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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的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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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的傘

天邊的最後一點橘色被烏雲吞掉時,第一滴雨砸在了締秋哲的後頸上。

涼絲絲的,像針。

他腳步沒停,只是擡手抹了一下,指尖沾了點濕意。風卷著雨絲斜斜地掃過來,打在臉上有點疼,他把連帽衫的帽子拉起來,罩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線條幹凈的下頜,步子邁得更快了些。右手垂在身側,手腕上那根細細的紅繩,在灰蒙蒙的天色裏,洇出一點極淡的紅,繩尾系著的小銀扣,被風吹得輕輕晃著,擦過手腕皮膚,帶來一陣微癢。

身後的腳步聲也跟著緊了緊,不疾不徐,像踩著同一個節拍。

締秋哲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裏的吐槽冒了出來。

【跟屁蟲。】

雨勢轉眼就大了,劈裏啪啦砸在地上,濺起一層薄薄的水花,很快就在路面上積起了淺淺的水窪。路上的行人慌慌張張地往屋檐下躲,原本還算寬敞的人行道,瞬間擠了不少人,賣烤紅薯的大爺推著車往巷口跑,香味混著雨水的潮氣飄過來,有點甜膩。締秋哲被擠得往旁邊偏了半步,後背撞上了一個溫熱的東西,硬挺的布料蹭過他的連帽衫,帶著點淡淡的皂角味。

他猛地側身,就看見譚淩弒站在他身後,手裏拎著一把黑色的傘,傘骨撐開了一半,剛好擋住斜飛過來的雨絲。譚淩弒的左手握著傘柄,手腕上纏著一根和他同色的紅繩,繩結處磨得有些發亮,像是戴了很久,紅繩上也有個一模一樣的小銀扣,被雨水打濕後,泛著冷光。

譚淩弒挑了挑眉,沒說話,只是把傘往他那邊遞了遞,傘沿剛好罩住他的肩膀,傘面很大,足夠容下兩個人。

雨打在傘面上,發出沈悶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輕輕敲著鼓點。

締秋哲的目光落在那把傘上,視線卻不經意地掃過譚淩弒的手腕,又飛快地移開,落在他微微濕透的左肩——深色的校服外套已經洇出了一片深痕,雨水順著衣擺往下滴,落在地面的水窪裏,漾開一圈圈細小的漣漪。心裏的念頭轉了轉,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

【帶傘了還走這麽慢,故意的?】

【左肩濕了半塊,裝什麽好人。】

【……紅繩?】

最後那個念頭冒出來時,他垂在身側的右手,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指尖蹭過手腕上的紅繩,觸感粗糙,帶著點熟悉的溫度。這根紅繩是他哥哥在他七歲時給他的生日禮物,而院長給的另一根……好像是落在了書包裏,又好像是斷了落在哪裏,他記不清了。

他沒道謝,也沒往傘下靠,只是往旁邊挪了挪,想躲開那片陰影,肩膀卻又撞上了旁邊躲雨的大嬸的菜籃子,幾根青菜掉了出來,滾在濕漉漉的地上。他彎腰去撿,指尖剛碰到菜葉,就聽見譚淩弒的聲音響起來,帶著點笑意。

“我來吧。”

譚淩弒彎腰撿起青菜,遞給大嬸,又順手幫她扶了扶歪掉的菜籃子。大嬸連聲道謝,又看了看站在傘下的兩人,笑著念叨:“小夥子,跟同學擠擠唄,這麽大的雨,淋感冒了咋辦。你們倆手腕上的紅繩還挺像,是一起買的吧?”

締秋哲沒理,只是垂著眸,看著腳下的水窪,心裏的吐槽沒完沒了。

【關你什麽事。】

【多管閑事的人怎麽這麽多。】

【誰跟他一起買的。】

譚淩弒卻接了話,聲音帶著點笑意,像是故意的:“沒事兒阿姨,他怕生。紅繩是挺有緣的,說不定是巧合呢。”

怕生。巧合。

締秋哲的眉峰狠狠跳了一下,差點沒忍住擡腳踹他。他擡頭瞪了譚淩弒一眼,眼神裏帶著點冷意,卻因為帽檐的遮擋,少了幾分威懾力,反而有點像鬧別扭的貓,睫毛上沾了點雨珠,亮晶晶的。

譚淩弒被他瞪得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被雨聲裹著,模糊不清。他沒再說話,只是把傘又往締秋哲那邊送了送,自己的右肩也露在了雨裏,很快就濕了一片,深色的衣服洇出一片更深的痕跡。左手手腕上的紅繩,浸了雨水,顏色更艷了些,和蒼白的皮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締秋哲看著那片濕痕,又瞥了眼那根紅繩,腳步頓了頓。心裏的吐槽卡在了喉嚨口,半天沒冒出來。他想起前陣子在教室裏,譚淩弒幫他撿過掉在地上的筆,當時他好像看見譚淩弒的手腕上,空空如也。

他猶豫了一秒,還是往傘下挪了半步。

很小的一步,剛好夠躲開斜飛的雨絲。肩膀和譚淩弒的肩膀挨得很近,兩人的手腕垂在身側,紅繩輕輕晃著,像兩道細小的火焰,偶爾會碰到一起,帶來一陣極輕的癢。

譚淩弒的嘴角彎了彎,眼底的笑意濃得化不開。

兩人就這麽沈默地站在傘下,聽著雨打傘面的聲響,還有遠處汽車駛過水窪的嘩啦聲,以及大嬸和旁邊阿姨閑聊的聲音。躲雨的人漸漸多了,有人在聊今晚的晚飯,有人在抱怨這場突如其來的雨,嘈嘈雜雜的,卻襯得兩人之間的那片安靜,格外清晰。

締秋哲的目光落在譚淩弒握著傘柄的手上。骨節分明,手指修長,因為沾了雨水,泛著點冷白的光,紅繩纏在腕間,像一道溫柔的束縛。他忽然想起上午在教室裏,這人也是用這只手,在草稿紙上寫下那行戳破他心聲的字,當時他怎麽沒註意到這根紅繩。

心裏的念頭又冒了出來,帶著點不自覺的探究。

【手長得還湊合。】

【可惜腦子不太好。】

【……紅繩到底是哪來的?】

雨勢漸漸小了些,天邊透出一點微弱的光,烏雲散開了一角,露出了淡淡的藍色。躲雨的人陸續走了,大嬸也推著菜籃子進了巷口,烤紅薯的香味又飄了過來,比剛才更濃了些。

締秋哲擡腳往前走,沒回頭,卻聽見身後的腳步聲跟了上來,傘依舊穩穩地罩在他頭頂,半步不離。雨水順著傘沿往下滴,串成一串透明的珠子,落在兩人腳邊的水窪裏,漾開一圈圈漣漪。

他沒再躲,也沒再吐槽。

只是腳步放慢了些,和譚淩弒並肩走著,影子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挨得很近,幾乎要貼在一起。兩人手腕上的紅繩,在風裏輕輕飄著,偶爾碰在一起,發出極輕的聲響,像某種心照不宣的暗號。

風卷著雨絲吹過來,帶著點桂花的甜香,混著雨水的清冽,鉆到鼻子裏。路邊的桂花樹被雨打濕了,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軟軟的。

締秋哲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沒再冒出任何吐槽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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