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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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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6

病房裏的空氣像是驟然被抽幹了,凝成沈重粘稠的琥珀,將蔣其明死死定在原地。他臉上那份驚慌失措的蒼白,迅速褪成一種更深的、被羞辱和驚懼撕裂的灰敗。

他嘴唇哆嗦著,視線在陸子昕和宋居安的臉上游移。

“你們,你們果然有一腿”

沒人知道蔣其明是如何從看守森嚴的蔣家老宅跑出來的。

他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沾著泥漬,赤著腳,腳踝上還有掙紮留下的紅痕,顯然是用盡了所有力氣和手段才掙脫了束縛。他眼睛滿是怒火的盯著宋居安,那目光像是要將人灼穿,燃燒著愛而不得的瘋狂與遭遇背叛的不甘。

“宋居安,我為你做了那麽多,你竟然跟他……”

“我們沒有”

宋居安低著頭,細碎的劉海垂落,在他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完美地隔絕了外界所有的窺探。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輕,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在這凝固的空氣中劃開一道細微卻執拗的口子。

這否認像是一桶油,徹底澆燃了蔣其明瀕臨崩潰的神經。

他猛地轉向站在一旁、神色覆雜的陸子昕,喉間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揮拳就要撲上去。

“蔣其明!”

“攔住他!”

幾乎是同時,宋居安終於擡起頭,而病房門被猛地撞開,兩名高大的保安疾步沖入,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了狀若瘋癲的蔣其明。

蔣其明奮力掙紮,手臂被反剪,額角青筋暴起,通紅的眼睛仍死死釘在陸子昕身上,嘴裏迸發出破碎而惡毒的咒罵。

混亂中,宋居安的視線與陸子昕短暫交匯。陸子昕的眼中掠過一絲極快的不忍和擔憂,但很快被一種更深沈的、冰冷的平靜所覆蓋。

他幾不可察地搖了一下頭,示意宋居安不要有任何動作。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聲威嚴而沈緩的咳嗽。

所有人都是一靜。

蔣老爺子拄著沈香木手杖,在一眾黑衣保鏢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他年事已高,背脊卻挺得筆直,一身暗色錦緞中式服裝,花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是歷經風浪後的波瀾不驚,唯有那雙銳利的眼睛,掃過病房內的狼藉時,帶起令人窒息的威壓。

他的目光最先落在被制住的蔣其明身上,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那裏面沒有心疼,只有一種審視物品是否完好無損的冷漠。

隨即,他轉向陸子昕,臉上竟緩出一絲堪稱溫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子昕,受驚了。”蔣老爺子的聲音低沈而緩慢,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是我管教無方,讓這個不成器的東西跑出來沖撞了你。”

陸子昕看向蔣老爺子,沒了官場的稱謂,刻意的拉進了親昵的稱謂。

可畢竟是尊敬的前輩。

陸子昕微微點頭,“蔣老爺子好”

蔣建國說話時,視線若有似無地掃過宋居安,然後重新定格在陸子昕臉上,仿佛宋居安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陳設。

然而,接下來的話,卻像一把精心淬煉的軟刀,精準地捅進了蔣其明最痛的地方,同時也將宋居安牢牢地釘在了新的位置上。

“其明這段時間精神不穩定,總是胡思亂想,說些不著邊際的瘋話。”蔣老爺子微微頷首,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歉然,卻又像是在宣讀某種既定事實,

“宋居安這孩子,是個頂好的孩子,如今是你的人,其明不該貿然動手,失了分寸。”

“你的人”。

這三個字被老爺子用一種平鋪直敘,甚至帶著點肯定意味的語氣說出來,卻在病房裏激蕩起驚濤駭浪。

蔣其明的掙紮猛地停住了,他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骨頭,難以置信地望向自己的父親,然後又猛地轉向宋居安,眼睛裏的怒火熄滅了,只剩下一種徹骨的冰涼和茫然。

他為他對抗家族,他為他幾乎放棄一切,換來的竟是爺爺輕描淡寫的一句“是你的人”?

“什麽意思,什麽叫是他的人,居安是我……”

“閉嘴”

蔣建國怒吼一聲,“其明”

而宋居安,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尖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幫助他維持著臉上的面無表情。

他能感覺到蔣其明那絕望的目光,也能感覺到陸子昕瞬間繃緊的呼吸,更能感覺到蔣老爺子那看似溫和實則不容反抗的註視正落在自己頭頂,等待著他的回應。

這是一場交易,一個命令。

用他此刻的沈默和承認,換取蔣其明暫時的“安全”,換取陸家對蔣家某些領域的繼續支持,或者別的什麽他無從得知的巨大利益。

他從來都是一枚棋子,以前或許在蔣其明那混亂的棋盤上,如今,則被更高明的棋手,輕輕放在了陸子昕的棋盤格子裏。

空氣再次凝固,比之前更加沈重,仿佛吸進去的都是冰碴子。

宋居安極慢地擡起眼,他沒有看瀕臨崩潰的蔣其明,也沒有看身旁的陸子昕,他的目光落在對面昂貴的梨花木櫃子上,焦點虛浮。然後,他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一個微不可察的動作,卻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默認了。

他默認了蔣老爺子的話——他是陸子昕的人。

“啊……啊……”蔣其明喉嚨裏發出破碎的氣音,像是哭,又像是笑。

他不再掙紮,任由保安架著他,整個人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頓下去,眼中的光亮徹底熄滅了,只剩下死灰一片。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他傾其所有去愛的人,也像是第一次認清自己所在這個冰冷殘酷的世界。

原來他所有的反抗和熾熱,在真正的權力和利益面前,不過是一場可笑的自作多情。

他護不住的人,別人一句話就能輕易奪走,並蓋章認定。

蔣老爺子對宋居安的識趣似乎很滿意,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雖然很淡。“好了,帶他回去休息,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再讓他出來。”他揮了揮手,語氣淡漠地吩咐。

保安架著徹底失了魂的蔣其明往外走。經過宋居安身邊時,蔣其明沒有任何反應,連眼珠都沒有轉動一下,仿佛已經變成了一具空殼。

陸子昕出聲,“對了,還未恭祝蔣總新婚快樂,早生貴子”。

病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聲響。

房間裏只剩下蔣老爺子、陸子昕、宋居安以及幾個如同背景板般的保鏢。

“子昕,今天的事,還望海涵。”蔣老爺子再次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沈默,“後續的合作,我會讓專人跟進,確保萬無一失。”

陸子昕微微欠身,姿態優雅從容,面上是無可挑剔的社交表情:“蔣老言重了,意外而已,不會影響我們兩家的關系。”他的聲音溫和有禮,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沖突從未發生。

“那就好。”蔣老爺子點點頭,目光最後在宋居安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深沈難辨,帶著一絲警告,也帶著一絲審視,然後便轉身,在手下的簇擁下離開了病房。

厚重的房門再次關上。

這一次,病房裏只剩下陸子昕和宋居安兩人。

剛才充斥著怒吼、掙紮、算計和冰冷的空間,驟然變得無比空曠和寂靜。消毒水的味道重新彌漫開來,蓋不住那無形無質卻無處不在的壓抑。

宋居安只覺的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一切都變得虛幻。

陸子昕起身將他的病床搖成半起,“你還好嗎”

“嗯”

等輸完這瓶點滴,我送你回家。

“謝謝”

宋居安一臉煞白,將自己埋進被子裏。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該以什麽樣的情緒面對一切,蔣其明不要他了,他現在只剩下一個人了。

無人可倚。

輸液後的疲憊如潮水般漫上來,帶著藥效的微涼,滲入四肢百骸。宋居安只覺得腳步虛浮,踩在走廊光潔的地磚上,像是踩著一團軟綿的雲,使不上半分力氣。他和陸子昕一前一後地走著,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刻意避開了某個名字,某種情緒,只留下腳步聲和呼吸聲在空曠的廊道裏輕微回響。

這種默契的回避,本身就像一道無形的墻,隔開了方才的驚心動魄,卻也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緊繃。

終於走到公寓門口,冰冷的金屬門牌號在昏暗的廊燈下泛著微光。

宋居安從口袋裏摸索鑰匙,指尖卻有些不聽使喚地發顫。或許是藥物的作用,或許是緊繃的神經驟然松弛後的脫力,就在他試圖將鑰匙插入鎖孔的瞬間,膝蓋猛地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預想中撞擊冰冷地板的疼痛並未到來。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時而迅速地攬住了他的腰,將他穩穩地帶向一個溫熱的懷抱。

宋居安的臉頰猝不及防地撞上陸子昕挺括的西裝面料,微涼的鼻尖蹭到襯衫的衣領,一股清冽又沈穩的雪松香氣夾雜著淡淡的消毒水味,瞬間侵占了他的呼吸。

兩人都僵住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凝滯。走廊頂燈灑下昏黃的光暈,將相擁(或許更該說是攙扶)的兩人身影投在墻上,交織成一個暧昧又突兀的剪影。

宋居安能感覺到箍在腰間的手臂堅實而溫熱,隔著一層薄薄的病號服,熱度幾乎有些燙人。陸子昕的呼吸似乎也滯了一瞬,噴灑在他耳際的發絲上,帶來細微的癢意。

“……抱歉。”宋居安率先回過神來,聲音帶著病後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他試圖站直身體,脫離這個過於親近的懷抱,然而脫力的身體卻有些不配合。

陸子昕沒有立刻松手,他的手臂依舊保持著支撐的力道,既不過分緊箍,也沒有立刻撤離,只是沈聲問:“能站住嗎?”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一些,擦過耳膜,帶來一種微妙的震動。

宋居安抿緊唇,點了點頭,耳根卻不受控制地漫上一點熱意。他借著陸子昕的力道,重新站穩。

陸子昕這才緩緩松開手,指尖似乎無意地擦過宋居安的腰側,留下一點若有似無的觸感。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無聲的尷尬,卻又並非全然是不自在,某種難以言喻的張力在沈默中悄然滋生。

“鑰匙。”陸子昕移開視線,看向門鎖,語氣恢覆了平日的冷靜。

宋居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異樣的波動,將鑰匙遞給他。

門開了,溫暖的、屬於家的氣息撲面而來,稍稍驅散了兩人之間那點微妙的凝滯。陸子昕側身讓開,看著宋居安慢慢挪進屋內。

燈光亮起,柔和的光線灑滿客廳,也照亮了宋居安蒼白疲憊的側臉。

“需要幫忙嗎?”陸子昕站在門口,並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出於基本的禮節。

宋居安搖了搖頭,低聲道:“不用了,謝謝。今天……麻煩你了。”

陸子昕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裏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什麽,最終只是頷首。

“好好休息。”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宋居安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腰間那短暫卻清晰的觸感,和鼻尖縈繞不去的雪松冷香,卻仿佛還在持續地散發著餘溫,攪動著一池剛剛勉強平靜下來的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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