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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個小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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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個小時(1)

周遭籠著一層死寂的墨色,幾簇幽綠磷火在半空漂浮,忽明忽暗地映著滿地的焦黑斷骨與腐朽的棺木碎片。

地面黏膩如沼,踩下去便陷出深痕,渾濁的黑漿中翻湧著細碎的血沫,散發出混雜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腐味道。

殘破的碑碣歪斜倒地,碑身上刻滿的符文早已被黑氣侵蝕得模糊不清,只餘下幾道扭曲的裂痕,像是被利爪硬生生抓破。

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姚允墨單膝點地,衣褲被血漬浸透大半,黏膩地貼在皮肉上,撕成碎片的褲腳拖曳在黑漿中,沾染了焦黑暗紅的汙穢。

另一條腿也再也支撐不住身軀,膝蓋重重磕在斷骨上,發出一聲沈悶的響,他卻連倒抽冷氣的力氣都沒有。

右手死死按在胸口的貫穿傷上,指縫間不斷湧出溫熱的血,與地面的黑漿交融,散發出更濃重的血腥味。

左臂無力地垂落,經脈寸斷的劇痛讓他指尖不住顫抖,原本緊握的佩劍斜插在身側,劍身布滿裂紋,月白的華光如斷線的風箏般潰散出去。

一時之間,天地靜默。

四周的枯樹虬枝如鬼爪般伸向天空,枝椏間纏繞著發黑的發絲與破爛的衣帛,風一吹便發出“簌簌”聲響。

黑氣在樹影間流轉盤旋,凝聚成一張張模糊的人臉,眼眶空洞無瞳,嘴角卻咧開詭異的弧度,似笑非笑地凝視著闖入者。

空氣冷得刺骨,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黏膩,觸在皮膚上竟像有無數細針在輕輕穿刺。

遠處傳來沈悶的拖拽聲,夾雜著指甲抓撓石頭的刺耳銳響,偶爾還能聽見孩童般的啼哭。

地面的黑漿中漸漸浮出無數半透明的鬼影,它們四肢扭曲,周身縈繞著淡紅色的怨氣,有的匍匐爬行,有的漂浮游蕩,目光死死鎖定獵物,涎水般的黑氣從嘴角滴落,落在地上便腐蝕出一個個坑洞。

可姚允墨只是微垂著眼,有些癡楞地想著,怎麽到這裏來了?

幽綠磷火掠過他蒼白如紙的臉,額間冷汗與血珠混合著滑落,砸在黏膩的地面上。

他張了張幹裂的唇,腥甜的血沫順著嘴角溢出,呼吸急促得像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臟腑劇痛。

好想一睡不起啊。

突如其來的想法驚了他一跳,莫名的求生欲如烈火般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他猛地睜開眼,渙散的瞳孔中映出幽綠磷火與鬼影幢幢。

胸口的貫穿傷仍在汩汩流血,他咬牙將按在傷口的右手移開,指尖顫抖著撫上身側布滿裂紋的佩劍。

劍柄入手冰涼,精血順著手腕流向掌心,卻在經脈寸斷的節點處戛然而止,化作尖銳的刺痛。

“嗬……”他低啞地喘息,單膝撐地想要站起,斷裂的肋骨卻仿佛被無形的手攥住,劇痛讓他眼前發黑。

身後的鬼影已逼近三尺之內,黑紫色的邪祟凝成實質,如毒蛇般纏上他的腳踝,黑漿被攪動得翻湧不息,腥臭氣息愈發濃烈。

姚允墨猛地偏頭,躲過一道撲面而來的黑氣,那黑氣落在身側的斷碑上,瞬間腐蝕出一片焦黑的凹痕。

就在此時,天空忽然飄落下幾點冰涼。姚允墨下意識擡眼,只見墨色的天幕中,細碎的雪沫如柳絮般紛飛,起初只是零星幾點,轉瞬便成了鵝毛大雪。

雪花落在他蒼白的臉上,混著血珠滑落,竟讓他混沌的意識清醒了幾分。

邪祟似乎畏懼這突如其來的寒意,纏繞在腳踝的黑霧微微退縮,那些漂浮的鬼影也放慢了游蕩的速度,空洞的眼眶中閃過一絲忌憚。

姚允墨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左手死死摳住地面的斷骨,借著反作用力猛地起身。

右腿的劇痛幾乎讓他再次栽倒,他卻硬生生將重心壓在完好的左腿上,右手握緊佩劍,用盡全身力氣橫掃而出。

劍身裂紋驟增,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卻仍劈出一道微弱的月白劍光,將身前三只匍匐的鬼影劈成青煙。

大雪越下越急,寒風卷著雪片抽打在臉上,如刀割般刺痛,卻也凍結了部分黑漿,讓黏膩的地面多了幾分堅實。

姚允墨拖著斷腿,一瘸一拐地向著遠處的深淵邊緣挪動——那是他唯一能看到的、或許能擺脫邪祟的方向。

樹影間的黑氣愈發濃郁,凝聚成一頭身形龐大的黑影,四肢粗壯如枯樹,頭顱是模糊的血肉輪廓,嘴角淌著黑液。

它發出一聲沈悶的咆哮,猛地撲來,利爪帶著破空之聲抓向姚允墨的後心。

姚允墨下意識側身,利爪擦著他的肩頭劃過,羽絨服瞬間撕碎,皮肉被刮出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瞬間湧出,在雪地裏留下一串暗紅的印記。

他借著側身的力道,轉身將佩劍狠狠刺入黑影的腹部。劍身應聲斷裂,大半留在黑影體內,黑氣從傷口處瘋狂外洩。

一陣震耳欲聾的嘶吼聲後,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壓碎了數根枯樹枝。

姚允墨卻被這股反震力掀飛出去,重重摔在雪地裏。

他掙紮著想爬起來,卻發現右腿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低頭看去,小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雪地裏滲出大片暗紅的血。

四周的邪祟被濃重的血腥味吸引,無數鬼影嘶吼著撲來,淩亂的發絲與破爛衣帛纏繞在一起,織成一張巨大的黑網,將他籠罩其中。

姚允墨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

淡金色的火焰瞬間蔓延開來,鬼影觸之即燃,發出淒厲的慘叫,黑氣在火焰中滋滋作響,化作縷縷青煙。

他趁著邪祟退散的間隙,一寸一寸地向著深淵邊緣爬行。大雪已經積了一層又一層,天地間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色,唯有他爬行過的痕跡,如一條暗紅色的傷疤,刻在雪地上。

每爬一步,斷裂的肋骨和腿骨都傳來鉆心的劇痛,他的意識在清醒與昏迷之間反覆拉扯,口中不斷溢出鮮血,染紅身下一片。

耳邊拖拽聲、抓撓聲、啼哭聲交織在一起,如催命的符咒。姚允墨咬緊牙關,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終於爬到了深淵邊緣。

身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寒風從深淵中呼嘯而上,卷著雪片灌入他的口鼻,讓他幾乎窒息。

就在邪祟的利爪即將抓到他後背的瞬間,姚允墨猛地翻身,順著陡坡滾落。

身體不斷撞擊著山坡上的巖石,斷骨的劇痛讓他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意識徹底陷入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他重重摔在山谷的雪地上,激起一片雪霧。

就在此時,一道刺目的白光突然從他體內迸發而出,山谷中一時間亮如白晝。

白光中,他身上沾滿臟汙的羽絨服和長褲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潔白的長袍,質地柔軟,卻無法掩蓋他殘破的身軀。

他的右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肋骨斷裂的劇痛讓他蜷縮在雪地裏,不住地抽搐,痛苦的哀嚎聲在空曠的深谷中回蕩。

風雪未歇。

覆壓他的衣袍上,姚允墨艱難地睜開眼,眼前是一片空洞的白。

渾身的劇痛讓他連呼吸都變得異常艱難,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吞咽刀片。

他想動,卻發現身體完全不受控制,只能任由雪花落在臉上。

大腦完全不作思考,白茫茫的視線中,陡然出現了一點火焰般的金紅色。那光點很小,卻異常明亮,在一片純白中格外醒目,如同一顆跳動的心臟。

是太陽嗎?

姚允墨癡癡地想著,意識再次開始模糊。那金紅色的光點在雪霧中微微晃動,似乎在向他靠近,又似乎只是瀕死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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