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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個小時(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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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個小時(4)

哈哈哈哈哈哈——瘋子!都是瘋子!

女人崩潰的尖嘯忽然響起,滿目火光被聲音震得明滅不定。眼見元初臉色如紙,手指顫抖到快拿不住法扇。

姚允墨當即雙手結印,晦澀的法訣從口中流瀉而出,金色的光芒從四周火海中如絲如線般抽出,左手猛地下拽,羽化失敗的怪物掙紮著被拖出庇護,右手掐訣,破空斬下,剎那灰燼紛飛,宛如雪片。

無邊黑暗中金色的火焰不斷跳動,恍若地獄業火燒灼著人間濁穢。元初恍惚間好像看到了一位白衣勝雪的神君踏空而來,衣擺獵獵,驚動紅塵。

我看到你了。

大雪。

等元初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簡陋的村長家了,姚允墨坐在床邊等他睡醒。村長似乎不在家,空蕩蕩的房屋裏大概只有幾床被褥才能證明這房子裏有人在住。

元初身體太虛,架不住長時間的精神緊繃和大量劇烈運動。使用法扇,再怎麽駕輕就熟對他來說也是一件消耗心神的事情。終於是暈過去了。

“我睡了多久。”

“三炷香吧……”姚允墨看了一眼堂前放置的一個供臺,還剩三個香根,“一個半小時左右。”

元初撐著手肘吃力地坐起來還想問些什麽,終究是被姚允墨截了話頭:“我發現以我們這種魂魄狀態是無法對這裏的東西進行實際操作的。”

“你在村門口暈倒,本想就近把你放在村民家裏,沒想到他們好像先前都有意識地關上門、別了柳枝,我們進不去——這個世界的驅邪手段對我們有限制。”

我們,才是這個空間裏的“鬼”。

元初臉色霎時褪得慘白,給姚允墨一種他隨時都會魂歸西天的錯覺,當即就把元初按下去,放輕了聲音:“你再睡會兒,等村長回來就什麽都知道了。”

那三根香是在他們進門前就插上的,還沒燒到四分之一,可見當時村長應該沒出門多久。房門大開、本來別在門閂上的柳枝也掉在了一邊,否則他們也進不來,村長出門很急,而且是在外面燒成這樣的情況下……

等等,這場火會不會燒得太大了點?姚允墨失神地望著門外席卷而來的火舌,陣陣刺鼻的黑煙裹挾著熱浪籠罩、吞噬著這個村子。

村長是逃跑嗎?

不對。

姚允墨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桌上陶碗裏放置的三個饅頭上。狂人日記裏說什麽來著的?好像是……

砰!

姚允墨心臟猛地一跳,躺在床上假寐的元初也被驚得騰一下坐起來,兩人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村長回來了。

胡子邋遢的青年男人猴急地甩上門,捧著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仿佛找見了什麽稀世珍寶。

紫河車!

興許是疾病使他口幹舌燥,他一連吞咽了好幾次口水,然後嗆住了一樣猛咳出聲——

元初想去扯姚允墨的袖子,卻發現對方好像心有所覺般看向他。燭光下,元初仰頭看他,心跳猛地一滯,又偏過頭去盯著已經吃得滿嘴鮮紅的村長。

元初心裏一團亂麻,看著村長的眼神都直了。姚允墨後知後覺,也轉頭看向別處。

三根香燃盡,香爐周圍卻是落了一圈的香灰,隱約可見香爐底下壓著一張紙,黑字白紙卻是看不清內容了。

村長很快就吃完了,然後喝醉了似的晃到衣櫃邊,雙手一扯,滿櫃靈位盡數落入眼中。然後姚允墨發現……數個青面獠牙的青白人影圍在香爐周邊,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進食著遺落的香灰。

他不是在敬神!他是在飼鬼!

為什麽?

為什麽?

兩人頓時感到呼吸困難,外面的熱浪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吞噬著這個破敗的村莊,可村長毫無所覺,他突然吃吃地笑起來,然後癱坐在地上。

遲遲暮春日,天氣柔且嘉,元吉隆初巳,濯穢游黃河……

這次,姚允墨終於看清了紙上的文字。晉,陸機,《三月三日詩》。

濁穢……游黃河——

“現在是哪一年?”

“戊辰年。”元初看向掛在門口的黃歷,莫名心焦。

“戊辰清明……”姚允墨突然奔出屋外,滔天大火包裹著他頎長的身形,“大林木!他在用那個嬰兒的命血祭!”

哈哈哈哈哈哈——瘋子!都是瘋子!

又一次,那個尖利的女聲響起。元初回頭看了村長一眼,眼見他畏縮在床底下,怯怯地盯著外面的大火,然後突然崩潰大哭:“嗚嗚嗚!她來了她來了!她來報覆我了!”

森森陰風劃過,火勢更盛。元初一把拉過姚允墨的手四處尋路向村外跑去。直到跑到外圍黑暗漸濃兩人才停下來喘氣。

“你傻了!外面那麽大火還跑過去!真以為我們燒不著!那是什麽火你自己心裏不清楚嗎!”元初一肚子火氣,對著姚允墨就劈頭蓋臉一陣罵。

姚允墨慌亂地四下亂掃,驀地握住元初的肩膀:“後來上巳節、寒食節、清明節合並,所以諸多習俗也尤為相似。所以清明祭祀、游河祓禊也是合理的。”

“晴兒的孩子是戊辰年清明出生的,推算出他是大林木命格,生性清溫之龍。明顯是戊辰年或是丁卯年的時候羅賢村爆發了疫病,村長認為是受了某種詛咒或是因為迷信,逼迫他采取在清明這一天以嬰兒血祭的措施。”

“可為什麽偏偏是晴兒的孩子?”姚允墨有點神經質地自言自語。元初皺眉,伸手將他按進懷裏,然後捏了捏他的後脖頸:“你太累了。”

元初靜靜聽著姚允墨的心跳,嘆了一口氣:“村長飼鬼是為了對抗晴兒的怨靈……他很懼怕晴兒,因為他做了虧心事。是他害的晴兒被愚昧的村民分食,他以為每年用香灰、元寶、紙錢供養晴兒就可以相安無事,但他很快發現——”

“晴兒的目的是讓整個村子成為她孩子祭品。”

元初沖出房門撈姚允墨的時候發現,村長家門口落在一邊的柳枝已經幹枯了,顯然不是今天才采摘的。那就只能說明村長很久之前就開始別柳驅鬼。

取楊柳枝著戶上,百鬼不入家。

“清明祭祖防火不當,燒了村子……在這個年代對肺癆病人來說也算一種解脫。”姚允墨聽見元初在他耳邊嘆氣。元初當然知道事實不是這樣的,但他總不能跟姚允墨說村長和晴兒丈夫利欲熏心,買賣人血人肉,生身父親拿孩子血肉血祭,任憑一群瘋子分食吧?

他會有心理創傷的。

元初借著姚允墨的肩膀推了一下眼鏡,遠遠看見一道人影試圖涉水渡河——是晴兒丈夫了,他似乎是咳了幾聲,肩膀聳動了好幾下。

姚允墨靜了一下,雙手從元初的肩膀滑落,然後試探地勾了一下元初的手指。

元初笑了一下沒動。身後的羅賢村火光漫天,對岸人卻絲毫沒有要救火的意思,元初笑意更深了。

“悄悄告訴你,聽聲音村長應該感染肺癆很久了。”

“陸機寫濯穢游黃河其實是上巳節在護城河洗去身上浮塵的習俗,以示洗去壞運氣。

但他們把晴兒和孩子丟在河裏了。”

“是不是說明……事件主持者認為晴兒身上帶著厄運,對晴兒惡意極大呢?綜上,我認為,真正的傳播者應該是村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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