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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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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林驍站在沈家老宅地下密室的入口,手中那本皮革日記本沈甸甸的,仿佛有千鈞之重。陳舊紙張混合著黴變和灰塵的氣味,以及那行力透紙背的血紅字跡帶來的沖擊,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冰冷,帶著陳年的血腥和絕望。

盛然處理完現場,湊過來,瞥見他手中的日記本和慘白的臉色,壓低聲音問:“怎麽了?發現什麽了?”

林驍沒說話,只是將日記本遞過去,指了指最後一頁。盛然借著昏暗的光線看清那行字,臉色瞬間也變得異常難看。“操……”他低聲罵了一句,看向林驍的眼神充滿擔憂,“這……你要給他看嗎?他現在那樣子,能受得了這個?”

“不知道。”林驍聲音沙啞,攥著日記本的指節泛白。理智告訴他,這本日記是極其重要的線索,甚至可能是揭開“普羅米修斯”和“鑰匙”計劃核心秘密的關鍵鑰匙,沈硯舟有權知道,也必須知道。但情感上,一想到要把這本承載著至親絕望、揭露了最殘酷真相的遺物,遞到那個已經破碎不堪的人面前,他就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抗拒。

沈硯舟的母親,那位溫柔美麗的女子,是懷著怎樣痛徹心扉的恐懼和絕望,寫下這些文字,又留下這樣謎一般的遺言?而沈硯舟,當年那個被當作“實驗品”、“容器”的孩子,又是如何在這樣的陰影下,一步步走到今天?

“先把東西都運走,嚴密保護。這個地方徹底封鎖,消息不得外洩。”林驍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恢覆了決策者的冷靜,“日記我帶回去。至於什麽時候、怎麽告訴他……我需要再想想。”

返回醫療中心的路上,林驍的心緒久久不能平靜。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夜景,仿佛幻化成林婉日記中那些驚恐的文字,和她最後那行血紅色的詛咒。沈硯舟那雙時而沈靜、時而瘋狂、時而又脆弱不堪的眼睛,不斷在他腦海中閃現。

他想起沈硯舟說起母親時,那瞬間空洞的眼神;想起他在爆炸前那句“我母親是個可憐人,但她的死,是她自己選擇的”;想起他那隱藏在冷漠算計之下,對“母親”這個詞匯近乎偏執的執念和保護欲。這一切,是否都源自於這本日記所揭示的、地獄般的童年?

回到醫療中心頂層的專屬套房,林驍沒有立刻去看沈硯舟。他需要一個安靜的空間,整理思緒。他坐在書桌前,反覆翻看著那本日記,試圖從那些淩亂、絕望的字句中,拼湊出更完整的圖景,找出“初始之地”可能的含義。然而,線索太少,謎團太多。“普羅米修斯”的火種,指的究竟是什麽?是某種技術核心?是某種原始樣本?還是……別的什麽?“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真實”,又意味著什麽?

時間在焦慮和沈思中流逝,天邊泛起魚肚白。林驍揉了揉眉心,疲憊地靠在椅背上。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無論沈硯舟能否承受,他都必須面對這本日記。這不僅關乎真相,更關乎他能否真正從過去的夢魘中走出來,哪怕那意味著要再次撕裂尚未愈合的傷口。

他拿起日記本,走向沈硯舟的病房。清晨的微光透過走廊的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守在病房外的保鏢見他過來,無聲地行禮退開。林驍在門口站了片刻,才緩緩推開門。

病房裏很安靜,只有儀器發出規律的、輕微的嗡鳴。沈硯舟已經醒了,或者說,他可能根本沒怎麽睡。他靠坐在床頭,側臉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生氣的瓷娃娃。晨光勾勒出他過於清晰的輪廓,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會碎裂在空氣中。

聽到開門聲,他眼睫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回頭,依舊望著窗外,仿佛那裏有什麽吸引了他全部心神的東西。

林驍走到床邊,將日記本輕輕放在雪白的被單上,就放在沈硯舟的手邊。皮革的封面,在晨光中泛著暗淡的光澤。

沈硯舟的目光,終於從窗外收了回來,落在了那本日記本上。他的瞳孔,在觸及那熟悉的、有些磨損的皮革封面時,猛地收縮了一下。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住了,呼吸似乎也停滯了一瞬。他認得這個封面。這是他母親生前最珍愛的東西,總是鎖在床頭的小抽屜裏,只有在夜深人靜時,才會拿出來,對著它發呆,流淚,或者寫些什麽。他曾經偷偷看過一眼,只看到母親溫柔撫摸封面的側臉,和眼角滑落的淚珠。那是他童年記憶中,為數不多的、關於母親“軟弱”的畫面。

“在你母親以前住過的地方,一個密室裏找到的。”林驍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盡管內心波濤洶湧。

沈硯舟的指尖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他緩緩擡起手,指尖懸在日記本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他仿佛在觸碰一個滾燙的烙鐵,或者一個一觸即碎的夢境。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黑眸,此刻翻湧著極其覆雜的情緒,有痛苦,有眷戀,有恐懼,還有一絲近乎崩潰的脆弱。

最終,他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終於將手按在了日記本上。冰涼的皮革觸感傳來,讓他輕輕打了個寒顫。他沒有立刻翻開,只是用指尖一遍遍描摹著封面的紋路,仿佛在確認它的真實。

“你……看了嗎?”沈硯舟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氣聲的顫抖。

“看了。”林驍沒有隱瞞,“最後一頁,有你母親……留給你的話。”

沈硯舟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臉色瞬間褪盡血色,比身下的床單還要蒼白。他猛地閉上眼睛,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仿佛在抵禦著什麽可怕的沖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睜開眼,那雙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沒有焦距,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

他不再猶豫,動作有些僵硬地翻開日記本。前面的內容,他看得很快,幾乎是掃過,那些記錄著平凡溫暖的文字,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心上,帶來遲到的、卻更猛烈的痛楚。直到翻到中後段,字跡開始淩亂,內容變得驚惶恐懼,他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翻頁的手指也開始發抖。

當他看到母親記錄的那些關於“實驗品”、“容器”、“發燒”、“淤青”的字眼時,他的手指猛地攥緊了紙張,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紙張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他沒有哭,但整個身體都在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像寒風中最後一片枯葉。

終於,他翻到了最後一頁。那行用盡生命最後力氣寫下的、觸目驚心的血紅字跡,撞入了他的眼簾。

「記住,‘普羅米修斯’的火種,藏在‘初始之地’。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真實。小舟,媽媽對不起你,活下去。」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沈硯舟死死地盯著那行字,像是要將它們刻進靈魂裏。他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凈凈,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連帶著他身下的病床都發出了輕微的咯吱聲。他額角的疤痕,在晨光下顯得愈發猙獰。

“嗬……嗬……”一種極度壓抑的、仿佛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漏氣般的聲音,從他胸腔裏發出。那不是哭泣,是一種瀕臨崩潰的、近乎野獸哀鳴的悲慟。他猛地擡手,死死捂住嘴,將所有的嗚咽和嘶吼都堵了回去,只有大顆大顆的淚水,毫無征兆地、洶湧地從他空洞的眼睛裏滾落,迅速浸濕了蒼白的臉頰,滴落在日記本上,暈開了那行血紅的字跡。

林驍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想上前,想阻止,想合上那本日記,想把他擁入懷中……可雙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他知道,此刻的任何安慰和碰觸,都可能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這是沈硯舟必須自己面對的痛苦,是他與母親之間最後的、也是最殘酷的連接。

沈硯舟就那樣僵坐著,無聲地流淚,身體因為極致的痛苦而微微痙攣。他死死盯著那行字,仿佛要通過這血色遺言,看到母親寫下它們時,那絕望而悲憤的臉,看到她為了保護他,所經歷的地獄,所承受的折磨。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沈硯舟的顫抖終於漸漸平息,淚水也不再洶湧,只是順著臉頰無聲滑落。他緩緩松開捂著嘴的手,露出被咬出深深齒痕、滲出血絲的嘴唇。他擡起手,用指尖,極輕、極珍惜地,拂過日記本上那行被淚水暈開的字跡,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然後,他合上了日記本,緊緊抱在胸前,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後的浮木。他將臉深深埋進日記本的皮革封面裏,肩膀再次劇烈地聳動起來,但這一次,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那微微顫抖的單薄脊背,洩露了他內心正在經歷著怎樣的山崩海嘯。

林驍終於動了。他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走到床邊,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他沒有試圖去觸碰沈硯舟,也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像一個沈默的守護者,一個無言的見證人。他知道,此刻的語言是蒼白的,任何觸碰都可能帶來反效果。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這裏,陪他一起,沈入這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痛苦之中。

窗外的天光越來越亮,金色的陽光終於突破了雲層,透過玻璃窗,灑在潔白的病床上,灑在沈硯舟微微顫抖的肩頭和那本緊緊抱在懷中的舊日記上。光與影交錯,一半明亮,一半沈寂,恰如床上這個人,被撕扯、被灼燒、被浸泡在冰與火兩重天的靈魂。

那本日記,仿佛抽走了沈硯舟最後一絲支撐的力氣。在之後的兩天裏,他陷入了更深沈的、幾乎與世隔絕的沈默。他不再看窗外,不再對任何事物有反應,只是抱著那本日記,蜷縮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靈魂已經隨著那行血字,飄向了某個未知的、黑暗的所在。

他不再配合治療,拒絕進食,連水都喝得很少。陳老和護士想盡了辦法,但他只是機械地、被動地接受著一切,像一個失去提線的木偶。他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本就蒼白的皮膚近乎透明,眼下的烏青濃重得嚇人,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行將就木的死氣。

林驍每天都會來,一坐就是幾個小時。他不說話,只是沈默地處理公務,或者就那樣靜靜地坐著,看著沈硯舟。病房裏的空氣凝固得讓人窒息。盛然和祁寒來過幾次,看到沈硯舟的樣子,都只能搖頭嘆息,束手無策。

“再這樣下去,他撐不了多久。”陳老私下裏憂心忡忡地對林驍說,“身體機能衰退得很快,心理防線徹底崩潰,這樣自我封閉的狀態,是創傷後應激障礙最危險的表現之一。林先生,必須想辦法讓他走出來,否則……”

否則什麽,陳老沒說,但林驍明白。否則,沈硯舟可能真的會悄無聲息地死在這間冰冷的病房裏,死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死在自我放逐的黑暗之中。

這個認知,像一把燒紅的刀子,反覆淩遲著林驍的心臟。他看著沈硯舟一天天枯萎下去,看著那雙曾經盛滿算計、野心、或偶爾流露出覆雜情緒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死寂的灰敗,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無力感攫住了他。他恨沈硯舟的欺騙,恨他的算計,恨他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可當看到沈硯舟真的要在自己眼前熄滅時,他感受到的,只有滅頂的恐懼和……蝕骨的痛。

他不能讓他死。絕不。

第三天傍晚,夕陽如血。林驍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再次來到病房。沈硯舟依舊保持著蜷縮的姿勢,懷裏緊緊抱著那本日記,仿佛那是他與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系。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臉上,給他蒼白的皮膚鍍上了一層虛幻的金色,卻更襯得他形銷骨立,了無生氣。

林驍在他床邊坐下,沒有像往常一樣拿出電腦,也沒有說話。他靜靜地看了沈硯舟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沈下去。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一個可能會將沈硯舟徹底推入深淵,也可能會成為唯一生路的、危險的決定。

“沈硯舟。”林驍開口,聲音低沈,在寂靜的病房裏顯得格外清晰。

沈硯舟眼睫動了動,但沒有反應。

“看著那本日記,抱著你母親的遺言,把自己關在這裏,就能改變什麽嗎?”林驍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酷,“你母親拼死留下線索,是為了讓你活下去,不是為了讓你現在躺在這裏等死。”

沈硯舟的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瞬。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真相嗎?不是一直想報仇嗎?”林驍繼續說著,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狠狠鑿進沈硯舟封閉的心防,“‘普羅米修斯’的火種,‘初始之地’……你母親用命換來的線索,你就打算讓它爛在這裏,爛在你懷裏?讓那些把你和你母親當成實驗品、當成容器的畜生,繼續逍遙法外,甚至可能正在醞釀更大的陰謀?沈硯舟,這就是你想要的?這就是你對你母親,對你自己的交代?”

“閉嘴……”一個極其微弱、嘶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沈硯舟喉嚨裏擠出來。他依舊沒有擡頭,但抱著日記的手臂,收緊了。

“我為什麽要閉嘴?”林驍非但沒停,反而向前傾身,目光銳利如刀,緊緊鎖住沈硯舟,“你母親在日記裏寫,‘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真實’。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她在暗示什麽?‘初始之地’又在哪裏?是沈家老宅的某個地方?是你母親曾經生活過的地方?還是……別的什麽地方?你就一點都不想知道?你就甘心被蒙在鼓裏,像你母親一樣,到死都不知道全部的真相?”

“我讓你閉嘴!”沈硯舟猛地擡起頭,嘶聲喊道。他眼眶通紅,布滿了血絲,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但他死死咬著下唇,不讓嗚咽聲洩出。那眼神,不再是一片死寂,而是燃燒著熊熊的、近乎瘋狂的火焰,混合著極致的痛苦、憤怒,和一種瀕臨崩潰的掙紮。“你懂什麽?!你什麽都不知道!你憑什麽……憑什麽對我說這些!”

“對,我是不懂!”林驍也猛地提高了聲音,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沈硯舟,眼中是同樣燃燒的火焰,混合著怒火、痛心和一種近乎偏執的執著,“我不懂你母親承受了什麽!我不懂你小時候經歷過什麽!我也不懂你這些年是怎麽熬過來的!但我知道一點,沈硯舟——”

他彎下腰,雙手撐在床沿,逼近沈硯舟,兩人鼻尖幾乎相觸,呼吸可聞。林驍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知道,如果你現在死了,你母親就白死了!你受的那些苦,就白受了!那些把你害成這樣的人,就贏了!他們會笑,會慶祝,會繼續用他們的臟手,去禍害更多的人!而你,沈硯舟,你會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一個連自己母親最後遺願都完成不了的懦夫!你會像垃圾一樣,爛在這裏,被所有人遺忘,包括我!”

最後三個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沈硯舟的心上。他渾身劇震,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瞪著林驍,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淚水洶湧而出,混合著屈辱、憤怒、絕望,還有一種更深沈、更覆雜的情緒。

“你不是想死嗎?好啊!”林驍直起身,指著病房門口,眼神冷得像冰,“門在那裏,沒人攔你!你想怎麽死?跳樓?割腕?還是像你現在這樣,不吃不喝,把自己活活耗死?選一個!我保證不攔著,還會幫你收屍!”

他的話像淬毒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沈硯舟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上。沈硯舟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口劇烈起伏,他看著林驍,看著這個用最殘忍的方式,將他血淋淋的傷口徹底撕開,將最不堪的真相摔在他面前的男人,眼中翻湧著激烈的情緒風暴。

恨嗎?恨。怨嗎?怨。可在那滔天的恨意和怨懟之下,還有一種更深的、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東西,在瘋狂滋長。是林驍把他從絕望的深淵裏撈出來,又是林驍,用最尖銳的刀子,剜開他最深的膿瘡。這個人,打碎了他所有的偽裝,看透了他所有的狼狽,用最殘酷的方式,逼著他面對血淋淋的現實。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最終沖破喉嚨的嘶吼,從沈硯舟口中爆發出來。那不是哭泣,不是哀嚎,是靈魂被撕裂時發出的、最原始、最痛苦的悲鳴。他猛地揮出手臂,將床頭櫃上的水杯、藥瓶、連同那本日記,一起掃落在地!玻璃碎裂的刺耳聲響,在寂靜的病房裏回蕩。

“滾!你滾!滾出去!”他聲嘶力竭地喊著,身體因為激動和虛弱而劇烈顫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狼狽不堪,再也沒有了往日裏那副冷靜自持、高深莫測的模樣。他像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絕望的咆哮。

林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那些碎裂的玻璃渣濺到他的褲腳。他看著沈硯舟崩潰的樣子,心臟痛得幾乎要裂開,但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深處,燃燒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堅定。

“我偏不滾。”林驍的聲音恢覆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冷酷的嘲弄,“沈硯舟,你的命是我從閻王手裏搶回來的。沒有我的允許,你連死的資格都沒有。想死?可以。先把你母親留下的謎解開,先把那些該下地獄的人送下去,先把你欠我的,還清了再說!”

說完,他不再看沈硯舟,轉身走到門口,對聞聲趕來的陳老和保鏢冷聲道:“看著他,別讓他做傻事。把這裏收拾幹凈。”然後,他拉開病房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合金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裏面壓抑的、破碎的哭泣聲。林驍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緩緩閉上眼睛,擡手遮住了臉。掌心一片濕冷,不知是汗水,還是別的什麽。剛才那番話,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也耗盡了他所有的狠心。他知道自己在賭博,賭沈硯舟骨子裏那股不肯服輸的狠勁,賭他對他母親未竟之願的執念,賭他……心底深處,或許還殘留著一絲,不甘就此湮滅的、微弱的光芒。

他賭贏了,沈硯舟會被激怒,會崩潰,但更可能會從那種自我放棄的麻木中掙脫出來,哪怕是以仇恨和憤怒的方式。但他也怕,怕自己賭輸了,怕那最後的一根弦,真的會徹底崩斷。

那一晚,對沈硯舟而言,是地獄。對林驍而言,亦是煎熬。

病房裏一片狼藉,沈硯舟的嘶吼和哭泣耗盡了他最後一點力氣,最終在藥物和極度的精神崩潰下,昏睡過去。但即使在睡夢中,他也在不安地掙紮,冷汗浸濕了病號服,嘴裏發出模糊的、痛苦的囈語,大多是“媽媽”和“不要”。

林驍沒有離開醫療中心,他就在隔壁的休息室裏,守了一夜。聽著監控裏傳來的、沈硯舟壓抑的啜泣和夢魘中的驚悸,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直到喉嚨發苦,指尖麻木。天亮時,他眼中布滿了血絲,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疲憊而頹唐,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簇火焰,在無聲地燃燒。

清晨,護士進去給沈硯舟換藥、檢查。出乎意料地,沈硯舟沒有再抗拒。他像一具失去靈魂的木偶,任由護士擺布,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仿佛昨晚那場激烈的崩潰從未發生。但細心的人會發現,他那雙死水般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了一些極其細微的、不一樣的東西。不再是純粹的絕望和麻木,而是多了一絲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執拗。

他沒有再提那本日記,也沒有再看林驍一眼。但當護士端來流食時,他沈默地、機械地,一口一口,全部吃了下去。盡管吞咽得很困難,盡管每一口都仿佛帶著血腥味,但他吃了。

陳老將這個細微的變化告訴了林驍。林驍站在觀察窗外,看著沈硯舟如同精密儀器般完成進食、服藥、配合檢查等一系列動作,心中那塊沈甸甸的巨石,似乎松動了一絲。他賭對了。沈硯舟骨子裏的倔強和覆仇的執念,被那番殘酷的話重新點燃了。哪怕點燃它的,是恨,是憤怒,是不甘,也好過讓他沈溺在絕望中,無聲無息地死去。

又過了兩天,沈硯舟的身體狀況穩定了一些,雖然依舊瘦弱蒼白,但至少不再繼續惡化。他不再整天蜷縮,偶爾會靠在床頭,望著窗外,眼神依舊空洞,但似乎在思考著什麽。

這天下午,林驍再次走進病房。他沒有帶電腦,也沒有帶任何文件。他只是拖了把椅子,在沈硯舟床對面坐下,與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沈硯舟看了他一眼,很快移開視線,繼續望著窗外,仿佛他是空氣。

“你母親日記裏提到的‘初始之地’,你有什麽想法?”林驍開門見山,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討論一個與己無關的課題。

沈硯舟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沒有回答。

“沈家老宅我們已經翻遍了,沒有線索。你母親嫁入沈家前生活過的地方,祁寒也派人去查了,沒有發現異常。”林驍自顧自地說下去,“‘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真實’……這句話,你怎麽理解?”

沈硯舟依舊沈默,只是搭在被子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我猜,”林驍的目光銳利地落在沈硯舟臉上,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你母親指的,可能不是一個具體的地點。或者說,不完全是。”

沈硯舟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普羅米修斯’的火種,藏在‘初始之地’。”林驍緩緩重覆著那句話,“火種,可以指代很多東西——核心技術,原始樣本,關鍵數據,甚至是……最初的實驗體。而‘初始之地’,會不會是隱喻?比如,計劃開始的地方?或者,對於你母親,對於你而言,最具象征意義、也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沈硯舟猛地轉過頭,看向林驍。他的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充滿了冰冷的銳利和……一絲被觸及核心的震動。他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沒有發出聲音。

“你母親是‘鑰匙’計劃早期的核心研究員之一,對嗎?”林驍步步緊逼,“她是在什麽情況下被迫參與的?又是如何發現計劃的真相,並試圖阻止的?她留下的這句話,是不是在暗示,那個‘火種’,或者說計劃最核心的秘密,就藏在……她最初開始研究的地方?或者,與你有關的地方?”

“別說了……”沈硯舟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他移開視線,胸口微微起伏。

“為什麽不說?”林驍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沈硯舟,聲音低沈而有力,“沈硯舟,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母親用生命留下的線索,不是讓你抱著它一起腐爛的。是讓你去解開它,去找到真相,去讓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徹底暴露在陽光下!你難道不想知道,他們到底在你身上做了什麽?你難道不想知道,‘鑰匙’計劃的終極目的到底是什麽?你難道不想親手,為你母親,為你自己,討回一個公道嗎?!”

“我想!”沈硯舟終於吼了出來,他猛地坐直身體,因為動作太猛而劇烈地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燃燒著熊熊的、壓抑了太久的火焰,“我無時無刻不想!我做夢都想把他們撕碎!可是……”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顫抖和深切的痛苦,“我試過……我查了這麽多年,我甚至……我甚至把自己都變成了他們想要的樣子,可我……我還是找不到!找不到那個該死的‘初始之地’!找不到能徹底釘死他們的證據!”

他捂住臉,身體因為激動和咳嗽而顫抖。“媽媽……她到最後,都沒告訴我……她到底發現了什麽……她只是讓我……活下去……”淚水再次從他指縫中溢出,但這一次,不再是無聲的絕望,而是混雜了痛苦、不甘和強烈恨意的宣洩。

林驍轉過身,看著他,眼神覆雜。他知道,沈硯舟的防線,已經開始松動了。那層堅硬冰冷的外殼下,是滾燙的巖漿,是足以焚毀一切、也焚毀他自己的仇恨之火。他要做的,不是撲滅這火,而是引導它,讓它燒向該燒的地方。

“所以,你更需要冷靜下來,更需要理智。”林驍走回床邊,聲音放緩了一些,但依舊堅定,“你母親不告訴你,或許是怕你知道得太多,反而更危險。也或許,她留下的線索,需要你自己去悟。沈硯舟,你不是一個人。你有我,有祁寒,甚至……有盛然那個傻子。我們都在查。但我們需要你的腦子,需要你對你母親、對‘鑰匙’計劃、對你自己的了解。一起想,一起找。總比你一個人,在這裏自怨自艾,把自己熬死要強。”

沈硯舟放下手,露出一張布滿淚痕、卻不再死氣沈沈的臉。他怔怔地看著林驍,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堅定、憤怒,還有一絲……他不敢深究的、覆雜的東西。這個曾經被他算計、欺騙、傷害,又在他最絕望時將他強行拉回人世的男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闖入他封閉的世界,撕開他的傷口,卻又告訴他,他不是一個人。

這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感覺。混亂,矛盾,痛苦,卻又帶著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暖意。

“我……”沈硯舟張了張嘴,聲音幹澀,“我需要時間……想一想。”

“可以。”林驍沒有逼迫,他重新坐下,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平板電腦,解鎖,調出一份加密文件,“在你‘想’的時候,不妨看看這個。這是祁寒最新截獲的、關於‘普羅米修斯’基金會的一些資金流向分析,有幾個可疑的賬戶,最終指向了幾個海外的、與尖端生物科技和神經科學研究相關的機構。其中一家,名為‘伊甸之匙’的研究所,背景極其神秘,成立時間與‘鑰匙’計劃初期高度吻合。它的創始人……是一個在學術界早已‘被死亡’的、神經生物學領域的鬼才,叫陸深。”

林驍將平板電腦遞到沈硯舟面前,屏幕上顯示著一個中年男人的照片,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面容儒雅,眼神卻深邃得令人不安。“這個人,你母親當年的研究筆記裏,有沒有提到過?”

沈硯舟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驟然收縮!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一把奪過平板,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著那張照片,眼中翻湧著驚駭、恍然,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的恨意。

“陸深……”他喃喃地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裏帶著刻骨的寒意,“是他……原來是他……”

“你認識他?”林驍的心提了起來。

沈硯舟擡起頭,看向林驍,眼神銳利如刀,仿佛重新變回了那個在棋盤上運籌帷幄的執棋者,盡管臉色依舊蒼白,身體依舊虛弱,但某種東西,已經在他眼底重新點燃了。

“何止認識。”沈硯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到極致的、近乎殘酷的笑意,“他是我母親在研究所時的導師,也是……‘鑰匙’計劃最早、最核心的發起人和推動者之一。我母親後來發現計劃偏離了初衷,變得危險而邪惡,想要退出並舉報,就是被他……威脅,封鎖,最後……”

他沒有說下去,但林驍已經明白了。是這個人,將沈硯舟的母親逼上了絕路,也是這個人,或許就是“鑰匙”計劃背後,真正的惡魔之一。

“伊甸之匙……‘初始之地’……”沈硯舟的目光重新落回平板屏幕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屏幕邊緣,眼中光芒閃爍,仿佛在飛速地思考、串聯著某些信息碎片,“媽媽留下的日記,祁寒查到的線索,陸深……‘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真實’……”

忽然,他猛地擡起頭,看向林驍,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那光芒銳利、冰冷,又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近乎戰栗的激動。

“林驍哥,”他再次用了這個稱呼,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我想……我可能知道,‘初始之地’在哪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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