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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張燒出的眼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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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張燒出的眼瞳

雲英九中的晚自習結束鈴聲,像是一把鈍刀割斷了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教學樓裏瞬間炸開了鍋,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書本合上的悶響、還有少年人特有的嘈雜笑鬧聲,混在一起,在走廊裏撞出層層回音。

締秋哲和譚淩弒是最後一批離開教室的。兩人身上洗得有些發白的楓紅色校服,在昏黃的走廊燈光下,泛著溫暖的色澤,袖口還沾著下午實驗課濺到的點點試劑痕跡。

譚淩弒嘴裏叼著一根剛在小賣部補貨的薄荷糖,沒拆封,腮幫子鼓鼓的,手裏轉著那串掛著星光孤兒院院徽的鑰匙,金屬碰撞聲清脆,時不時用手肘捅一下走在旁邊的締秋哲,眼神裏帶著點按捺不住的興奮,連眉梢都揚著一股子躁動的勁兒。

“哎,你說,”譚淩弒壓低聲音,盡管周圍已經沒什麽人了,他還是習慣性地做賊似的左右張望,活脫脫像個準備搞惡作劇的壞小子,“那本冊子今晚要是還沒動靜,咱們是不是得想辦法刺激它一下?比如去那個傳說鬧鬼的舊化學實驗室轉一圈?聽說那兒的通風管裏,還卡著十年前學生丟的半截橡皮呢。”

締秋哲腳步沒停,只是側過頭,用那種看智障的眼神掃了他一眼,眼神裏的嫌棄幾乎要溢出來。

【它是記錄罪惡的,不是感應靈異事件的探測器。你去實驗室除了把自己嚇個半死,順便被保安大爺抓去寫檢討,沒有任何作用。】

“嘖,你這人真沒勁。”譚淩弒撇撇嘴,把嘴裏的薄荷糖拿下來,熟練地剝開糖紙塞進嘴裏,清涼的薄荷味瞬間在口腔裏炸開,激得他打了個激靈,連帶著眼神都亮了幾分,“萬一那個實驗室裏藏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呢?比如……以前有老師在那兒偷偷改卷子,把差生的分數改成及格,順便撈點好處?這事兒要是被冊子記下來,咱們不得直接封神?”

締秋哲懶得理他,徑直走向校門口的方向,腳步不疾不徐,渾身都透著一股“懶得跟你計較”的淡定。星光孤兒院和晨光孤兒院雖然都在城郊,但一個在東一個在西,隔著大半個城區,兩人約定好每周三、周五放學後一起去舊書市場淘東西,其餘時候各自回孤兒院。

兩人的自行車停在校門口最顯眼的位置,一輛是嶄新的銀灰色山地車,是譚淩弒靠在夜市幫人看攤、周末去工地搬磚,攢了小半年的錢買的——星光孤兒院的院長總說譚淩弒像頭精力旺盛的小野獸,給他找的活計從來都難不倒他,只是每次領完工錢,譚淩弒都會把大部分錢交回院裏,只留一點點給自己買些必需品,這輛山地車,是他第一次為自己奢侈了一回。

另一輛則是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老式二八大杠,車把上還纏著一圈褪色的紅布條,那是締秋哲從晨光孤兒院倉庫裏翻出來的舊物件,自己動手修修補補,把那些別人眼中的垃圾,變成自己能用的寶貝,這輛車就是他的得意之作,雖然看起來破舊,騎起來卻意外的輕快。

“走了,秋名山車神帶你兜風!”譚淩弒跨上山地車,沖締秋哲挑了挑眉,腳下猛地一蹬,車輪就像離弦的箭一樣滑出去老遠,還不忘回頭喊一嗓子,“輸了的人明天請吃早飯,豆漿油條管夠,再加兩個茶葉蛋!”

締秋哲慢悠悠地跨上二八大杠,看著譚淩弒那咋咋呼呼的背影,心裏的聲音輕輕嘆了口氣,帶著點無奈的縱容。

【幼稚。】

但他腳下的動作卻沒慢下來,老舊的車鏈條發出“嘎吱嘎吱”的抗議聲,車身卻靈活得不像話,瞬間就追上了譚淩弒。

夜風微涼,卷著路邊梧桐樹葉的清香,還混著遠處小吃攤飄來的烤串香味。街道上的路燈昏黃,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是兩道跳躍的火焰。譚淩弒騎得飛快,嘴裏哼著不成調的搖滾,山地車的輪胎碾過路面的碎石子,發出清脆的聲響,引得路邊乘涼的老太太頻頻側目。

締秋哲跟在他身側,兩人保持著微妙的距離,誰也沒超過誰,像是兩條並行的溪流,在夜色裏安靜流淌。他們都住在不同的孤兒院裏,看著別的孩子被一對對父母接走,看著院子裏的梧桐樹葉子綠了又黃,黃了又綠,直到考上了同一所高中,兩個孤獨的靈魂,才終於找到了彼此的歸宿。

到了城區主幹道的岔路口,兩人停下了車。

“我走這邊了。”譚淩弒指了指東邊的方向,星光孤兒院的方向,路燈在那邊的盡頭匯聚成一片溫暖的光暈,“明天早上我去晨光孤兒院門口等你,帶你去吃巷口那家新開的包子鋪,聽說他們家的醬肉包,一口下去全是湯汁。”

締秋哲點點頭,指了指西邊,晨光孤兒院的方向,那邊的夜色更濃一些,只有零星的幾點燈火。

【記得帶夠錢。還有,別遲到。院長明天要帶我去給院裏的小孩子們做體檢,遲到了我就不等你了。】

“知道知道,”譚淩弒擺擺手,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卻還是忍不住叮囑道,“晚上在院裏別亂跑,上次你房間窗戶的插銷壞了,修好了沒?要是再進了老鼠,我可不管幫你抓。”

締秋哲沒說話,只是沖他揮了揮手,然後跨上二八大杠,朝著西邊的夜色裏騎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路燈的光影裏。譚淩弒看著他的背影,直到徹底看不見了,才轉身騎上山地車,朝著東邊星光孤兒院的方向駛去,嘴裏還哼著那首不成調的搖滾,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晨光孤兒院的院子裏靜悄悄的,只有值班室的窗戶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締秋哲輕手輕腳地推開門,生怕吵醒已經睡下的院長和小孩子們。他的房間在二樓最裏面的角落,不大,卻收拾得幹幹凈凈,書桌上擺著一盞從廢品站淘來的舊臺燈,旁邊放著那本黑色的冊子,還有一摞他攢錢買的舊書。墻上貼著幾張泛黃的獎狀,都是他在學校獲得的,旁邊還貼著幾張晨光孤兒院孩子們畫的畫,色彩鮮艷,充滿了童趣。

他把書包放在椅子上,走到窗邊,檢查了一下插銷,確認已經修好了,才松了口氣。然後他走到書桌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黑色的冊子,指尖劃過封面粗糙的紋路,心臟在胸腔裏微微跳動。

【譚淩弒要是知道我把冊子帶回院裏,肯定又要嚷嚷著要連夜研究。】

締秋哲心裏想著,嘴角微微勾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他打開臺燈,橘黃色的光暈照亮了書桌,他慢慢翻開冊子,第一頁到第四頁依舊是鎖死的狀態,第五頁上林薇的名字和罪行已經淡得幾乎要看不見了。他的手指停在第六頁的邊緣,頓了頓,然後緩緩掀開。

還是一片空白。

幹幹凈凈的紙面,連一絲墨痕都沒有,在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締秋哲皺了皺眉,指尖輕輕劃過紙頁,能感覺到紙面比其他頁要溫熱一些,像是被人揣在懷裏捂了半晌。

【有點不對勁。】

與此同時,星光孤兒院的男生宿舍裏,譚淩弒正趴在床上,手裏把玩著那枚五角星院徽,腦子裏全是那本冊子的事情。他的宿舍裏住著四個男生,其他三個人都已經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譚淩弒悄悄下床,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裏忽然有些不安。

【締秋哲那個家夥,不會一個人偷偷研究冊子吧?不行,我得去看看。】

譚淩弒心裏想著,迅速穿上衣服,拿起那串鑰匙,輕手輕腳地走出宿舍,生怕吵醒其他人。他騎著山地車,朝著晨光孤兒院的方向駛去,夜風在耳邊呼嘯,吹得他的頭發亂飛,但他卻絲毫不在意,只想快點趕到締秋哲身邊。

晨光孤兒院的院子裏,締秋哲正盯著冊子上的空白頁面發呆,忽然聽到樓下傳來一陣熟悉的自行車鈴聲。他走到窗邊,往下一看,果然是譚淩弒,正站在院子裏,沖他揮手。

締秋哲無奈地搖搖頭,轉身下樓打開門。

【你怎麽來了?不是說明天早上見嗎?】

“我不放心你啊,”譚淩弒一臉得意地走進來,手裏還拿著兩個包子,“給你帶的,巷口那家的醬肉包,我特意跑過去買的,還熱乎著呢。”他把包子塞到締秋哲手裏,然後徑直走到書桌前,盯著那本冊子,眼睛瞪得溜圓,“快,讓我看看,冊子有沒有什麽變化?”

締秋哲接過包子,咬了一口,濃郁的湯汁在嘴裏散開,味道確實不錯。他走到書桌前,指了指第六頁,眼神示意譚淩弒自己看。

【還是空白的,但這頁紙,比之前要熱。】

譚淩弒半信半疑地伸手摸了摸,眉頭猛地皺了起來,“還真是。雖然只有一點點溫度,但確實比別的頁面要熱,像是揣了個剛捂熱的暖寶寶。這什麽意思?它在發燒?”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燃燒。】

締秋哲的心聲剛落,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那片空白的紙頁上。

就在這一秒。

沒有黑煙,沒有異響,甚至沒有一絲預兆。

原本幹凈的第六頁上,驟然浮現出內容。

一張三寸照片先顯影出來,畫面裏是個穿著雲英九中楓紅色校服的男生,正鬼鬼祟祟地往教學樓後墻的消防栓裏塞東西,眉眼間的慌張藏都藏不住。照片下方,幾行黑色的字跡緊跟著浮現,墨跡像是剛蘸上去的,透著點濕潤的光澤,一行行羅列得清清楚楚:

姓名:高磊

罪行:多次偷竊學校實驗室化學試劑,倒賣牟利,曾因操作失誤導致試劑洩漏,隱瞞不報,造成實驗室墻角植被大面積枯死。

時間:近一個月內,每周五放學後。

字跡和照片像是原本就印在紙上,沒有絲毫突兀,就這麽安安靜靜地呈現在兩人眼前。

譚淩弒的呼吸瞬間頓住,他湊到桌邊,手指都不敢碰紙面,生怕碰碎了這憑空出現的內容,聲音都有點發飄:“臥槽……這……這就出來了?剛才還是空白的啊!”

締秋哲也楞住了,他盯著照片裏的高磊,眼神沈了下來。高磊是隔壁班的學生,成績中等,平時看著老實巴交,沒想到背地裏幹這種事。

【是高磊。他偷試劑幹什麽?倒賣能賺幾個錢?】

“誰知道呢,”譚淩弒回過神,痞氣的勁頭又上來了,他撓了撓頭,眼底閃過一絲興奮,“管他幹什麽,這冊子總算更新了!這下有活兒幹了!明天周五,咱們蹲他個正著!”

締秋哲沒說話,只是指尖輕輕拂過高磊的名字,紙面的溫度已經慢慢降下來,和其他頁面沒什麽兩樣了。他看著那行“試劑洩漏隱瞞不報”的字跡,心裏忽然升起一絲寒意。

晨光孤兒院的後院,就挨著學校的圍墻,前陣子他還看到墻根的草莫名其妙地黃了一片。

【事情可能沒那麽簡單。】

譚淩弒沒察覺到他的心思,還在興奮地搓手:“明天我帶個相機,把他塞試劑的樣子拍下來,看他還怎麽抵賴!對了,要不要告訴保安大爺?還是咱們自己先動手?”

締秋哲擡眼看他,心裏的聲音清晰而冷靜。

【先別聲張。周五放學後,我們去實驗室附近蹲守。】

窗外的風漸漸停了,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臺燈的光暈裏,那本黑色冊子靜靜躺在桌上,第六頁的照片和字跡清晰得刺眼,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那些被掩蓋的罪惡,終究會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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