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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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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盛然對林驍要去沈家老宅的決定,反應激烈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你瘋了林驍?!”盛然一把搶過林驍剛拿到的、關於沈家老宅目前安全狀況的簡報,拍在桌上,臉都氣紅了,“那地方就是個活棺材!沈家現在什麽情況你不知道?內鬥得烏煙瘴氣,外頭多少人盯著那塊肥肉,恨不得撲上去咬一口!你這時候去,不是自投羅網是什麽?你想查沈硯舟的事,非得親自去?我讓祁寒去不行嗎?或者我派人去!”

林驍坐在辦公桌後,目光平靜地看著盛然。盛然的反應在他意料之中,但他已經決定了。那封來自祁寒的信息,像一塊投入冰河的石頭,雖然未能激起滔天巨浪,卻讓沈寂的冰面裂開了細微的縫隙,讓他無法再假裝無事發生。

“祁寒是外人,有些地方進不去,有些事情也問不到。”林驍的聲音很穩,聽不出情緒,“至於你派人去,信不過。沈家老宅,我得自己走一趟。”

“你自己去?!”盛然簡直要抓狂,“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把你扒皮拆骨?沈硯舟死了,那些人只會更想從你身上榨出油水!你現在是林家的話事人,不是能單槍匹馬闖龍潭虎穴的孤膽英雄!”

“我知道。”林驍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上冰涼的木質紋路,“所以才要去。有些事,必須親眼看到,才能相信。有些答案,必須自己去問,才能找到。”

“問誰?問鬼嗎?!”盛然口不擇言,說完自己又立刻後悔,煩躁地扒了扒頭發,語氣軟了下來,“林驍,我知道你心裏不痛快,過不去那道坎。可人死不能覆生,你老糾結他那些破事,有意思嗎?除了讓你自己難受,還能怎麽樣?沈硯舟要是真有良心,就該保佑你平平安安,而不是讓你再去闖他家的狼窩虎穴!”

“他沒良心。”林驍忽然說,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下,卻帶著千鈞的重量。盛然一時啞然。林驍擡起眼,看向盛然,眼神是盛然從未見過的覆雜,有痛楚,有迷茫,更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所以,我更不能讓他死得不明不白。我不能讓他……就那麽算了。”

盛然楞住了。他看著林驍,看著那雙曾經明亮銳利、如今卻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和某種深沈情緒的眼睛,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可能想錯了。林驍執意要去沈家老宅,並不僅僅是為了“查清真相”,更像是一種……儀式。一種告別,或者,是一種確認。確認那個把他生活攪得天翻地覆、讓他愛恨交織、最終又化為灰燼的人,到底是誰。確認那些甜蜜的、痛苦的、瘋狂的、算計的記憶,到底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確認那個名為沈硯舟的存在,在他生命裏留下的,除了傷害,是否還真的有別的、他無法定義的東西。

“行吧行吧!”盛然敗下陣來,煩躁地揮揮手,“你要去送死,我攔不住!但我告訴你,林驍,要去可以,我必須跟著!不然你別想出這個門!”

林驍微微蹙眉:“你去目標太大,而且……”

“而且個屁!”盛然打斷他,梗著脖子,“我他媽是你兄弟!你出事了我能坐視不管?你想都別想!要麽一起去,要麽都別去!你自己選!”

看著盛然那副“你不答應我就跟你沒完”的倔強樣子,林驍緊繃的唇角幾不可查地松了一下,最終輕輕嘆了口氣:“……好。但你要聽我安排,不能沖動。”

“知道知道!”盛然見林驍松口,立刻又恢覆了點精神,摩拳擦掌,“老子當年在國外玩生存游戲的時候,你還在學校啃書本呢!放心,保證不拖你後腿!”

準備工作在極其隱秘的情況下進行。沈家老宅如今被嚴密監控,內裏又魚龍混雜,想悄無聲息地潛入,難度極大。林驍和盛然制定了幾套方案,動用了林、盛兩家最精銳、最隱蔽的力量,並再次聯系了祁寒。祁寒在沈家內部並非全無線索,他提供了一個極為關鍵的內部信息——沈硯舟以前居住的小樓,因為某些特殊原因(據說鬧鬼),加上位置偏僻,反而在沈家如今的混亂中,成了被人遺忘的角落,看守相對松懈,而且有一條廢棄的、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的密道可以通往外界。

三天後,深夜。無月,有風。沈家老宅所在的半山區域籠罩在濃重的黑暗中,只有零星幾盞燈光,像漂浮在墨海中的孤島,透著死寂和陰森。

林驍和盛然一身黑色夜行衣,臉上塗抹著偽裝油彩,在幾名最擅長潛行的精銳隊員掩護下,悄無聲息地摸到了祁寒提供的密道入口——一個隱藏在廢棄花園假山後的、被藤蔓覆蓋的狹窄入口。入口處有密碼鎖,祁寒提前給出了密碼。

“小心點,裏面可能有機關,年代太久遠了,祁寒也沒把握。”盛然壓低聲音,遞過一個強光手電筒。

林驍點點頭,率先彎腰鉆了進去。密道很窄,僅容一人通過,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和塵土的氣息。手電光柱劃破黑暗,照亮布滿蛛網的墻壁和腳下濕滑的苔蘚。兩人一前一後,屏息凝神,緩慢前行。密道蜿蜒曲折,似乎深入山腹,走了約莫二十分鐘,前方出現向上的石階,盡頭是一扇沈重的木門。

木門被歲月侵蝕得斑駁不堪,但門鎖顯然被精心維護過。林驍按照祁寒給的指示,在門板上幾個不起眼的位置依次按壓,木門內部傳來輕微的“哢噠”聲,隨後悄然滑開一條縫隙。

一股更加陳舊的、混合著淡淡書卷氣和某種若有若無的、清冷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那是林驍熟悉的、屬於沈硯舟信息素的味道——雪松與冷鐵。盡管已經非常非常淡,淡到幾乎被灰塵覆蓋,但林驍的呼吸還是在那一瞬間,漏跳了一拍。

他推開門,踏入了那個屬於沈硯舟的、塵封的過去。

這是一間很小的起居室,陳設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簡陋。一張硬板床,一張書桌,一個書架,一個衣櫃,除此之外,別無他物。家具都是老舊的款式,漆面斑駁,與沈家老宅其他地方的奢華格格不入。但一切都被收拾得異常整齊,一塵不染,仿佛主人只是剛剛離開。

手電光掃過書架,上面密密麻麻擺滿了書,大多是與生物學、基因工程、信息學、甚至一些深奧的哲學、歷史著作相關的,其中不少是晦澀難懂的專業文獻。書脊上都有翻閱過的痕跡。桌上攤開放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旁邊擱著一支用禿了的鉛筆。林驍走過去,用手電光仔細照了照。筆記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跡,清雋有力,記錄著覆雜的公式、圖表和思考,還有一些淩亂的、仿佛被反覆塗改的句子,依稀可見“……適配性……不可控變量……代價……”等字眼。這是沈硯舟的筆跡,記錄著他曾經深入研究的、與“鑰匙”計劃相關的思考,冰冷,客觀,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理性。

林驍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傳來細微的刺痛。他仿佛能看見那個清瘦的少年,坐在這張簡陋的書桌前,在昏黃的燈光下,埋頭於這些枯燥而危險的知識中,試圖用理智去解析命運加諸於身的殘酷,尋找一條或許根本不存在的生路。

盛然在另一邊,小心翼翼地檢查著衣櫃和床底,尋找可能藏匿的線索。林驍則繼續查看書架和書桌的抽屜。在書桌最下面的抽屜深處,他摸到了一個冰涼的、金屬質感的物體。拿出來一看,是一個巴掌大的、樣式古樸的紫檀木盒,沒有上鎖。

他深吸一口氣,打開了盒子。

盒子裏沒有金銀珠寶,也沒有機密文件。只有幾樣看似不起眼的小物件:一枚邊緣已經磨損的幼兒園畢業紀念章,一個手工制作的、有些粗糙的木頭小兔子(大概是童年時母親做的禮物),幾張邊角卷曲的老照片,以及……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邊緣已經發毛的糖紙。照片上,是一個溫柔美麗的年輕女人,抱著一個瘦小、眼神卻異常明亮安靜的小男孩,對著鏡頭靦腆地笑著。那是沈硯舟和他的母親,照片背景是一個簡陋但整潔的小院,與沈家的富麗堂皇天差地別。另一張照片,是少年時期的沈硯舟,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站在領獎臺上,手裏捧著獎狀,表情依舊是那副超越年齡的平靜,但眼神深處,似乎藏著一絲極淡的、得到認可的微光。糖紙是最普通的、廉價的水果糖,依稀還能聞到一絲甜膩的香氣,上面用稚嫩的筆跡寫著一行小字:「媽媽今天笑了,真好。」

沒有日記,沒有血淚控訴,沒有驚天秘密。只有這些承載著最普通、也最珍貴記憶的零碎物件,被主人如此珍而重之地收藏在一個不起眼的木盒裏。這些東西,與這間冰冷、簡陋、充滿算計和壓抑的房間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成為了這裏唯一有溫度的存在。它們無聲地訴說著,在成為那個冷酷、深沈、步步為營的沈硯舟之前,他也曾是一個會珍藏母親笑容、會因為一顆糖而開心的孩子。

林驍的指尖撫過那張發毛的糖紙,仿佛能觸碰到那個瘦小男孩小心翼翼保存這份微小幸福時的心情。他忽然想起沈硯舟在視頻裏說的那句話——“我母親是個可憐人,但她的死,是她自己選擇的。” 選擇?在那樣的絕境裏,一個母親,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除了“選擇”死亡,還能有什麽選擇?而沈硯舟,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在母親死後,帶著這些微不足道的念想,回到這個吃人的地方,開始他那覆仇的棋局?

“林驍,你看這個。”盛然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帶著一絲驚疑。

盛然在床板的夾層裏,發現了一個隱藏得很好的暗格。暗格裏只有一個薄薄的、防水的文件袋。林驍接過,打開。裏面是幾張照片,和一份手寫的、字跡淩亂潦草的信。

照片拍攝的是一間類似實驗室的地方,背景是冰冷的儀器和閃爍的數據屏。照片主角,是幾個穿著無菌服、被束縛在特制椅子上的少年少女,他們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表情驚恐、麻木,眼神空洞,身上連接著各種儀器和管線。其中一張照片的角落,林驍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更年幼一些的沈硯舟!他穿著同樣的衣服,面無表情地坐在角落裏,低垂著頭,看不清神色,但緊握的拳頭和繃直的脊背,洩露了他內心的抗拒和……絕望。

林驍的血液瞬間冰涼。這就是“鑰匙”計劃?!這就是沈硯舟口中“失敗的鑰匙”們經歷過的人間地獄?!

他顫抖著手,拿起那封信。信紙已經泛黃,字跡因為激動而顫抖變形,但能辨認出,是沈硯舟母親的筆跡,寫給某個她信任的、但顯然最終未能幫上忙的人的求助信:

「……求您救救孩子們!硯舟也在裏面!他們根本不是在做研究,是在制造怪物!是在用活生生的人做實驗!硯舟的血樣顯示異常,他們看他的眼神越來越不對了!我偷聽到他們說,要把他作為‘最終樣本’進行‘極端適配’……他們會毀了他的!求求您,救救他,救救那些孩子!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您,地址是……」

信在這裏戛然而止,後面被撕掉了,只留下參差不齊的邊緣。顯然,這封信並未寄出,或者寄出了,但收信人沒能(或不願)伸出援手。而沈硯舟的母親,也因此遭遇了不測。

“操他媽的!”盛然低低地罵了一句,臉色鐵青,拳頭攥得咯咯響,“這幫畜生!簡直是禽獸不如!”

林驍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盯著那些照片和那封殘缺的信,仿佛要將上面的每一個字、每一道折痕都刻進靈魂深處。原來如此。原來沈硯舟那深入骨髓的冰冷、那近乎偏執的警惕、那不惜一切也要摧毀“鑰匙”計劃的決心,根源在此。那不是簡單的覆仇,那是從地獄爬回來的人,對制造地獄者的、不死不休的清算。而他林驍,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卷入了這場清算,成為了沈硯舟棋盤上的一枚棋子,一枚……或許在沈硯舟扭曲的認知裏,能夠稍微帶來一絲溫暖和慰藉,卻又不得不被他親手推開的棋子。

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尖銳的、幾乎令人窒息的疼痛。不是憤怒,不是被欺騙的屈辱,而是一種更深沈的、混合著悲憫、理解和……無法言說的劇痛。他仿佛看到了那個瘦小的男孩,是如何在黑暗和恐懼中掙紮求生,是如何眼睜睜看著母親為了救他而赴死,是如何帶著血海深仇和滿身傷痕,回到這個吃人的家族,戴上假面,步步為營。他也終於明白了,沈硯舟那句“我沒得選”背後,是怎樣的絕望和沈重。

“林驍……”盛然擔憂地看著他瞬間蒼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手。

林驍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將照片和信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回文件袋,連同那個紫檀木盒一起,緊緊攥在手裏。這些東西,比任何冰冷的證據都更有力地擊碎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對沈硯舟“冷酷算計”的怨恨。剩下的,只有無邊的心痛和一種沈甸甸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明悟。

“這裏不能久留,我們走。”林驍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兩人迅速清理了痕跡,原路退出小樓,沿著密道返回。整個過程順利得超乎想象,仿佛真的有什麽在冥冥中庇佑。當他們重新呼吸到山間清冷的空氣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坐在返回的車裏,林驍緊緊抱著那個文件袋和木盒,仿佛抱著兩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抖。他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逐漸亮起的天光,眼前卻不斷閃過那間簡陋的房間,那些冰冷的書籍,那張泛黃的照片,那雙絕望的眼睛,還有那封戛然而止的求助信……

“盛然,”林驍忽然開口,聲音幹澀,“你說得對,人死不能覆生。”

盛然轉頭看他,有些意外他突然這麽說。

“但有些事,死了,也不能就這麽算了。”林驍緩緩轉過頭,看向盛然,一夜未眠的眼睛布滿血絲,但深處卻燃起兩簇冰冷的、決絕的火焰,“沈硯舟沒能做完的事,我來做。他沒能討回的公道,我來討。”

不是沈溺於悲傷,不是困囿於過去。而是背負著逝者的血淚與不甘,連同自己那份未能說出口、也永無機會再訴說的覆雜情感,繼續向前走。走到陽光之下,走到那些藏在陰影裏的魑魅魍魎無所遁形的地方,然後,將他們連根拔起,挫骨揚灰。

這或許,是他能為那個在黑暗中獨自走了太久、最終消失在火光裏的少年,所做的,唯一的事了。

也是他,對自己那份無處安放、也永無回應的情感,一個最終的交代。

車子駛入逐漸蘇醒的城市。新的一天開始了,但有些人,有些事,已經永遠地改變了。

荊棘之路或許漫長,但心中既然有了必須前往的方向,便不再畏懼黑暗。而那束微弱的光,或許就藏在前方,等待著拂曉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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