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0

關燈
chapter 30

時間在醫院走廊裏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粘稠而沈重。

陸子昕僵坐在長椅上,背脊挺得筆直,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急救室門。

頭頂冰冷的白熾燈光打下來,將他本就蒼白的臉照得毫無血色,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青灰陰影。

手掌上,那抹來自宋居安額角的暗紅已經幹涸,變成一種刺眼的褐赭色,像一道醜陋的傷疤,烙在他的皮膚上,更烙在他的心裏。

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消毒水味,試圖掩蓋一切,卻蓋不住那若有似無的血腥氣,和他胸腔裏翻湧的、近乎滅頂的恐慌與自責。

他不該走的。

明知道宋居安的狀態不對,明知道他那副冰冷決絕的樣子是強撐出來的偽裝,明知道他內心早已瀕臨崩潰……自己怎麽就真的被他推開,轉身離開了呢?

就因為他那點可笑的、被拒絕後的受傷自尊?

陸子昕痛苦地閉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宋居安倒在地上面無血色、額角滲血的模樣,一次又一次在他腦海裏重放,每一次都帶來新一輪的窒息感。那聲沈悶的撞擊聲,仿佛不是響在房間裏,而是響在他的頭骨中,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如果他沒聽到那聲音……

如果他猶豫了,沒有立刻返回……

如果他再晚上來幾分鐘……

陸子昕不敢在想下去。

每一個“如果”都像一把冰錐,狠狠紮進他的心臟。他幾乎無法呼吸,只能徒勞地攥緊拳頭,任由那份後怕和悔恨啃噬骨髓。

走廊盡頭傳來值班護士輕微的腳步聲和推車的輪子聲,更反襯出這一角的死寂。時間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個小時,也可能只有十分鐘,急救室的門終於打開了。

一位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

陸子昕像被彈簧彈起一樣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眼前甚至黑了一瞬,他踉蹌一步扶住墻,聲音幹澀得幾乎發不出聲:“醫生,他怎麽樣?”

“你是家屬?”醫生打量了他一眼。

“我是他……朋友。”陸子昕急切地補充,“非常親密的朋友。他怎麽樣?”

“病人已經恢覆意識了。”醫生的話讓陸子昕一直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初步診斷是情緒劇烈波動引發的過度換氣,導致呼吸性堿中毒,加上短暫性腦供血不足,所以暈厥了。加上病人有白血病的病史,身體很虛弱,頭部的外傷只是磕碰,輕微皮下血腫,已經處理過了,問題不大。”

“情緒波動……”陸子昕喃喃重覆,心臟像是又被擰了一下。

“嗯。”醫生點點頭,語氣帶著些告誡的意味,“病人身體很虛弱,血糖偏低,而且似乎長期處於一種精神高度緊繃和壓抑的狀態。這次暈厥是身體發出的強烈警告。他需要絕對的靜養,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情緒上,一定要平穩,不能再有大起大落。”

“我明白,我明白……”陸子昕連連點頭,將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裏。

“可以去辦一下住院手續,觀察一晚,如果明天早上情況穩定就可以回去了。現在病人需要休息,盡量不要打擾他。”

“好的,謝謝醫生!謝謝!”陸子昕連聲道謝,看著護士將移動病床推出來。

宋居安躺在白色的病床上,顯得更加清瘦單薄。額角貼著一小塊紗布,臉色依舊蒼白,眼睫低垂著,似乎因為虛弱和藥物作用,處於一種半睡半醒的朦朧狀態。他安靜得不像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機,只剩下易碎的脆弱。

陸子昕的心瞬間被揪緊了。他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想要握住他的手,想要確認他的溫度,卻想起醫生的囑咐,硬生生頓住了腳步,只是貪婪地、小心翼翼地用目光描摹著他的輪廓,確認他真的還好好活著。

護士推著病床走向病房,陸子昕默默地跟在後面,像一個沈默的守護者。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宋居安,看著他被小心地移上病床,蓋好被子,調整好點滴的速度。

病房裏只剩下他們兩人時,空氣再次安靜下來。

陸子昕輕輕拖過椅子,坐在離病床一步之遙的地方。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守著。

目光一遍遍掠過宋居安安靜的睡顏,他微蹙的眉頭,他幹燥的嘴唇,以及那刺眼的白色紗布。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黑透,玻璃窗映出病房內冰冷的燈光和兩人沈默的剪影。

許久,病床上的人睫毛顫動了幾下,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總是帶著疏離和防備的眸子,此刻因為虛弱而顯得有些迷茫和空濛,映著頂燈微弱的光點。

他的視線沒有焦點地游移了片刻,最終,落在了床邊的陸子昕身上。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凝固了。

宋居安的瞳孔微微收縮,似乎花了些時間才確認眼前的人是誰,以及發生了什麽。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極細微的、覆雜難辨的情緒,像是驚訝,像是無措,又像是一點點……不易察覺的依賴和松懈?

但那情緒消失得極快,幾乎讓陸子昕以為是錯覺。很快,那熟悉的、試圖將自己包裹起來的疏離感又一點點回到他的眼中,雖然因為虛弱而顯得力不從心。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只發出一點氣音,幹澀得厲害。

陸子昕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起身,動作輕柔地倒了一杯溫水,插上吸管,小心翼翼地遞到他唇邊。

“先別說話,喝點水。”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和小心翼翼,“醫生說你需要休息。”

宋居安沈默地看著他,眼神覆雜。片刻後,他終究還是微微偏頭,就著陸子昕的手,極其緩慢地吮吸了幾口溫水。

餵完水,陸子昕將杯子放回床頭櫃,重新坐下。兩人之間再次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

這一次,隔在他們中間的,不再是那扇冰冷決絕的鐵門。

但橫亙在彼此心中的萬語千言,和那些無法忽視的痛楚與掙紮,卻比任何實物隔閡都更加沈重。

陸子昕看著宋居安重新閉上的眼睛,那雙眼睛隔絕了所有可能流露的情緒。他知道,有些話,現在還不能說。有些結,需要時間和極大的耐心才能慢慢解開。

但他不會再走了。

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再留下他一個人。

宋居安看著他,“你為什麽不走”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你的蔣哥你忘不了,那是你的事,可我喜歡你,是我的事。”

“可我給不了你什麽”

“你能允許我留著你身邊,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

“陸醫生……”

宋居安還想說什麽,蒼白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在那雙盛滿堅持和某種更深沈情緒的眼睛註視下,緩緩合上眼。

他確實太累了,藥物和病痛的雙重消耗幾乎掏空了他所有的力氣。

陸子昕站在床邊,靜靜地看了他片刻。

“好好休息,我在。”

直到確認他的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才極輕地替他掖好被角,轉身走出病房。

冰冷的走廊彌漫著消毒水的氣息,空曠而寂靜。

陸子昕靠在冰冷的墻壁上,仿佛需要那點冷意來支撐自己。他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猶豫片刻,最終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溫和沈穩的男聲:“子昕?怎麽這個時間打來,有事?”

“學長,”陸子昕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急切,“打擾你了。還記得我之前提過的說要咨詢你的一個病例……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患者目前不想配合治療,除了藥物控制,並未積極化療。”

他語速很快,卻條理清晰地將宋居安的情況和各項指標簡述了一遍。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慘白的光,映亮他緊蹙的眉頭。

電話那頭的學長認真聽著,偶爾提出幾個關鍵問題。陸子昕一一解答,握著手機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所以,學長,以你的經驗,像他這種情況,如果短期內找不到全相合的供體,半相合移植……風險到底有多大?成功率有多少?”他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學長在電話那端沈默了幾秒,似乎是在斟酌措辭。這幾秒鐘,對陸子昕而言漫長得如同幾個世紀。他屏住呼吸,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在聽筒上,等待著那個或許能決定宋居安生死的判決。

走廊裏只有他一個人,黑夜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過快的心跳聲,砰,砰,砰,沈重地敲在耳膜上。

“哎,你我都知道,這類病人,除了化療這條路可以走,就只有靠骨髓移植了,可……病人那麽多,可供匹配的骨髓卻很少,除了等,就只能……”

“好,我知道了,麻煩您了師兄,如果有能匹配上的骨髓,還請告知我。

“當然。”

陸子昕緩緩垂下手,手機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熄滅。

學長未盡的話語就像是冰冷的針,刺入他緊繃的神經末梢。除了等,就只能……等。

或者,接受那個概率更低的選項。

走廊的寂靜驟然變得沈重,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那冰冷的墻壁再也無法給予他支撐,反而將一種無望的寒意絲絲縷縷滲入他的脊背。

他仰起頭,後腦抵著堅硬的墻面,閉上眼睛。

黑暗中,病房門仿佛一個沈默的界限。門內是他拼盡全力也想留住的人,門外是冰冷殘酷的現實和統計學上冰冷的數字。

他甚至能想象出宋居安沈睡時微蹙的眉頭,那份即使在睡夢中也未曾完全放下的倔強和疲憊。

空氣裏消毒水的氣味變得前所未有的刺鼻,混合著一種名為絕望的鐵銹味。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沈重的阻力,每一次心跳都在空曠的走廊裏撞出孤單而巨大的回響,一聲,又一聲,清晰地丈量著等待的煎熬和可能正在飛速流失的時間。

“他只想留住他……哪怕一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