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結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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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上)

天地驟然失聲。

風停雪止,連巨蛇的嘶鳴都凝固在喉間。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唯有那柄落在地上的青鋒劍,劍身微微震顫,月白華光如脈搏般跳動。

“來了。”陸含英忽然輕聲道,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夕’……醒了。”

話音未落,地底深處傳來一聲低沈的咆哮,從四面八方、過去未來、每一個立面同時響起。

那聲音不似生靈,更像是天地初開時的混沌低語,帶著毀滅一切的意志。

整座山體轟然炸裂,漫天碎石與冰雪如暴雨傾瀉。一道漆黑如墨的身影自地心緩緩升起。

非蛇非獸,而是一團虛影,形如巨獸,卻無定形,周身纏繞著接連不斷的雙螺旋蛇紋,每一道螺旋中都浮現出不同的場景: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死,有人在生……

那是“夕”,是歲盡之時的惡獸,是所有未盡之願、未償之債、未斷之恨的聚合體。

而那條巨蛇太歲,竟是不受控制地向“夕”靠攏,破碎的鱗甲片片剝落,化作金色光點融入那漆黑的軀體,催生出一副全新的鎧甲。

天穹之上,星軌錯亂,日月同現,四季倒流。冬雪在春日盛開,夏雷在秋日轟鳴,時間線如亂麻般交織、撕裂、爆碎。

天地將傾,時序崩壞。

“時序紊亂!恐有大災降世!”清明猛地吹響琈玉笛,青光化作屏障,卻在接觸時間亂流的瞬間寸寸斷裂。

“這倆交給我們!”谷雨怒吼,與雨水並肩而立,雙手結印,試圖穩住動蕩的空間。

可就在這時,姚允墨的身體猛地一震。

緊閉的眼眸驟然睜開,雙瞳赤紅,眼底卻是瀲灩著一層水光。

業障與濃重的陰氣在“夕”蘇醒的瞬間徹底失控,陌生的欲.望如潮水般反噬,將他僅存的理智吞噬殆盡。

黑發狂舞,衣袍碎裂,皮膚下隱隱浮現出暗紫色的紋路。

“姚允墨!”元初大駭,散出金線去拉扯他,卻被一股巨力猛地震開。

姚允墨雙手抱頭,神情猙獰,額角青筋暴起,仿佛有兩個靈魂在顱內廝殺。

隨後,他緩緩轉頭,眼波流轉間鎖定元初,嘴角勾起一抹詭異妖冶的笑:“我最討厭你這副聖人姿態,對誰都好,對誰都笑……”

“那我呢?那我是什麽!”他猛地逼近元初,修長蒼白的手如鐵鉗般掐上他的脖頸。

姚允墨的力道越來越重,赤紅的眸子裏翻湧著偏執的怒火與近乎瘋狂的占有欲。

像困在囚籠裏的兇獸,恨不得將眼前人揉碎了融進骨血。

他的手開始劇烈顫抖,掐著脖頸的力道忽松忽緊,指腹下傳來元初頸動脈清晰的跳動,那鮮活的溫熱透過皮肉傳來,竟讓他生出一種莫名的恐慌。

他看著元初因窒息而泛紅的眼眶,盯著那抹熟悉的金色光華溫柔地順著他泛白的指尖流向軀體,心口像是被萬千鋼針穿刺,疼得他幾乎蜷縮。

“為什麽……為什麽你總能輕飄飄地說出那樣暧昧的話……”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掐著脖頸的手微微松開,卻又不甘心地扣得更緊,“我要你只對我笑!只對我笑好不好?”

元初怔楞的神情落在姚允墨眼裏霎時變了味,年輕人傾身欺近他,幾乎是咬著他的唇角極盡輕聲:“為什麽不說話?不願意就和我一起死好了。”

話音未落,整個人又猛地後撤,跌坐在地上。

“別靠近我……”他垂眸低語,“我會殺了你……我會的……”

元初卻一步步走近:“你不會。”

“我會的。”姚允墨忽然笑了,笑得淒厲,“我會的!”

話音未落,他猛地擡手,一道漆黑的氣勁轟出,元初避之不及,肩頭被洞穿,鮮血噴湧。

剎那間,元初體內爆發出濃烈的金色華光,那光如朝陽初升,驅散陰霾,直沖雲霄。

金線如鎖鏈,纏繞住姚允墨,試圖壓制他體內暴走的邪祟。

兩道黑影如鬼魅般自亂流中穿梭,無聲無息。難辨五官的臉上似有笑意,身形一晃,竟如煙霧般鉆入姚允墨體內。

姚允墨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後緩緩站起。赤紅雙目中多了幾分陰冷笑意,聲音也變得詭異重疊:“多謝你,元醫生,幫我打開了門。”

赫然是周樂的聲音。

兩道生魂一入體,便與姚允墨的氣息交織在一起,頭頂高懸的雷霆之力竟不敢輕易落下。

谷雨與雨水同時結印,青光與白光交織,化作一道屏障,試圖隔出一方固定空間。

可此時天地間時序混亂,他們的力量落在瘋狂扭曲的時空裏,如石沈大海,連一絲漣漪都未激起。

周樂附身在姚允墨體內,發出一陣得意的狂笑,他擡手,一把抓住落在地上的青鋒劍,月白色的劍身被黑霧包裹,劍身紋路如活物般游走,迸發出撕裂時空的力量。

“開!”

大喝一聲,青鋒劍被他高高舉起,猛地劈向半空。

一道銀白色的劍光劃破混沌,如利刃般劈開了天地間的屏障,無數道流光從劍光中湧出。

一條條縱橫交錯的時間線,過去現在未來,盡數暴露在天地之間,相互纏繞,相互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銳響。

時間線爆裂的力量瞬間席卷了整座洞穴,

“清明!谷雨!雨水!”元初嘶吼,“攔住他!”

三人奮不顧身沖上,靈力交織成網,可那裂隙中爆發出的力量太過恐怖,三人如斷線風箏般震飛出去,靈力潰散,神魂搖搖欲墜。

“你他媽你不來!”雨水吐出一口血,望著元初,“拿我們獻祭呢!”

話音未落他們的身形便迅速消散開來。狂暴洪流中他們伸出手,想要抓住彼此,卻只能看著彼此一點點消失。

元初幾個箭步想要上前,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定在原地,那是月神的力量,也是他自己交出“死”之權柄的代價。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幾人的身影在肆虐的時間線中逐漸模糊,最終化為點點星光,消散無蹤。

節令神,本是天地時序的守護者,此刻,卻因時序崩壞,被時間一點點吞噬。

神力虛弱的他們,面對既定的未來,竟毫無反抗之力。

洞穴之外,時間線如同縱橫河流,無根之水相擊對沖,激起驚濤駭浪。

世人在時序的錯亂中迅速老去,又瞬間重生,生生死死,循環往覆,陷入無邊的痛苦。

而垮塌洞穴之內,被周樂附身的姚允墨,正握著青鋒劍,一步步走向元初。

他的腳步穩健,周身銀光溢散,劍尖在地面上拖曳著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響。

擡眼瞬間,長劍直指元初眉心。

“元初……走啊……”

那聲音極輕,幾乎被轟鳴聲掩蓋,卻清晰地傳入元初耳中。

就在這時,姚允墨的身軀猛地一頓,鋒利的劍尖在距離元初脖頸三寸處停住。

周樂發出一聲憤怒的嘶吼,想要催動青鋒劍劈砍下去,可姚允墨的手臂卻在劇烈顫抖,無論周樂如何用力,都無法再向前一寸。

電光石火之間手腕一挑,竟是反握住劍柄,狠狠刺向自己。

“不要!”元初耳中一片嗡鳴,剎那間竟是天地俱靜,眼前不知何時只剩下了那抹迅速鋪開的血色。

鋒銳冷冽的劍光劃破黑氣,洞穿了姚允墨單薄的身軀。喉間一聲痛苦的嗚咽,濃郁冰冷的陰氣在體內順勢瘋狂反撲。

他的單薄的身軀忍不住劇烈顫抖,面無血色搖搖欲墜,口中不斷嘔出鮮血,整個人頓時如同一只破損的紙蝶向前栽倒。

元初一個箭步上前,直到姚允墨輕飄飄地砸在肩上他才意識到原來他已經這麽輕了。

溫熱的血液又或是血塊自耳邊滑落,緊貼在身上燙得厲害。元初抱著他無力地跪坐在地上,姚允墨順勢枕在他大腿。

如落日餘暉一般溫柔渾厚的赤金色光芒流轉周身,姚允墨緩緩睜眼,他凝視著元初,眼中翻湧著覆雜的情緒。

那熟悉的姓名在他的心尖滾了不知多少遍,舌尖輕輕掃過上顎,氣流在狹窄的口腔內流轉,他卻再也叫不出口,只能無力地任由鮮血自口鼻洶湧而出,胸口起伏,不知是無端情動,還是命不久矣,整顆心都震顫得厲害。

我好喜歡你,我好喜歡你。

元初,元初。

只是想想,渾身便是如過電一般酥麻,心尖仿佛被一只大手捏起。他心無旁騖地念著,小心翼翼地念著,仿佛這般念著元初就會知道。

但他又怕元初知道。

越念越急,一聲聲,一下下,整顆心仿佛被攥緊在手心,高懸在嗓子眼,上不得下不得。

越念越多便在心裏將他越抱越緊,偷偷的、悄悄的、自以為不為人知的。

他仰頭看向那人,還未開口,眼裏先蓄起了水霧,嘴角輕輕揚起,聲如蚊蚋:“抱著我好不好?”

元初垂眸盯著他,眼眶幹澀,一滴淚也落不下,雙手顫抖的不像話,只緊緊將姚允墨按在懷裏,連按壓止血都忘了,只是不斷地蓄起靈力修補:“撐住……再撐一下……很快的……”

姚允墨的身體在流動的金光中逐漸變得透明,如同晨霧將散。空洞的目光不知落在何處,任憑心意驅使他擡起手,幾近透明的指尖滑過元初冰涼的耳廓,唇邊忽地掛上笑意,兀自一字一句念道。

“取次花叢懶回顧……”

他的聲音太輕,被轟鳴聲和外面除夕與兩獸的激戰聲掩蓋,元初幾乎趴下湊到他的唇邊,胸口和腰背的劇痛險些讓他控制不住表情。

可他拼命想要聽清,溫熱的氣息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噴灑在耳邊,過往種種忽如走馬燈一般在眼前掠過。

“你說什麽?”元初的聲音顫抖,抑制不住地哽咽,“小道長,你再說一遍,我沒聽見……”

姚允墨盯著元初開開合合的嘴唇,心裏疼得厲害,半只手顫巍巍地貼近元初的唇角,只是笑:“沒事。”

他能感覺到生命飛速抽離,一切都太快了,快到他只能憑借本能做出選擇,根本來不及解釋,來不及辨別。

我很想告訴你,我聽不見了。

周遭皆是流轉的螺旋蛇紋,天穹星河璀璨,五顏六色的星子襯在元初腦後,月白天光為元初籠了一層模糊朦朧的薄紗。

姚允墨那時想,他要是親我一下就好了。

須臾,他的身軀便徹底化作細碎的星子,消散在元初的懷中,只留下一身血汙,證明他曾來過。

元初呆楞地跪在原地,眼中的金光漸漸黯淡,逼仄的眼眶終於兜不住滾燙的淚水,順著血汙的臉頰滑落。

可就在這時,一道紅影如流星般自天外斬落。

“嘿!打起精神來!”片刻分神,除夕踏空而來,槍尖染血,“空亡線那邊,年獸已伏,歲除未盡,我還沒收工!”

背後太歲甩動蛇首,帶著暴怒的氣息,再次朝著除夕撲來,蛇口大張,利齒泛著寒光,想要將他一口吞噬。

元初體內蟄伏的金光驟然暴漲,不再有半分收斂。那光芒穿透衣袂,在周身凝成半尺厚的金焰,先前纏繞四肢百骸的無形束縛如冰雪遇熔鐵,崩解碎裂。

他足尖一點地面,青石炸裂出蛛網般的裂痕,身形如離弦之箭飛撲上前。

指尖剛觸到青鋒劍的劍柄,長劍便發出龍吟般的清越鳴響,寒光照亮他淩厲的雙眼。

月白色的光華順著劍脊流轉,與他周身金焰交織纏繞,化作一道金白相間的光幕。

長劍震顫,月白色的光華流轉。

他本是臘月廿九之靈,掌冬日終章,守年歲更疊。此刻以心血催動青鋒劍,劍身上金光與月華交織,竟生出一股斬破混沌的力量。

元初腰身一擰,青鋒劍帶著呼嘯的風聲劈落,劍刃與空氣摩擦出劈啪作響的電火花,金戈交鳴之聲震得耳膜發顫。

巨蛇墨綠色的鱗片堅硬如玄鐵,劍刃劈落時火星四濺,竟濺起數尺高的星火,元初的身影在巨蛇粗壯的軀體纏繞間靈活穿梭,如一道金紅色的閃電。

每一次劈砍,都帶著撕裂時空的力量,血液濺落,燙的人齜牙咧嘴,血肉翻白。

元初的額角青筋暴起,體力在飛速流逝,毀壞交易的反噬如潮水般襲來。

胸口的劇痛越來越強烈,仿佛有數把無形的尖刀在反覆攪動,喉頭的腥甜不斷湧上,他忍不住嗆咳出聲,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握劍的手反而更緊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就在他一劍劈開巨蛇的尾掃,身形踉蹌後仰之際,餘光瞥見身側一道寒光凜冽的槍尖破風而來,紅綢在狂風中尖嘯,如一道燃燒的火龍。

“我來吧。”除夕沈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的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拖沓。

腰身扭轉,長槍如靈蛇出洞,槍尖精準無誤地直刺巨蛇七寸。

太歲發出震天吼聲,如驚雷般炸開,周遭空氣劇烈震蕩,地面碎石狂跳。

它龐大的身軀瘋狂扭動,墨綠色的鱗片豎起,周身翻湧的濁氣化作一張張猙獰的鬼臉。

可除夕周身縈繞的戾氣如實質般厚重,死死壓制住太歲的兇煞,讓它的掙紮都變得滯澀起來。

長槍帶著破空的銳嘯,穩穩沒入巨蛇七寸的軟甲之中,只聽“噗嗤”一聲悶響,墨綠色的血液噴湧而出,濺濕了除夕的衣擺。

他沒有絲毫遲疑,體內金色的靈力源源不斷地從槍尖湧出,如奔騰的江河般註入太歲體內,順著它的經脈蔓延開來,將太歲龐大的身軀層層包裹。

金色靈力所過之處,墨綠色的濁氣如冰雪消融,太歲呼吸漸弱,扭動的身軀也越來越緩慢,原本暴漲的兇威在靈力的壓制下一點點消散。

元初趁機上前,青鋒劍再次舉起,金白交織的劍光如滿月般綻放,狠狠劈在太歲的脖頸之處,劍刃沒入大半。

太歲發出最後一聲淒厲嘶鳴,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一時之間空間劇震,天地倒懸。

元初拄著長劍,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一陣過電般的劇痛,卻是撐著一口氣擡眼望向被金色靈力束縛住的太歲,神色晦暗不明。

除夕緩緩抽出長槍,紅綢上的血跡順著槍尖滴落,他轉過身,看向元初,眼底的戾氣稍稍收斂,擡了擡下巴,問:“你不是都準備好了嗎?”

“我怕。”我怕和他一樣,“我。”話到嘴邊,元初卻是怎麽也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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