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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口的陌生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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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口的陌生聲

雲英九中的高三教學樓爬滿了枯藤,風一吹,枯葉簌簌往下掉,像極了十一年前那夜,濺在地板上又幹涸成痂的血。

締秋哲坐在F(3)班最後一排靠走廊的窗邊,指尖抵著冰涼的玻璃,看著樓下操場上晃悠的人影。他轉來這所學校兩周了,補的是班裏一個退學學生的空缺——雲英九中高三年級共十六個班,按等級劃分為A、B、C、D、E、F六類,A、B類各兩個班,C到F類各三個班,F(3)班是全年級金字塔最底端的存在,亂得像盤散沙。學校規矩死得離譜,每班硬性規定四十五人、四十五張課桌,不多不少,正好湊齊,他來的那天,班主任指著他身旁的空位說了句“以後你就坐這兒”,沒提那個位置的主人是誰。

直到後來聽同學閑聊,他才知道,身邊那張積著薄灰的課桌,屬於一個叫譚淩弒的男生。

老師在他轉來那天,特意站在講臺上強調過:“締秋哲同學身體有些特殊,暫時不能說話,大家多照顧。”

照顧?

締秋哲扯了扯嘴角,沒什麽表情。

這兩周,他聽夠了各種陰陽怪氣的試探。前排的男生故意把橡皮屑掃到他腳邊,尖著嗓子喊“啞巴,撿起來”;女生們湊在一塊兒竊竊私語,眼神裏的嫌棄快溢出來;還有人趁他去廁所,往他桌洞裏塞揉成團的廢紙,上面畫著醜兮兮的小人,寫著“啞巴怪”。

締秋哲都忍了。

不是怕,是嫌麻煩。

十一歲那年,他攥著染血的水果刀站在父母屍體旁時,就知道自己是個瘋子。那些人的辱罵和捉弄,在他眼裏和蚊子嗡嗡沒兩樣,要是真計較起來,他能把這些聒噪的東西一個個拆了骨頭。可這個世界的法則擺在那兒——無理由傷人,是要擔責的。他還沒活夠,距離十八歲生日還有一年,沒必要為了幾只跳梁小醜斷送自己。

更何況,這些人的小動作,老師不可能看不見。不過是懶得管罷了。

放學鈴響得刺耳,教室裏的人瞬間作鳥獸散,吵吵嚷嚷的聲音灌滿走廊。締秋哲慢吞吞地收拾好書包,沒和任何人搭話,獨自走出教學樓。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滿地枯葉上,剛拐過教學樓的拐角,就聽見圍墻外的巷子裏傳來一陣叫罵聲,夾雜著悶拳落在皮肉上的聲響。

他本不想多管閑事,腳步卻鬼使神差地頓了頓。

巷子裏,七八個染著黃毛的男生呈半包圍狀堵著一個人,被圍在中間的少年沒穿校服,楓紅色的校服外套松松垮垮系在腰間,露出裏面純黑的打底衫,額前碎發淩亂地垂著,一雙眼睛裏戾氣翻湧,下頜線條淩厲得像刀刻出來的。他手裏攥著一根斷了的掃帚柄,動作幹脆利落,每一下都精準避開要害,卻能讓對手疼得齜牙咧嘴——奈何對方人多勢眾,總有人從側面偷襲,逼得他只能防守,根本沒法施展拳腳。

締秋哲的目光掃過那幾個黃毛——每個人的胳膊上都有淤青,嘴角還掛著血,明顯是先挑事的一方。

他看著少年又格開一個黃毛的拳頭,卻被身後的人踹中腰側,腳步踉蹌了一下,動作瞬間慢了半拍。

【白癡。】

締秋哲在心裏毫無波瀾地吐槽,這是他七年來的習慣,反正沒人聽得見,想說什麽就說什麽。

【側腰,肋骨下面三寸,那裏最脆,一揍就疼得站不起來。先解決左右兩側的,再踹倒最前面的那個,不就有突圍的空隙了?跟一群蠢貨磨磨蹭蹭,腦子有病。】

他說完,轉身就走,連一個眼神都沒再給巷子裏的人,書包帶子隨著腳步輕輕晃著,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口的盡頭。

而巷子裏的譚淩弒,在那道清冷又帶著嘲諷的聲音撞進腦海的瞬間,動作猛地一頓。

這聲音……

他楞住了。

像有人拿著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周圍的喧囂,清晰得不像話。這是他十七年來,第一次聽見除了自己和旁人說話聲之外的、直接響在意識裏的聲音。

少年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狠戾取代。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攥緊手裏的掃帚柄,猛地側身,朝著左側偷襲的黃毛側腰狠狠砸了下去。

“嗷——!”

黃毛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捂著腰蜷縮在地上,疼得直打滾。

右側的人見狀想撲上來,譚淩弒反手一棍掃在他的同個位置,動作快得像風。剩下的人都懵了,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換打法。

譚淩弒卻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脈,借著這個空檔,一腳踹在最前面那個黃毛的膝蓋上,對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包圍圈瞬間裂開一道口子,他趁勢沖出去,手裏的掃帚柄舞得虎虎生風,專挑那幾個黃毛的側腰和肋骨下方招呼。不過幾分鐘,剛才還囂張跋扈的幾個人就全癱在了地上,哭爹喊娘。

他扔掉手裏的掃帚柄,拍了拍手上的灰,眉頭微微皺著。

那聲音呢?

他猛地轉頭看向巷子口,那裏空蕩蕩的,連個影子都沒有。

譚淩弒嘖了一聲,心裏的疑惑更重了。

這兩周被老師罰回家靜養,他哪都沒去,天天蹲在學校門口晃悠。前幾天,他聽見幾個F(3)班的學生閑聊,說班裏新來個轉學生,是個啞巴,就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當時他還嗤笑了一聲,沒放在心上。

直到剛才。

那道聲音清冷又漠然,帶著點厭世的嘲諷,不像他認識的任何一個人。而且,對方好像很懂打架,說的那個位置,確實是人體最容易疼得失去反抗力的地方,幾句話就點破了他被人多牽制的僵局。

譚淩弒踢了踢地上哀嚎的黃毛,嘴角勾起一抹桀驁的笑。

有意思。

他轉身走出巷子,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囂張的影子。兜裏的手機震了震,是班主任發來的消息,讓他明天返校上課。

譚淩弒漫不經心地回了個“知道了”,手指在屏幕上頓了頓,眼底漫過一絲興味。

明天去學校,倒是可以順便看看那個新轉來的啞巴同桌。

他當然不知道,那個聲音的主人,就是坐在他空位旁的締秋哲。

而已經走出很遠的締秋哲,早就把巷子裏的插曲拋在了腦後。他踢著路邊的石子,書包垂在身側,晚風卷著枯葉掠過腳踝。

【聒噪的世界。】

他在心裏無聲地感慨。

【希望明天那個叫譚淩弒的,別來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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