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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個小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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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個小時(3)

眼看著雨小了些,不遠處的人家開始升起炊煙。元初撣撣褲腿以一種奇怪的走位向對面田埂上去。

哥哥,買花嗎?

來一支吧。

艷紅的花朵微微蜷曲著花瓣,襯著金黃的花蕊在一片青蒼的雨霧中顯得尤為可人。元初捧著花笑了一下,問:“怎麽一個人來賣花?家裏人放心?”

小姑娘招呼的動作頓了一下,又語氣輕松道:“媽媽死了,爸爸要種花。”媽媽死了,爸爸忙於打理花草,家裏只剩下她一個人,為了減輕負擔只能由她來賣花。

元初心下了然,表示歉意後默默退開。小姑娘卻又上前幾步,欲言又止地看著他,眼圈泛紅:“哥哥……”

“小慧!”遠處行來一個男人。中長發亂糟糟的,擋住了耳廓,簡單的一身行頭,鞋子和褲腿上沾著泥土,“跟我回去!”

男人的臉色迅速漲紅,視線如鷹般鎖定了站在一邊的元初,大步流星地沖過來一把拽過小慧的肩膀。小慧被拖地一個踉蹌,險些仰倒。

元初擰眉,聲音不自主地沈了下來:“您是小慧的父親?”細雨如絲如霧般籠著他,手中牡丹轉地飛快,金紅的殘影如同古老符咒般流轉,“我想同您談筆生意。”

男人冷哼一聲,道:“看這裝束也知道,出國來的楞頭青吧?”元初默了一下,沒回話。

要說谷雨賞牡丹的習俗還得是菏澤的最近,但這裏理論上應該是江蘇才對。他摸不清男人的意思只能看向在男人身邊瑟瑟發抖的小慧。

小慧生得嬌美,是有些江南人的味道。此時眉眼低垂,因為緊抿而失色的嘴唇洩露了唇邊一點不正常的紅。穿著破舊的短褂和抽線的薄長褲。不小心露出來的手腕上有一圈瘀痕。

“是。最近不是過節嘛,想做點花卉生意。”元初笑著迎上男人的目光,心裏多了幾分猜測,“我可以幫您賣到其他地方去,到時候賺了多少我都只要四成,您看如何?”

男人沒說話,元初手裏法扇捏得發軟。他在賭,賭男人信息閉塞又沒讀過什麽書。

“我不缺錢,不會跟你做生意的。”男人冷了臉色,一揮手就把元初打了一個趔趄,跌趴在一邊的水池邊上。

剛剛出芽的浮萍碎了一潭。

元初也不惱,目光落在已經被捆在自行車後座的小慧身上有幾分好奇。

一候萍始生。

夜晚來臨,姚允墨躺在沙發上聽著男人的呼嚕聲毫無睡意。手無意識地摸到沙發墊下,小心地抽出一本舊練習本。姓名:於慧,前幾頁都是抄寫的詞語,一直翻到中間才出現了不一樣的內容。

爸爸,奇怪。

很難受。

重。

疼。想逃。

花。

零星的幾個字詞,姚允墨卻好像看到了整個事情的大致輪廓,頓時睡意全無。

也就在這時,他突然註意到房間裏的鼾聲驟地消失了,只剩下清晰的秒針走動的機械聲。

哢噠、哢噠、哢噠……

身後窗外透進來暗藍的光線不知何時被一個巨大的黑影擋住了,姚允墨沈默地坐在沙發上,保持著攤開練習本的動作,空氣流轉在此刻仿佛停止了一樣,窒息感撲面而來。

青鋒劍在琴盒裏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姚允墨卻是連呼吸都不敢。

背後一陣發毛。

“小道長,你在做什麽?”男人的聲音陰惻惻的,無邊惡意襲來,宛若黑暗中來自地獄的惡鬼。冰涼的氣息噴灑在姚允墨耳側,他知道,他就在身後。

姚允墨幹脆裝作夢游,利落地合上練習本然後蹭下沙發,趿拉著拖鞋走到床邊定定地看著男人睡覺的位置。

夢游人不是閉著眼睛的,行為動作與白天的正常狀態一樣,但對於外界的呼喚不會產生回應——

男人從沙發底下抽出一根麻繩來,麻繩與麻制沙發摩擦發出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響。

就在男人轉身要把繩索套上姚允墨脖頸的那一瞬,姚允墨佯裝彎腰系鞋帶堪堪避過。

嘩的一聲迅速側身抱住男人的雙腳迫使其向床頭櫃倒去。麻繩勾倒了放在沙發和床頭櫃之間的痰盂。難以言說的東西立刻淌了一地。

男人的雙臂以一種奇怪的姿勢向後旋著,僵硬的關節疼得他全身脫力痙攣,五官扭曲。

“他在哪!”姚允墨跪伏在地上,用胸腹緊緊壓住男人不斷掙紮的膝蓋,厲聲喝道,“是你在時間線上做了手腳!小慧是你害死的吧?啊?你說話啊!”

年輕道長長發披散,汗水黏著的黑發在陰暗月光下勾勒出駭人的陰影,目光如劍刺得男人渾身顫抖驚疑不定。

“你是誰!你是誰!是不是於慧,你來找我報仇了!來找我索命了!”

姚允墨手下力道更大。一片臟汙之中,男人狼狽地貼在地上發出慘嚎。

哥哥,買花嗎?

“你根本,就不是人!”

姚允墨一把扯過濕透的麻繩將男人雙手捆縛起來。琴盒剛打開,桃木劍就仿佛受了某種召喚,迫不及待地鉆進姚允墨手中,又仿佛嫌棄那詭異的味道縮了一下。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

一陣耀眼的華光把房間照得亮如白晝,地上的男人沒了生息。濃密的長發化作數條黑蛇歪倒在地上,霎時間金色法印流轉,一朵艷麗的牡丹花出現在男人心口。

哥哥,買花嗎?

清脆的女聲出現在身後,裹挾著門外冷風襲來。姚允墨沈默地捧起花朵,向後掃了一眼然後離開居民樓。

夫,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

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

元初踉蹌著爬起來,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土地上,小自行車行得越來越遠很快就消失在了視野裏。

牡丹花孤零零地被掩在草叢中,元初拍拍手正欲返回躲雨,就見遠遠跑來一個人影。

長發,老舊的襯衫,琴盒。

過於違和的元素湊在一起讓元初皺了皺眉。他記得姚允墨來時的裝束,絕不是現在這樣。

“元初,我知道事情始末了。”那人停在元初五米開外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長發披散下來,蓋住了左側臉頰。

嗯,可以確認了。

“總算等到了。”元初笑笑,沒有任何動作,“說說吧。”

與元初所猜測的無二,大概就是於慧與男人是父女關系,小慧母親早年去世了,男人將小慧養大,花草生意上常年不得志讓他開始酗酒。一年春天開始了於慧的此生噩夢,他嘗到了其中樂趣,於是開始變本加厲。小慧不堪受辱選擇以賣花為由向外界求救。

元初笑瞇了眼,道:“小道長的臉好像受傷了,那怪物太強了,居然能傷到你。”

“沒事。”那人低下頭。

這個距離加上下雨,視線早已經模糊不清,元初只能隱約看到大片的黑色色塊負在那人的臉頰。

“廢了不少力氣吧?”話音未落,元初折扇為劍猛地抽出,直指男人命門,“他在哪個時間點上?”他能摸清楚姚允墨和元初交流內容,證明他曾經見過小道長,說不定小道長還在他這兒問過話。

男人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一把握住元初的扇子,反手給了元初腹部一拳。元初迅速退開,地面犁出一道清晰的痕跡。

“他殺了我。”

“因為你。”

立春曾經跟元初說過,姚允墨的桃木劍很特殊,和這把法扇一樣絕非凡品。所以元初不相信死在劍下的鬼怪可以死而覆生,他更傾向於——姚允墨在未來的時間點上殺了男人。這樣過去的男人才仍然存在。

幾乎是電光火石之間元初就已經想明白了。陌生的法印在雙手間熟練地結出,金紅色的光芒乍現,天邊頃刻漏下一道金光,灼得雲邊蜷曲,燒得天空紫紅交疊。霎時陰陽翻轉,乾坤倒置。

哥哥,買花嗎?

生硬的女聲。

天河倒懸的那一刻,元初終於看清了那個女孩兒。

裸.體仰臥,雙腳微曲……

他笑了一下,輕聲誘哄:“殺了他,不好嗎?”

他是我爸爸。

清脆女聲哽咽道。

“他不是你爸爸,他已經是怪物了。”

沒有!他沒有!你們都是壞人!壞人!

長期不正常的生活把小姑娘折磨到瘋魔,她割舍不下又恨透了那個男人。

她突然側身輕笑了一聲,姿勢妖媚,笑道:“沒用的東西。”一朵沾血的牡丹花驟然出現在掌心,花托處掛著一根紅繩。

元初閉了閉眼,再睜眼笑吟吟地盯著眼前的男人開口:“你和她一起,殺了他對嗎?”

夕陽金色的光芒如抽絲一般寸寸縷縷地圍繞在元初周身,籠起一層薄霧。來人紅衣獵獵,白發堆疊如雪,手起扇落之間男人炸成一攤血霧。

“本來不想殺你,但是——她畢竟和你是為一體。”擡手,落印。年輕神君笑得眉眼彎彎,仿佛想到了什麽好玩的事情。

剎那山河歸位,田地上分散地生長出十二棵高大的桑樹,落日餘暉之下,燦如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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