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個小時(6)

關燈
第十八個小時(6)

姚允墨這話問得沒頭沒尾異常突然,但姚允墨心裏清楚,除了他和師兄之外有一個游客身份的人進入了藏經閣,那就是元初。

那天飛奔向他的心跳聲在耳邊浮現,他突兀地想到地下室裏那個完全不一樣的元初。

他強硬地掰過年輕道長的下巴,唇角湊近了他幹裂蒼白的唇,目光毫不避諱地從他的眉心描摹至唇珠。

“對,我是第三個。”

他的聲音仿佛從遠處飄來。

院中紙錢簌簌撲落,在寒風中宛如白蝶,興許是雪籽劈劈啪啪打在雕花的窗子上,暈染出一片好看的黛色。

姚允墨喘著粗氣忍不住用力抓緊了元初的手腕,害得元初吃痛地倒抽一口涼氣。

兩人站在長廊拐角,花木掩映間完全看不清女孩的位置,但元初似乎能聽見女孩驚怒的尖嘯,仿佛能沖破雲霄,震碎靈魂。

若有似無的聲波驟然蕩開,見縫插針地在嘩啦啦飄散的紙錢聲中紛紛擠入兩人的耳朵,留下漫長的耳鳴。

姚允墨沒忍住松了一只手揉了揉耳朵,元初頓時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然後意料之中地砰一聲砸在墻上。

這就是第二個?感覺像弱智。姚允墨毫不客氣地腹誹一聲,然後沿著元初的方向狂奔。

長廊修建得很規則,少有拐角,第二個元初撞墻的前面其實就是藏經閣。但還是回到了最初那個問題上,怎麽進去?門在哪裏?

噠、噠、噠……

輕飄飄的腳步聲已然在身後有節律地響起,偶爾還夾雜著紙片在地上摩擦的聲響。

莫名的恐慌瞬間如大網包裹姚允墨所有的感知,他小心地放緩了呼吸,而後半蹲著小步小步地前進。

第二個元初死前第三個元初就出現了,並且他們倆還打了一個照面。那時並無不妥,第二個元初正常得不像一個會撞墻的弱智。

要麽第三個元初的身份有異要麽第二個元初死得蹊蹺。真正的元初在哪?他會是第三個嗎?

姚允墨難耐地攥緊了手心的硨磲劍穗,滾燙發麻的手掌已然無法感知硨磲崎嶇的表面,他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口腔裏幹澀得嚇人。

指尖金光如豆,在紫檀木架間搖落細碎金芒,映得滿閣經卷泛著陳舊的暗黃。

高聳的書架直抵黛瓦,層層疊疊的經書用素色綾緞束紮,在染上黛色的柏木上睡得安穩。

雕花窗欞漏進三分雪色,在地面投下紙片交錯的影,風過檐角銅鈴輕響,驚起案頭幾粒浮塵,旋即在空氣中緩緩沈降。

元初盤腿坐在低矮的桌案邊無頭蒼蠅一樣翻閱,腳邊卷宗書籍散落一地。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姿勢熟悉的任務。打不開的門,找不到的檔案,看不懂的文字。

唯一不同的,好像是他擁有了一個永不熄滅的手電筒。

藏經閣絕大部分存儲的都是一些元初不太明白的經書,還有一小部分是長清觀的建觀史,地下室裏則是還東一本西一冊地存放著姚允墨的日記或者是作業本。

關乎這個事件的幾乎是毫無記錄。

一個鬼,怎麽會在道觀裏?

他依稀記得上一次他死亡的時候還是在藏經閣門口,再往前是看見了院子裏開始飄紙錢。

誰死了?在祭奠誰?那個鬼?那個女孩?還是兩個都有?

鬼看樣子是先於女孩死,否則也不會在廚房裏附身……而且怨氣很大,絕不是普通的意外去世。

元初突然不受控制地掐著嗓子發出了一些奇怪的聲音,似乎是大腦在檢查他是否還活著。

他茫然地摸了摸後腦勺,入手卻是一片濕潤。

血。

殷紅的鮮血。

他忽然想起不知道第幾個姚允墨跟他說的話“你,腦袋上有花。”敢情是這個花,撞開花了——

不對,我不是臉著地的嗎?經典問題,“我”竟不是“我”。但是這個血不止住的話,我也會死的吧?

元初扶著書架慢慢地站起來,顫顫巍巍活像個老爺爺。他覺得自己一點都不像第一次在地下室裏見到的那個元初。

又是綁人又是地下室的,那能對嗎?

藏經閣外早已亂成一片,姚允墨實在是找不到門,又折返將女孩引進自己房間,趁機落了鎖任憑她將門砸得哐哐響。

做完這些路過廚房的時候還往門上貼了符。確定東西不見後才開門找了一把掃帚。

院子裏莫名其妙的紙錢鋪了厚厚一層,掃帚停在長廊拐角的時候姚允墨感覺自己好像有點明白了。

這裏,不就是墳頭嗎?

女孩死了,倒走鬼死了,理論上我死了,元初也死了。誰在外面燒紙錢?誰在外面吟唱?

靈官目,清且寒,高坐蓮臺人間觀。

靈官唇,艷如丹,諸般道法入心難。

靈官心,雲上端,金銀底下垂頭看。

你說人吶——音慘慘!容慘慘!

女孩重病,於是前來拜靈官求平安,路遇怨鬼纏身,又折返拜三清。看起來邏輯閉環,實則裏面有一個很大的漏洞,姚允墨第一次在大殿見她,她只磕了頭並沒有上香。為什麽?

她拜的,根本不是神。

敲了幾下,四下。

她在和誰呼應?廚房裏那個倒走鬼。

為什麽?

親屬,除了至親他想不出來任何人可以讓一個重病的姑娘,寧願損害自身也要求著見一面。

忽覺耳鳴,姚允墨不由得伸手揉了揉,恍然大悟,睜眼便沖向藏經閣。

是的,這裏是墳墓,不會有門。

但……

“你看這事兒鬧得,我尋思幫你掃掃呢,怎麽把你門兒打開了。”

元初站在樓梯下盯著上頭的人不由得挑眉:“來了?”手中金線瞬間纏上姚允墨的手臂,反手就將人拽下樓梯。

姚允墨摔得悶哼出聲,眼睛看向元初卻亮晶晶的,他明白他的意思。

終於想明白了,終於聽得見我在和你說話了,終於來看我了,我終於看得見你了,也終於聽得見你了。

我,想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