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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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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廿九

和元初想象大相徑庭的是,處暑是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十幾二十歲的年紀,時常垂眸,流露出一種難言的悲憫神色。

姑娘一來就被拉著在一堆舊書裏翻翻找找,小臉抹得黢黑:“要找除夕嗎?”

元初應了一聲,將翻閱過的書籍重新歸納整理好。

“那你們問我不就好啦?”姑娘眨巴著大眼睛直直地盯著元初,看上去純真極了。

姚允墨瞥了一眼元初笑了一下,反問她:“那你會告訴我們嗎?”

姑娘低頭遲疑了一下,覆又擡眼看向姚允墨:“嗯……不會。”姚允墨失笑。

“誒,像你這樣的小節氣應該沒見過除夕吧?我聽他們說,除夕神君可都是神出鬼沒的。”元初嘴角忽而勾起一抹笑,眼中漾著戲謔,若有似無地掠過處暑,“據說他一身紅衣,金線滾邊,肩上的梅花披肩更是栩栩如生啊……”

“你胡說!這根本不是除夕神君!”話音未落,處暑便出聲打斷。

元初忽然來了興致,當即擺正了姿勢,盯著處暑因為心虛而垂下的腦袋,心裏忽然覺得好笑,不知道自己為難一個姑娘家幹什麽。

“哦?那你說說,這是誰呀?”元初好整以暇地起身坐在椅子上,俯視著蹲在地上的處暑,油亮的發髻上墜著幾團毛絮,看起來毛茸茸的,乖巧可愛。

處暑攥著衣角的手猛地收緊,還帶著點嬰兒肥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慌亂地將臉埋進膝蓋,只露出一截泛紅的耳尖。

“臘、臘月廿九……”

元初挑眉,與姚允墨交換了個眼神,後者正倚在墻角,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一本舊書的封皮,眼底藏著幾分笑意,卻沒再添話,只靜靜看著蹲在地上的小姑娘。

“臘月廿九……”元初刻意放緩了語調,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幾分試探,“原來那位神君,是廿九而非除夕?”

處暑的肩膀顫了顫,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擡頭,一雙大眼睛裏蒙著水汽,又帶著幾分被拆穿的惱意:“我、我胡說的!你們別信!”

說完又飛快地低下頭,後腦勺的發髻隨著動作晃了晃,沾著的毛絮簌簌落下,像只蓬毛的鸚鵡。

姚允墨這才緩緩走上前,彎腰撿起地上一片被處暑碰掉的書頁,聲音溫和,聽不出絲毫逼問的意味:“不必緊張,我們只是好奇,那位披梅花披肩的神君,為何會被誤傳成除夕?”

他說話時帶著幾分安撫的笑意,目光落在處暑緊繃的側臉上,倒像是長輩在哄鬧別扭的孩子。

可這溫和的語氣,卻讓處暑更慌了。她偷偷擡眼瞥了姚允墨一眼,見對方神色坦蕩,又飛快地低下頭,嘴裏嘟囔著:“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元初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好笑,方才那點逗弄的心思褪去,反倒生出幾分不忍,伸手想去拍她的肩膀,卻被處暑猛地躲開,像是受驚的小獸。

“好了,不逼你了。”元初收回手,無奈地笑了笑,轉頭對姚允墨使了個眼色,“既然小姑娘不願說,咱們也別為難她了。”

姚允墨會意,點了點頭,將撿起的書頁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順勢坐在了元初旁邊的椅子上,目光落在門外,像是在看屋前的落葉,不再提及方才的話題。

處暑悄悄擡起頭,見兩人真的不再追問,緊繃的肩膀才微微放松下來。

元初見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心裏更覺有趣,便順著之前的話頭,狀似無意地聊起了其他節氣:“說起來,清明和其他節氣們性子差得多,卻能湊到一起,倒也稀奇。”

處暑抿了抿唇,小聲補充道:“清明一直都是這樣的,就冷冷的,超級可怕。近些年還算有點人味呢。”

她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著元初和姚允墨的神色,見他們只是認真聽著,沒有要追問的意思,才漸漸放開了些,話也多了起來。

“還有立夏,她最怕打雷,每次雷雨天都要躲到小滿房裏,抱著小滿的枕頭發抖,還要嘴硬說自己是去給小滿送點心。”

元初聽得有趣,挑眉問道:“那小滿脾氣倒好,肯讓她這麽鬧?”

“小滿雖然長得壯,但性子軟,哪裏敢說她呀。”處暑撇了撇嘴,像是想起了什麽好笑的事,眼睛彎成了月牙。

“有次芒種曬谷,立夏跑去搗亂,把谷糠揚了芒種一身,芒種氣得追著她跑了半個院子,最後還是小滿攔下來的,立夏還反過來惡人先告狀,說芒種小氣。”

姚允墨聞言,嘴角也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補充道:“芒種向來仔細,怕是心疼那些谷子。”

“可不是嘛!”處暑用力點頭,像是找到知音一般,“芒種總說,每一粒谷子都來之不易,要好好收著,不然到了冬天,那些畏寒的小精怪們就要挨凍了。”

元初看著她明亮澄澈的眼睛,心裏忽然明白,這小姑娘大抵是替那位臘月廿九神君守著什麽秘密,才會那般緊張。

他不再打算追問,只是笑著聽她講著各個節氣的趣事,從驚蟄如何教小精怪們打鼓,到白露如何收集朝露釀茶。

處暑說得繪聲繪色,偶爾還會模仿著同伴們的神態動作,惹得元初和姚允墨不時發笑。

“這樣看起來,清明和寒衣的關系很好。”元初道。

“其實也不是特別好,他倆怪怪的。以前花朝啊她們幾個在的時候經常一起喝酒,但清明一直都是那副表情,寒衣看著不爽就說了幾句。

看清明不爽的人有很多,我覺得他倆能成為朋友的絕大部分原因可能還是和他倆都有祭奠先祖的習俗吧。”處暑嘴裏塞滿了食物,含糊不清地說。

聽到了想聽的部分,元初挑挑眉,耐著性子勾她:“清明以前還有冬天誕生的朋友吶?”

處暑把包子團巴團巴全塞嘴裏,清了清嗓子才道:“也不算朋友,就是以前得罪過的神君。哎呀,也和他一直兼職護佑節令平安有關系。”

“他見不得一點邪祟的。但你知道,不同的職位和凝神地點都會產生影響。”處暑不由自主地順勢說下去,“像除夕鎮年關那麽久肯定會被邪祟侵蝕,剝離出來的臘月廿九就可以說是邪祟集合體了。”

“哇塞,那清明見著他不得炸了?”元初五官都蹂躪在一起。

處暑一楞,沒有應答。

眼前淡黃的紙張書頁上下翻飛仿佛雪片。屋外的冷風嘩一下灌進來,姑娘被吹得裙擺蓬起。

鬢邊碎發在冷硬的風裏舒展、交錯,迷了眼,刺得眼睛極痛,她忍不住伸手去揉。

“別哭。”

少年神君的手極冷,停在處暑的裙邊,遲遲不敢落下。

她不知道小臂上那一道道紅色究竟是雪片打出的傷還是衣袖的反光,只知道鮮紅的雪地裏,那截手腕白的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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