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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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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爭執,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沈下去,沒了聲息,只在幽暗的水底,攪起一層無人能見的、冰冷的暗流。那之後,病房裏的空氣變得更加滯重,粘稠得能擰出水來。沈硯舟不再提“誘餌計劃”,林驍也不再追問。兩人之間,只剩下公事公辦的交流,精確,冰冷,高效,像兩條平行線,在各自的軌道上運行,偶爾交匯,也只在數據和方案的節點,擦出短暫而理性的火花。默契得詭異,也疏離得可怕。

但準備工作,卻在一種近乎偏執的、令人窒息的效率下,瘋狂推進。林驍調動了所有能動用的資源,資金、渠道、人力,以遠超之前任何一次行動的規格,砸向“歸巢”計劃。東南亞的暗樁被全面激活,像一張無形的蛛網,悄無聲息地籠罩向那個隱藏在雨林深處的、代號“蛇窟”的目標莊園。祁寒晝夜不休,情報像雪片般飛來,又被逐一篩選、分析、整合,化作一條條精確到米的路線圖,一個個精密的潛入方案。他甚至設法搞到了莊園十年前廢棄前的部分地下管網施工藍圖,雖然年代久遠,誤差不可避免,但聊勝於無。

陳老被賦予了最高權限,對沈硯舟進行最後的、極限的身體機能和藥物耐受測試。結果並不樂觀。沈硯舟的身體,像一個被反覆修補、勉強維持運轉的精密儀器,表面數據在藥物支撐下勉強達標,內裏卻已千瘡百孔,隨時可能崩潰。腺體損傷帶來的信息素紊亂並未根除,只是被強效抑制劑暫時壓制,劇烈運動或高強度精神壓力下,隨時可能反撲。陳老拿著報告,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在林驍冰冷如鐵的目光下,將所有警告吞回肚子裏,只是默默將急救藥品的劑量和種類,增加了三倍。

沈硯舟本人,則像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沈默地接受一切安排。測試,註射,推演,模擬。他不再提出異議,對林驍的任何調整,都只是點頭,執行。眼神平靜無波,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再大的石頭投進去,也激不起一絲漣漪。只有在夜深人靜,獨自面對那份被加密保存、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關於地下河水文和莊園內部結構分析的絕密文件時,那死水般的眼底,才會閃過一絲極快、極銳利的光芒,像黑暗中潛伏的野獸,嗅到了獵物的氣息。

出發前夜,暴雨如註。城市被籠罩在水幕之中,霓虹燈的光暈模糊成一片迷離的幻影。病房裏只開了一盞昏暗的落地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投在冰冷的墻壁上。

林驍推門進來,帶來一身濕冷的水汽。他沒穿西裝,一身利落的黑色作戰服,襯得他身形挺拔,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寒意和肅殺。他手裏提著一個銀色的合金密封箱,放在桌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裝備。”他言簡意賅,打開箱子。裏面是兩套特制的黑色緊身潛水服,輕薄如蟬翼,卻能抵抗水下高壓和低溫;配套的、集成呼吸、通訊、定位和水下推進功能的頭盔;兩把經過消音處理、能在水下有效射擊的特制手槍;幾枚微型□□和粘性觸發裝置,以及一些沈硯舟叫不出名字的、閃爍著幽藍光芒的微型儀器。

“你的。”林驍從箱子裏拿出其中一套稍小碼的,連同配套的頭盔和武器,推到沈硯舟面前,“穿上試試,不合身立刻改。陳老會給你註射最後一針長效抑制劑和腎上腺素緩釋劑,能讓你在水下保持至少四十分鐘的巔峰狀態。但記住,只有四十分鐘。超時,藥效一過,你會比普通人更虛弱。”

沈硯舟伸手,指尖拂過潛水服冰涼的表面,觸感細膩而堅韌。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拿起那套衣服,走向浴室。很快,水聲響起,隔絕了內外。

林驍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磨砂玻璃門,裏面人影晃動,模糊不清。他點了支煙,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嗆入肺腑,卻壓不住心頭那股沈甸甸的、冰冷的煩躁。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瓢潑的大雨,雨點密集地敲打著玻璃,發出急促的鼓點聲,仿佛敲在他的心上。明天,就是行動日。所有棋子就位,所有通路打通,所有變數推演了無數遍。成功率,在祁寒的計算模型裏,被優化到了百分之六十七點三。一個不高不低的數字,賭的是命。

水聲停了。門開,沈硯舟走了出來。黑色的緊身潛水服完美貼合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卻流暢的肌肉線條,蒼白的皮膚在黑色面料的映襯下,幾乎有種透明的質感,仿佛一尊易碎的琉璃雕塑。他濕漉漉的黑發貼在額前,水珠順著脖頸滑入衣領。額角那道疤痕,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他走到鏡子前,拿起頭盔,動作熟練地檢查著接口和功能,眼神專註而冰冷,像在擦拭一件即將飲血的兵器。

林驍掐滅了煙,走過去,站在他身後。鏡子裏映出兩人一高一矮的身影,穿著同樣的黑色,同樣面無表情,同樣……帶著一種即將赴死的、冰冷的決絕。

“最後確認一遍。”林驍的聲音在寂靜的病房裏響起,低沈,平穩,不帶一絲情緒,“你的任務,是潛伏在目標區域下游三公裏的預定接應點,利用水下推進器,保持靜默,隨時準備接應爆破小組撤離。沒有我的命令,不準暴露,不準擅自行動。明白?”

沈硯舟戴好頭盔,扣上最後一個卡扣,透過面罩,看向鏡中的林驍,點了點頭,沒說話。眼神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水下通訊是加密的,但距離有限,且可能受到幹擾。如果通訊中斷,或者超過預定時間三十分鐘沒有接到我的信號,立刻啟動備用方案B,自行撤離到二號安全屋,祁寒會接應你。”林驍繼續說著,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記住,你的命,現在不屬於你自己。活著回來,是第一要務。任何情況下,保全自己,優先於任何目標。這是命令。”

沈硯舟依舊沈默,只是擡起手,調整了一下頭盔側面的一個旋鈕,動作精準,一絲不茍。仿佛林驍的話,只是背景噪音。

林驍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心頭那股無名火又竄了起來,夾雜著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慌。他猛地伸手,抓住了沈硯舟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沈硯舟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沈硯舟,看著我!”

沈硯舟緩緩轉過身,面罩後的眼睛,隔著透明的護目鏡,平靜地回視著他。那眼神太靜了,靜得讓林驍心悸。

“回答我。”林驍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狠戾,“剛才我說的話,你聽進去了沒有?記住了沒有?”

沈硯舟與他對視了幾秒,然後,極輕、極慢地,點了點頭。還是不說話。

林驍盯著他,仿佛要從他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裏,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恐懼,緊張,猶豫,哪怕是一點點不甘也好。但是沒有,什麽都沒有。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的寒潭。

“你最好記住。”林驍松開了手,向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距離。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壓抑的火藥味,混合著消毒水和林驍身上淡淡的煙草味,令人窒息。

“林驍。”沈硯舟終於開口,聲音透過面罩傳來,有些悶,有些失真,但依舊平穩無波,“如果,我是說如果,計劃出現最壞的情況,我被迫與目標……陸深,正面遭遇。”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也似乎在觀察林驍的反應。林驍的瞳孔驟然收縮,下頜線繃緊。

“不要管我。”沈硯舟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優先完成任務。摧毀實驗室,拿到核心數據。我……自有辦法脫身。”

“自有辦法?”林驍嗤笑一聲,眼底卻是一片冰寒,“你有什麽辦法?用你這具破身體,去跟陸深和他手下那些瘋子硬拼?還是指望你那點可憐的信息素,在抑制劑失效後,能制造混亂?”

沈硯舟沈默了一下,隔著面罩,林驍看不清他確切的表情,只能感覺到那目光,穿透護目鏡,直直地、平靜地落在他臉上。

“我有我的底牌。”沈硯舟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不會連累你,也不會影響計劃。你只需要,按原計劃行事。”

“底牌?”林驍上前一步,逼近他,兩人的鼻尖幾乎要撞上面罩,“沈硯舟,你還有什麽底牌是我不知道的?你拿什麽跟我保證?用你那條隨時會崩潰的小命嗎?”

“我保證。”沈硯舟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安撫般的意味,“林驍,信我一次。就像……我信你會安排好一切,讓我活著離開那裏一樣。”

林驍的呼吸一窒。信他?他怎麽敢?他怎麽配?可看著沈硯舟那雙平靜得近乎詭異的眼睛,聽著他那句輕飄飄的“信我一次”,林驍胸口那團暴怒的火焰,卻像被澆了一盆冰水,瞬間熄滅了大半,只剩下冰冷的、尖銳的刺痛和無力感。他發現自己拿沈硯舟毫無辦法。打不得,罵不得,逼不得。這個人的心,像一塊被冰封了千年的寒鐵,捂不熱,敲不碎,也撬不開。

最終,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沈硯舟一眼,那眼神覆雜得難以形容,有憤怒,有擔憂,有不甘,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絕望的懇求。然後,他猛地轉身,走到桌邊,拿起另一套潛水服,開始沈默地穿戴。

沈硯舟站在原地,看著林驍背對著他,動作利落地套上那身黑色的作戰服,寬肩窄腰,線條硬朗,充滿力量感。他默默地移開視線,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連綿不絕的雨幕。雨點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淚痕。明天,他們就要潛入那片未知的、危機四伏的雨林,潛入那個可能埋葬著無數罪惡、也埋葬著他所有噩夢源頭的“蛇窟”。前途未蔔,生死難料。

但他心裏,卻奇異地平靜。甚至有一種……解脫般的輕松。終於,要走到最後一步了。無論是生是死,是成是敗,至少,不用再這樣日覆一日地,在絕望和希望之間,在愛與恨之間,在生與死之間,反覆煎熬,反覆拉扯了。

“林驍。”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雨聲淹沒。

林驍扣上最後一個卡扣的動作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如果……我回不來,”沈硯舟的聲音依舊平靜,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母親留在城西公墓的東西,在我公寓書房左手邊第二個抽屜的暗格裏。密碼是你生日倒序。裏面有一些……她早年研究的手稿,或許,對你有用。”

林驍的身體猛地僵住。他緩緩轉過身,看向沈硯舟的背影。那個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如此單薄,如此脆弱,卻又挺得筆直,像一根即將被狂風暴雨折斷的、卻依舊不肯彎曲的蘆葦。

“你什麽意思?”林驍的聲音幹澀得厲害,“交代後事?”

沈硯舟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依舊望著窗外。“只是……以防萬一。”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裏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疲憊,“還有,盛然那邊……別告訴他太多。他性子直,藏不住事。”

林驍死死盯著他的背影,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只是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帶著濃濃的、化不開的血腥氣:“沈硯舟,你給我聽好了。你母親那些廢話,我一句也不想聽。你,必須給我活著回來。否則,我掘地三尺,也要把你從閻王殿裏拖出來,讓你知道,什麽叫生不如死。”

沈硯舟的肩膀幾不可查地抖動了一下,隨即又恢覆了平靜。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那樣靜靜地站著,仿佛要站成一座永恒的雕塑。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電閃雷鳴,將天地映照得一片慘白。仿佛在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是一場更加猛烈、更加殘酷的暴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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