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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茶村(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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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茶村(4)

後院的柴房塌了半角,露出裏頭堆得老高的幹柴,柴火劈啪聲裏混著些細碎的嗚咽,像有誰被埋在底下。我攥著陳振的手直打顫,腳下的青磚縫裏長著濕滑的苔蘚,踩上去咯吱響。

“快看那兒。”陳振忽然低低說了一聲,往柴堆旁努了努嘴。

淡薄的月光從破窗欞漏進來,正照在一雙虎頭鞋上。鞋幫磨得發白,老虎的眼睛本該繡紅絨線,此刻卻糊著暗褐色的硬痂,像是幹涸的血,亮亮的,又像是抹了血的山鬼錢。

鞋尖豁了個口,露出裏頭發黑的棉絮,旁邊還有半截斷繩,繩頭沾著泥和草屑,顯然是被人拖拽過。

“這鞋……像小孩穿的。”我的聲音發飄,祠堂裏那些嬰兒塑像突然在腦子裏活了過來,掉漆的臉仿佛正對著我們笑。

陳振蹲下身摸了摸鞋幫,指尖蹭下點粉末,湊近聞了聞,臉色驟變:“是血,還有土腥氣。”

順著斷繩的方向往柴房深處走,地面的苔蘚越來越厚,腥氣也越來越重。走到盡頭,竟是塊松動的青石板,石板縫裏滲著暗紅色的水,湊近能聽見底下隱約的滴水聲。

陳振咬著牙掀開石板,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猛地沖上來,嗆得我直捂嘴。

底下是口深井,井壁爬滿濕滑的藤蔓,月光順著井口照下去,能看見井裏堆著層層疊疊的東西。

陳振解下腰間的火把點燃,火苗往下探時,我嚇得腿一軟差點跌下去——井裏哪是什麽東西,全是屍骸!

有的穿著粗布短褂,有的還留著學生模樣的藍布衫,骨頭縫裏卡著碎茶末,暗褐色的血痂在骨頭上結了層硬殼。

最上面的那具屍骸懷裏,還抱著半只沒吃完的血米團子,米粒沾在骨頭上,像撒了把暗紅的珠子。

“這些人……是來村裏的外鄉人?”陳振的聲音發緊,火把的光在他臉上晃,“他們用活人餵井?”

我突然想起村長老婆圍裙上的茶漬,想起老秦袖口的暗紅痕跡,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正想說話,井裏突然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動。陳振趕緊把火把往下再探,只見井壁側面有個黑黢黢的洞口,水流正從洞裏湧進來,帶著股熟悉的焦茶香。

“這井通著別的地方。”陳振拉著我往後退了半步,“你看水的流向,像是往高處走。”

我們順著井壁的藤蔓往下爬,洞裏比想象中寬敞,腳下全是黏膩的泥漿,踩上去噗嗤響。

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前方突然透進光亮,還傳來說話聲。陳振趕緊捂住我的嘴,拉著我躲在洞壁的凹處。

光亮處竟是曬茶場的大井!

井口搭著竹梯,幾個村民正扛著茶簍往井邊倒茶末,老秦的老婆站在井邊,手裏捧著血米往井裏撒,嘴裏念念有詞:“山神爺嘗鮮,新茶引子夠不夠?”

“夠了夠了,”旁邊一個絡腮胡村民嘿嘿笑,“前日來的那幾個學生,血嫩得很,泡出來的茶引子準能讓村長再年輕幾歲。”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他們說的學生,是不是井裏那些屍骸?陳振的手攥得我生疼,他往我身後推了推,低聲說:“你回祠堂等著,我再看看。”

我哪敢獨自走回去,可看著村民們往井裏倒蟲卵油紙包的動作,知道再待下去準要被發現。

咬咬牙,順著來路往回爬,藤蔓刮得手心生疼,滿腦子都是井裏的屍骸和村民的笑聲。

回到祠堂時天快亮了,後院的黑羊正在圈裏刨蹄子,羊圈的木柵欄歪歪斜斜的。

我想起周越說的“殺羊”,突然明白這黑羊哪是祭品,恐怕是用來掩蓋血腥味的幌子。

正急得團團轉,聽見曬茶場方向傳來腳步聲,像是有人往祠堂來了。

慌不擇路間,我拉開羊圈的門,想把黑羊趕到柴房藏起來,叫儀式進行不下去才好,到時候、到時候周大哥自然能曉得我和陳振說得都是真的。

可那黑羊像是受了驚,猛地沖出來,直撞向祠堂正屋的牌位!

“哐當”一聲巨響,牌位倒了一片,最上面那塊刻著“山神位”的木牌摔在地上,竟從底下彈出塊石板。

石板移開的瞬間,祠堂裏突然刮起一陣陰風,墻角的山鬼錢嘩啦啦作響,黑壓壓的蟋蟀從那些塑像的破洞裏湧出來,一波一波的,像浪湧。

我嚇得癱坐在地,看著石板下露出的黑洞口,裏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只怕有更多的蟲子在動,遠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黑羊在祠堂裏瘋跑,撞翻了供桌,香爐摔在地上碎成八瓣,香灰混著血米撒了一地。

“誰在裏頭?”是老秦的聲音,帶著股說不出的陰冷。

我死死捂住嘴,躲在供桌底下,看著門口投來的人影越來越近,祠堂裏的腥甜氣味越來越濃,那些蟲子蠕動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

不,不是蟲子。

我眼睜睜看著黑羊碾碎的蟲子和血米在地上化成了一灘透明的膠質,不知道是什麽,但和這裏的茶一樣,香得要命。

我鬼使神差地嘗了一口,卻是沒什麽味道的。

很快村人們就處理好了祠堂裏的騷亂,黑羊咩咩叫著被拖去了後院,我還是沒敢出來,只聽見後院隱隱的火把聲,叫著喊著什麽龍王發怒了之類的話。

這裏幹旱了嗎?

我其實沒什麽印象了。

等到他們擡著羊離開祠堂我才哆哆嗦嗦地爬出來,正好對上失魂落魄的陳振。

“福子,我們走!我們走!”他臉色慘白,拉著我的手冰涼。

我看著他說不出話,只是拉著他往外邊去,陳振卻叫住了我:“不,不要行李了,走!”

我倆一路跌跌爬爬跑到了村口,卻見周越背著身站在那口我們來時鎮著西瓜的老井邊。

“周越!走啊!”

陳振低頭拉著我往前,我卻忍不住拉了周越一下,也就是這一眼嚇得我眼淚迸濺而出,尖叫不止。

這哪裏是周越。

陳振像拖蛇皮袋一樣,將我提著拖了兩步,然後一把撂進一邊的草叢裏,自己回頭死死盯住了長了村長臉的周越。

“村長是你殺的,為什麽?”

“為什麽要給那個學生喝血米?你明明知道的,那不是什麽好東西。”

周越嗬嗬笑起來,聲音淡淡的:“看到村中那口井了嗎?井神發怒,幹涸好幾年了。”

“這裏根本沒有百年好茶,我留下來做出好茶才是不給爹娘丟臉。”

“陳振,你不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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