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個小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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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個小時(1)

車燈光柱刺破暮色時,元初正數著青石板上的水窪。第七個水窪裏浮著片焦黑的茶葉,像只被踩扁的蟋蟀,隨著顛簸的車身輕輕晃蕩。

姚允墨讓師傅把車停在老茶樹下,引擎熄滅的瞬間,蟬鳴聲突然炸開,又在三秒後戛然而止,只剩下冷風卷著艾草味往車窗縫裏鉆。

“你們兩個年輕人也是來這裏考察的吧?”姚允墨搬完行李,老師傅從駕駛座的窗戶探出頭問。

元初楞了一下,幾步上前,從容地接過姚允墨的琴盒道:“以前也有人來考察嗎?”

老師傅幹笑了兩聲,頓了一下還是說道:“這裏人都知道,但已經是好多年前了,得到民國了吧?”

元初和姚允墨的行李很少,只有兩個背包,鞋底碾過碎茶梗的脆響在寂靜裏格外清晰。

村口的老茶樹歪歪扭扭地張著枝椏,大半夜的十幾個穿藍布衫的人影圍在井臺邊,粗陶碗碰撞的輕響混著啜飲聲,像某種古老的儀式。

茶湯在月光下泛著暗紅,飄著的茶葉果然如他在手機上看到的那般,蜷成蟋蟀的形狀。

“外鄉人是來趕‘食新’的?”穿對襟褂子的村長轉過身,手裏的粗陶碗沿沾著暗紅的漬痕,“伏茶剛沏好,喝碗敗敗暑氣。”

他說話時,元初註意到村民們的指甲縫裏都嵌著深色泥垢,在月光下泛著鐵銹般的紅。

姚允墨正要接碗,卻被元初猛地拽住:“這麽晚了還不休息嗎?”。

分明是寒冬,為什麽提起祛暑的茶?為什麽會有蟋蟀聲?為什麽剛剛的出租車司機好像什麽也聽不見?

借著手電光,元初看得更清楚了。井臺邊的青苔裏嵌著幾枚細小白骨,截面平整得像是被人用牙齒啃過,其中一枚還沾著半片沒化的茶葉。

“我們不渴。”元初的聲音有些發緊,視線掃過村民們腳邊——每個人的布鞋上都沾著新鮮的紅泥,像是剛從井裏撈上來。

“這就見外了。”村長的笑容僵在臉上,眼角的皺紋裏積著灰,“九十年前也是這樣的熱天,泉眼幹了,全村人就靠這口井活命。”他擡手抹了把汗,腕骨處露出圈蒼白的皮膚,像是常年戴著什麽東西。

元初皺了皺眉,姚允墨拉著他小心翼翼地往後退了幾步。手電筒冷硬的燈光不經意地閃過那幾個村人的臉,元初頓時屏住了呼吸。

忽而一陣風起掀起家家戶戶門前曬著的紅布衫,那些布衫明明空無一人,卻在風中鼓脹出人形,領口處垂著的布條掃過地面,在泥地上拖出暗紅的細碎劃痕。

村子像被蒸籠罩住,熱風貼著地面滾,掀得那些紅布衫簌簌作響。這些布衫都很舊,領口磨出了毛邊,卻在無風時也微微起伏,像有人在裏面輕輕呼吸。

姚允墨拉著元初直接進了村門,沒管身後一幹村人詭異的表情,停在最近的屋子前蹲下身。

這些布衫下擺掃過的地方,爬著幾只油亮的蟋蟀,見了人也不躲,反而直勾勾地盯著他的影子。

“蟋蟀。”姚允墨忽然低呵一聲。幾只油亮的黑蟋蟀正順著他的褲腿往上爬,觸須掃過皮膚時帶著冰涼的黏意。

身後忽的響起一陣詭異的嗬嗬聲,像是一口老痰噎住了喉嚨,聲音硬生生從嗓子裏擠出來。

“年輕人,祠堂在那邊……”他幾乎是呻.吟著說。元初站在姚允墨身邊冷汗直流,姚允墨微微蜷起手指,不敢應聲也不敢回頭。

啪!

元初嚇得一抖,手電筒的光柱在地上滾了兩圈。

隱約光線中,那人的脖子以一種奇怪的角度別扭地擰著,骨骼嶙峋的腦袋像一個幹癟的人皮骷髏一樣突然出現在元初的眼前,陰測測地笑著,自斜下方朝著他的臉看。

細小如針的黑瞳遲鈍又緩慢地向那邊偏了偏,直至眼裏只剩下大片的、渾濁的眼白。

他的笑容還在擴大。

兩片幹癟到扭曲的嘴唇中間黑洞洞的。嘴角詭異地咧到耳後。

嗬嗬。

嗬嗬。

咚咚的心跳聲中,元初慌亂地緊閉雙眼。

第一夜得守著暑羊,有民俗說羊血混新米,能鎮夜游的東西。暑羊被他們藏在祠堂後面。

我是沒想著偷的,但是那些村民一提殺羊就跟變了個人一樣。

我太害怕了,熱浪裹著那些奇怪的蟋蟀在我的身上游走,留下一道道暗紅色的,黏膩腥臭的痕跡。

只怕是在吸我的血。

祠堂後墻爬滿了枯藤,羊圈木門的縫隙裏滲出微弱的火光。我攥著墻角摸來的半截磚,指縫裏的汗混著艾草汁發黏。

“該放米了。”

村長的聲音從藤蘿後飄來,帶著潮濕的土腥氣。我驚得猛然轉頭,看見十幾個藍布衫影子圍著羊圈站成圈,機械地將手裏的新米一粒粒往地上撒,每粒米落地,就有只蟋蟀跳上去死死抱住。

那羊突然淒厲地叫起來,它仰著脖子四腳亂蹬看起來痛苦極了,迎著火把的亮光我這才看清它的眼睛——哪裏是羊眼,分明是兩顆泡得發脹的人眼。

他的瞳孔裏竟清晰地映著我背後的藤蘿,那裏正垂下來七根沾著血的紅繩,繩頭拴著的銅錢,與虎頭鞋上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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