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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個小時(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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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個小時(6)

處暑三候,鷹隼祭鳥,天地始肅。嚴世豪領著嚴家眾人踏入古廟時,檐角銅鈴正被風扯得叮當作響,驚起幾只棲息在梁上的寒鴉。

他腰間懸著的沈香荷包隨步伐輕晃,香氣混著曬谷場上新收的稻穗味,在陰濕的廟堂裏愈發顯得清苦。

“時辰到了。”管家捧著三炷高香遞來,香頭纏著紅綢,正是處暑祭祖時的規制。

嚴世豪接過香,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地上破損的觀音像上,他忽然後退一步,像是嚇著了似的。

“少爺?”管家輕聲喚道。嚴世豪猛地回過神,這才發現自己的指尖已將香頭捏得凹陷。

他深吸一口氣,將香插入青銅香爐,卻在松手瞬間聽見“啪”的一聲脆響,三炷香齊齊從中折斷,斷口處滲出暗紅的汁液,像極了凝固的血。

殿外忽然傳來梆子聲,比往日急促許多。守場人慌慌張張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卻在廟門口戛然而止。

嚴世豪皺眉欲問,忽覺一陣陰風從蓮臺底下鉆出,吹得供桌上的谷米糕碎屑亂飛。

他下意識後退半步,腰間沈香荷包的絲線應聲而斷,荷包骨碌碌滾到觀音像腳邊。

“少爺快跑!”嚴忠率先反應過來,拽著嚴世豪就往門口沖。可廟門卻在此時無風自動,“轟”的一聲闔上,震得門檻上的塵土簌簌掉落。

黑霧中人影發出刺耳的尖嘯,殿內的燭火瞬間熄滅,唯有觀音像的裂縫透出詭異的微光。

躲在供桌後的元初和姚允墨緊緊攥著彼此的手。姚允墨的臉頰還在滲血,血腥味混著殿內的黴味,在激揚的粉塵中愈發濃烈。

他看見嚴世豪僵立在觀音像前,眼神迷茫得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而另一股黑霧正順著他的腳踝往上攀爬,雙手牢牢抓住他的兩條小腿,一點一點地、向上爬。

嘻嘻……

“這是……聻?”元初的聲音幾不可聞。

“嚴家修繕廟宇時,必定動了什麽禁忌。”姚允墨壓低聲音,“否則聻不可能出現在眾神聚集之處。”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一聲淒厲的哭喊聲後,古廟門口正緩緩剝離出一個面容崎嶇的人臉。

嚴世豪忽然發出一聲呻吟,雙手抱頭跪倒在地。元初瞪大眼睛,他看見那道或許是瘋女人的影子,正緩緩融入嚴世豪體內。

嚴世豪的眼神瞬間變得清明,卻又在下一秒被更深的迷茫取代。

“怎麽會……”他捧著一灘在空中飛揚的塵喃喃自語,“我明明記得春鶯是難產而死,怎麽會在這裏?”他的聲音顫抖著,“還有那個孩子……”

姚允墨猛地攥緊元初的手。嚴世豪的迷茫並非裝出來的,他似乎真的不記得春鶯和孩子的事情。那難道不是嚴世豪親自動的手嗎?

元初的眼中也溢出迷茫來。他和姚允墨都是男人,深知男人的精明和劣根性。

他們甚至連嚴世豪如何為了家產而選擇毫無人性地對女人趕盡殺絕,如何為了掩蓋自己的罪行而貌似寬厚地修繕古廟供奉神佛,一切一切的細節都想好了。

可竟然不是他殺的?

殿外的梆子聲突然停了。整個廟宇驟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唯有腳下青磚縫裏傳來窸窣聲,像是有人在啃食稻穗。

嚴世豪緩緩站起身,眼神空洞地走向蓮臺。他伸出手,輕輕觸碰那塊剛剛被撬起的青磚,露出裏面蜷縮著的一塊嶄新的銀鎖。

他其實是知道的——

但他默許了。

銀鎖用稻草包裹著,他一層一層地剝開來露出裏頭雪亮的銀來。嚴世豪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踉蹌著後退幾步,撞翻了供桌。

元初和姚允墨被飛濺的谷米糕碎屑迷了眼,再睜眼時,嚴世豪已倒在血泊中,觀音像鋒銳的碎片貫穿了他的皮肉,雙眼更是一片血肉模糊。

後土娘娘手中的稻穗染成了深紅色。

“又在這兒裝什麽呢?”元初不理解地抽了一口氣。姚允墨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嚴世豪手邊那截斷香上,斷口處的暗紅汁液蜿蜒著。

夜風裹挾著稻穗的香氣灌進廟宇,卻掩不住空氣中愈發濃重的腐臭味。

“聻是哪兒來的?誰死了兩次?”姚允墨冷不丁問了一句,嚇了元初一激靈。

如果是小孩死了,那麽他死亡的第一次應該就是嚴家人動手的那一刻。

第二次呢?

如果是女人死了,那她是怎麽死的呢?

“我覺得現在誰是聻不重要,你、覺得呢?”元初伸出兩根手指小心地拽著姚允墨的衣袖,朝後土娘娘像的方向努努嘴,“味道不太對。”

家裏一般都是用檀香,但嚴家這次上的香很奇怪,是一種蠟的氣味,在這裏就異常奇怪了。

修繕過後的古廟用的是一種蓮花形的中型香爐。姚允墨看著那根在中間尤其粗的香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不妙的回憶腿軟了一下。

“我之前看到一個人進了大殿,鬼鬼祟祟的,還撞翻了蠟燭,有火星但不知道為什麽沒有燒起來,他是第四個人。“元初的視線四處游弋著,忽然道,“我知道了!聻只是一個幌子!”

一個讓嚴家人以為有鬼怪的幌子!“你發現沒有,找到那個符紙的時候並沒有發現銀鎖,後來銀鎖自己出現了。”

元初越說越激動。

“對,這說明銀鎖是後放的。”姚允墨補充道。

元初連連點頭:“嚴世豪默認春鶯和孩子已經死了這點很奇怪。如果他早有殺意,那他不會輕易相信別人完成了任務,他會來再看一次現場對不對?”

元初的眼睛很亮,如果不戴眼鏡就更好了。

姚允墨這麽想。

“如果嚴世豪並沒有殺意只是不得已做出默認逃避的動作。那麽,他又為什麽會來古廟祭奠她們呢?”元初銳利的目光直擊大殿正中那座蓮花形香爐上。

赫然是一座巨大的河燈。

姚允墨沒明白他想說什麽,遲疑半晌還是問:“但他又不可能真不知道,否則那塊銀鎖從哪兒來的?”

“你忘啦?中間還來過第四個人。孩子和春鶯未必是真死了,所有的事都是為了讓嚴家人,甚至嚴世豪認為她們死了。”

“聻,是一個新的幌子。”元初推推眼鏡,姚允墨追問了一句,他卻是突然失笑,低聲道,“春鶯聰明著呢。”

“嚴家人可不懂什麽紫薇諱,她大費周章只是讓那群專門請來的超度道士看的。”姚允墨接道,大家其實都沒有見過聻,只知道是一種類似厲鬼的東西,是大兇,有道行的道士都不會輕易去碰。更何況只是被請來做超度的?

“所有人都讓你別去追究有性命危險的時候你會去追究嗎?”元初側頭看向姚允墨。

姚允墨楞了一下,正在元初以為他不會輕易下結論的時候他突然鄭而重之地說:“看人看事,如果有關你,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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