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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茶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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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茶村(2)

寫下這本書的時候我已經五十歲了,距離我離開那裏已經過去了三十多年。

窗外的樹葉被大風吹得沙沙作響,在墻壁上映出的影子宛若鬼怪。那一段經歷更是像鬼魅一樣從少年時糾纏我至今。

陳振和周越是我的同村好友,說來也怪,他倆比我整整大了十多歲卻和我尤其投緣。

他倆上過學的,卻也和當時的大多數人一樣,上了沒幾年就回來幹活了。

陳振家裏祖上是富貴人家,到了這一代雖說落沒但也還算寬裕,周越卻是實打實的窮人。

那時候我才十出頭,半大的孩子,跟著他倆在田埂上瘋跑。陳振總揣著他祖父留下的銅煙盒,雖已磨得發亮,卻仍能看出當年的精致。

他常蹲在曬谷場邊,用樹枝在泥地上畫舊書上看來的樓閣,說這是他祖上住過的宅子。

周越就坐在一旁編草繩,手指粗糙得像老樹皮,編到緊要處,會停下來聽陳振說,然後悶聲接一句:"畫得再好,不如地裏多收兩擔谷。"

可周越偏是最護著我的。有回我在河裏摸魚被水草纏住腳,是他跳下來把我撈上來。

自己嗆了好幾口渾水,趴在岸邊咳得直不起腰,卻還瞪我:"命都不要了?"陳振則會跑回家偷來紅糖,用粗瓷碗沖了水,塞給我時總不忘叮囑:"別跟我娘說。"

那年秋天來得早,地裏的活兒歇了,陳振翻出本泛黃的線裝書,說是講各地民俗的,翻到茯茶村那頁,眼睛亮得很:"書上說那兒的老茶有百年了,還留著古法做茶的法子,咱去看看?"

周越起初不樂意,說世道不太平,跑那麽遠幹啥。陳振卻拍著他的肩:"就當替村裏看看,說不定能學些法子回來,總比守著薄田強。"

他們收拾行李時,我躲在柴房後偷看。陳振背了個藍布包袱,裏面除了兩件換洗衣裳,還有那本舊書;周越則捆了卷粗布,裹著幹糧和一把砍柴刀。

夜裏風更緊了,吹得院墻外的老槐樹嗚嗚響,像有人在哭。他們趁著月色出發,腳步踩在霜打的土路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我攥著娘給我做的布老虎,心裏像揣了只兔子。他們走了約莫兩裏地,我才敢踮著腳跟上去,布鞋踩在枯草上,生怕發出半點聲。

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時而交疊,時而分開,像兩條要鉆進黑暗裏的蛇。

我望著那兩個背影,忽然覺得,這趟路或許比陳振畫的樓閣,比周越編的草繩,都要長得多。

正是亂的時候我險些沒跟上。走了好些天也沒見著離開鎮子的影兒,我心裏打了退堂鼓,站在路邊走也不是,回頭也不是,就這麽看著街上人來人往的,還是陳振發現了我。

具體怎麽到的茯茶村我已經不大記得了,只記得匆匆忙忙跟著他們倆擠上了不知道去哪兒的船,下船後又走了好幾個月。

我們到那兒已經是晚上了,四周黑漆漆的,兩個人把我圍在中間陳振點了燈照著。

到了村口才見著人。大半夜的在往井裏下西瓜,我饞得直流口水。

“喝茶不?”他們語氣熟稔的像對待家裏人,馬燈照的那茶湯紅彤彤的。

陳振攔下了我要伸出去的手。

“這茶怎麽是紅湯。”我擡眼去瞄他的神色,他狐疑地擡頭看看村口的牌匾,又去看那幾個村人。

這個村子古怪得很。

周越悄悄把砍柴刀往懷裏挪了挪,指尖抵著刀鞘上的木結。他盯著那些往井裏放西瓜的人,喉結動了動:"哪有半夜存瓜的?井水涼,凍壞了還怎麽吃?"

村民們像沒聽見,只顧著把圓滾滾的西瓜往井裏順。瓜皮上沾著紅褐色的濕泥,沈到水面時"咚"的一聲,在井裏蕩開圈昏黃的漣漪。

有個穿藍布對襟衫的老漢轉頭看我們,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草屑,笑起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的牙卻白得晃眼:"外鄉人是來尋茶的?"

陳振把那本舊書往包袱裏塞了塞,指節捏得發白:"聽說你們這兒有百年老茶。"

"有,有得很。"老漢往村裏指,"祠堂後頭就是茶山。你們要是急,有幾家媳婦還沒睡,還能煮新的給你們嘗嘗。"他說話時,井邊另幾個村民都停了手,齊刷刷轉頭看我們,眼睛在暗處亮得像浸了水的煤塊。

我忽然聞到股怪味,像燒焦的棗子混著土腥氣。順著氣味往旁瞅,墻根堆著半人高的茶梗,黑褐色的,碼得比周越編的草繩還整齊。

茶梗堆裏插著些小木牌,上面用朱砂畫著歪歪扭扭的符號,風一吹,木牌晃悠悠撞在一起,發出"吱呀"的輕響。

"嘗嘗嘛,要是覺得好喝我讓婆娘再給你煮。"先前遞茶的人又把粗瓷碗往前送了送。

那紅湯在碗裏晃,底下沈著些碎渣,像沒化的血痂。我瞅見他手腕上纏著圈茶繩,深綠發黑,纏得密不透風,腕骨處勒出道白痕。

周越突然拽了我一把,低聲道:"看他們腳邊。"

馬燈往下照,村民們的布鞋底都沾著同一種灰,黑中帶黃,像是從竈臺裏刮的。

井沿邊的泥地上,有串腳印從村裏延伸過來,每個腳印中心都有個小圓坑,像是故意用腳尖碾出來的。

陳振的聲音發緊:"書上說茯茶村的祠堂在東邊,你指的是西邊。"

老漢臉上的笑僵了僵,皺紋裏的光暗下去:"書哪有眼見得準?"他擡手往天上指,月亮不知何時被雲遮了大半,村裏的屋舍輪廓在昏暗中像蹲伏的獸。

井裏的西瓜不知何時已放滿,水面浮著層細碎的泡沫,順著井壁往上爬。

周越突然把我往他身後拉,砍柴刀"噌"地抽出半寸:"那是什麽?"

村道盡頭的曬茶場裏,不知何時立起了排人影,背對著我們,都穿著同色的藍布衫,手裏舉著長桿,桿頭挑著的東西在風裏飄,像是晾著的茶餅,又像是…血淋淋的人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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