出急救包,用顫抖的手撕開沈硯舟腿上的繃帶。傷口猙獰外翻,因為之前的劇烈運動和摩擦,情況比之前更糟,鮮血仍在不斷滲出。他強迫自己鎮定,用消毒水清洗傷口,撒上大量的止血粉和抗生素,用新的繃帶死死紮緊。做完這一切,他已經渾身被冷汗濕透。

他脫下自己和沈硯舟濕透破爛的潛水服,從後座找出兩套皺巴巴但還算幹凈的工裝換上。然後,他擰開水壺,小心翼翼地撬開沈硯舟的嘴,一點點地給他餵水。沈硯舟的喉嚨無意識地吞咽著,但大部分水都順著嘴角流了出來。

“堅持住……沈硯舟……你給我堅持住……”林驍低聲嘶吼著,聲音顫抖,不知是在命令,還是在哀求。他緊緊抱著沈硯舟冰冷的身體,試圖用自己的體溫溫暖他,但效果微乎其微。沈硯舟的身體,像一塊正在逐漸失去熱量的冰。

,生命力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

皮卡車在崎嶇的公路上顛簸前行,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從郊區的荒涼漸漸過渡到城鎮邊緣的雜亂。矮個子男人一言不發,只是專註地開車,不時警惕地觀察後視鏡。

林驍抱著沈硯舟,感受著他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大腦一片混亂。絕處逢生?還是剛出狼窩,又入虎穴?這個神秘的接應人,到底是誰派來的?目的何在?沈硯舟還能撐多久?他們接下來要去哪裏?無數個問題在腦海中翻騰,卻沒有一個答案。

他低頭,看著懷中沈硯舟蒼白如紙、毫無生氣的臉,額角那道疤痕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就是這個混蛋,把他拖進這趟渾水,又差點死在他面前。就是這個混蛋,讓他一次次打破原則,一次次身陷險境。可也是這個混蛋,在生死關頭,用一塊金屬片,救了他們的命。

恨嗎?怨嗎?或許都有。但此刻,看著沈硯舟氣若游絲的樣子,那些恨和怨,都被一種更強烈、更陌生的情緒淹沒了——恐懼。恐懼失去他。恐懼他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在自己懷裏。

“沈硯舟……”林驍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欠我的,還沒還清……你要是敢死……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懷中的身體,依舊冰冷,沒有回應。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單調聲響,和沈硯舟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在狹窄的車廂裏,交織成一首絕望而沈重的挽歌。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危機四伏。但至少,他們還活著。暫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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