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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個小時(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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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個小時(6)

三月中,自雨水後,土膏脈動,今又雨其谷於水也。雨讀作去聲,如雨我公田之雨。蓋谷以此時播種,自上而下也。

谷雨時節降水增多,氣候潮濕,水汽迷蒙的天氣讓人精神恍惚。

沈沈夜幕落下,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姚允墨謹慎地摸索著這座小學的模樣。或者,連小學都稱不上,只能說是一座較大的院落。

坐西朝東,南北兩面矗立著三層高的教學樓,東面歪歪斜斜地立著一根約莫三四米長的木桿,上面纏著一張麻布制的國旗。西邊的衛生間隱在成片的陰影下,黑洞洞的,宛若獸口。

姚允墨沒有傘,雨偏生下得大,他只能躲在教學樓粗糙的屋檐下。興許是趕上了假期,教室裏都空蕩蕩的。

昏暗的天光下,雨霧朦朧了院落的輪廓。

啪嗒、啪嗒、啪嗒……

細弱的有什麽東西撲在水窪裏的聲音有規律地響著,其間混雜著窸窸窣窣的拖行聲。在靜謐的院子裏清晰而突兀地剮蹭著聽者的神經。

啪嗒、啪嗒、啪嗒……

姚允墨閉了閉眼睛,終於循著聲音走去。雨水被走廊的屋檐擋開,只能順風飄進來些許,可姚允墨還是覺得冷。

啪嗒、啪嗒、啪嗒……

走廊到了盡頭,從眼前陰影中伸出的聲響越來越大。姚允墨突然感覺周遭的雨聲都不見了,只餘下這讓人難以捉摸的撲水聲和拖曳聲。

片刻後,陰影無聲地翻滾著,從裏面緩緩掙脫出一個詭異的人臉,一點一點,似乎是極為艱難的樣子。

但它的臉——為什麽是貼在地上的?

借助洗手間外隱約透進去的光,姚允墨依稀可見那張臉的輪廓——也僅僅是輪廓。

這張臉已經崎嶇崢嶸得不像樣子。五官像五堆面團一樣被胡亂揉捏在一起。

看不出男女也看不出是人是鬼——

那張臉緊緊的貼在地上,從脖頸下露出的肩膀輪廓可以看出,它的上肢負在身後,抻著脖子像蚯蚓一樣吃力地向前挪動著。

衛生間的瓷磚地面濕乎乎一片水汽被它撲得啪嗒作響。

這是什麽?

姚允墨小心地後退一步,那東西又緩慢地上前挪了一寸。終於,在微弱的光亮下露出了它幾近退化的上肢和一團亂糟的、交纏在一起的蛇形頭發。

它的手臂負在背後,緊貼著軀幹且詭異的極度貼合,沒有一絲縫隙。讓它看起來像是一個被衣服包裹著的、身形臃腫的走蛇。

雨霧連綿中,它的頭發吐著信子恣意延展身軀。

啪嗒、啪嗒、啪嗒……

姚允墨驚得雞皮疙瘩從心裏一直蔓延到全身。他抽劍擡手猛地斬下,剎那血光飛濺,被亂蛇裹成一團的頭顱滾落一邊。

在那被雨水迅速沖刷模糊的一灘血肉中,姚允墨隱約看見那不辨輪廓的五官微微蠕動了一下,似乎是在笑。

不斷翻湧的黑暗並沒有消停,它一下一下有規律有節奏地翕動,仿佛下一刻就會有什麽巨獸掙脫出來。

姚允墨提劍緩步上前,雨聲漸大了。

不矮的花石榴微微傾斜著樹枝,身姿妖嬈如嬌媚的女子又如長發婆娑老人。

洗手池上被投下一片陰影。

在洗手池和墻壁銜接的角落裏,姚允墨發現了一個全身赤.裸的少女。

剎那間心頭仿佛被重擊了一下。

“他救了我。”於慧低低地重覆著這句話,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元初聽,“他把我抱進了最近的教室。”

姚允墨將手中的牡丹花擱置在一邊,沈默地盯著窗外連綿不絕的雨。於慧渾身是傷青青紫紫,看不見一塊完好的皮肉。她簡單地罩著姚允墨的衣裳,看起來脆弱又可憐。

她瞥了一眼那色澤艷麗的牡丹驀地微微彎起流血的嘴角。明艷的血色襯著紙一樣的白,看起來總有幾分奪魂攝魄的嚇人。

“我終於又見到你了。”於慧這話說得暧昧不明,這個語氣讓姚允墨莫名其妙感到一股羞恥感油然而生,偏生他又對於慧有愧,讓他想看她又不想看。

沈默在悄然蔓延。

於慧撫摸著桌子邊緣,哂笑一聲:“我沒有什麽可以報答你的……哥哥。”她虛弱地勉強支起身子。

昏黃的燈光、微弱的天光和少女曼妙的身軀。

這雨下得連綿,淅淅瀝瀝地織了好大一張網,將兩人束縛在這不大的教室裏喘不過氣來。

姚允墨沒吭聲,墻邊時不時傳來的窸窸窣窣的聲響著實讓他沒辦法分神去想其他的。

是蛇嗎?蛇在整個故事裏是什麽樣的角色?

於慧的父親有蛇形頭發,剛剛衛生間裏的人也有蛇形頭發……

是惡意嗎?

吐信聲混雜著在地面游走的聲音,於慧開始止不住地發抖。

砰!

她推倒了一邊的椅子,發出巨大的聲響。窸窸窣窣的聲音停滯了一瞬,然後漸漸漸漸地泛起竊竊私語。

於慧不再動彈,姚允墨反而驚醒似的站起身。他知道了,為什麽在這個副本裏時空混亂,過去、未來、現在不斷交織,為什麽會出現種種詭異至極的現象——因為在這個時間點以前都是於慧的記憶。

她把所有加害者醜化成了長著蛇形頭發的惡魔,她把所有背後議論她的人都想象成循著獵物香氣而來的蛇。

她從前不覺得那些議論汙蔑是惡意,直到她上了學,受了教育,知了廉恥。

姚允墨突然感到窒息,雨太大了,讓人透不過氣來……

院子裏的什錦杜鵑被雨水壓彎了腦袋,美人滴淚般緩緩從花蕊處流出晶瑩剔透的一顆。

元初靜靜聽著於慧繪聲繪色地描述著當時的情景。善的於慧和惡的於慧難以達成共識,最終還是由惡的於慧掌握了主動權。

那麽,惡的於慧的願望是什麽?加害者得到懲罰嗎?

姚允墨突然福至心靈,問:“所以你的願望是——死亡嗎?你沒有辦法殺了所有的加害者,不幸也早已發生……你想解脫。”

竊竊私語的聲音越來越大,如浪潮一般,姚允墨甚至感到周遭的氣流都在瘋狂波動。

“小慧,你還不夠勇敢。”牡丹花之上清輝流轉,似乎意味著這場回憶已經接近尾聲,“應該像這樣!”

教室角落裏猛地剝離出一個血肉模糊的臉,巨大的蛇口占據了他不大的腦袋,長發隨意披散著,駭人的蛇頭墜地游走。

姚允墨慌忙將長劍塞進於慧手中,握住她的手腕猛地劃下!

霎時金光四溢,碎片浮灰般的金色光點漂浮開來,而後輕巧地落在男人周身。

“我眼睜睜看著那個男人一點點溶解為一抔黃土,當我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不見了。”於慧低頭輕輕訴說著。

元初很清楚這裏的“他”是指誰:“連同那朵花?”

“是。”

眼前夜色已至,有冰涼的風打在臉上,元初突然感覺有些冷。

他猜測過那朵花可以帶著他們在不同的時空穿行,但當事實擺在他眼前的時候他才感覺分外可怖。

姚允墨失蹤了。

小道長,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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