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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小時(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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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小時(4)

轟隆一聲,第三道雷鳴響。

兩人迅速交換了信息,終於在第三聲雷響落下時,元初徹底失去了意識。

李從秀的面容突然變得無比猙獰,慘白的臉上和白色衣袍上逐漸浮現出黑黃相間的花紋。

一時間,狂風大作,雷雨交加。窸窸窣窣的聲音自草叢深出傳來,夾雜著嘶嘶吐信聲。

是蛇!

手比腦子更快地出劍去挑李從秀腰間系著的葫蘆。

那是元初的雄黃粉。

李從秀卻猛地上前一步,詭異的臉在眼前無限放大,變成一只老虎的血盆大口。

虎嘯震天,姚允墨持劍的虎口發麻,雙耳一痛,一時間天旋地轉。

難怪,原來你已經變成了白虎。

同治四年天災人禍讓這個搖搖欲墜的王朝愈發難過,又恰逢李從秀生病,正是急於用錢的時候,於是這年驚蟄,李家攬下往年用來祭白虎的豬,為李從秀補身子。

沒想到,反而讓李從秀中了招。

白虎,口舌是非之神。想到這兒,姚允墨看向李從秀的眼神突然變得憐憫起來。

反手挑起一條蛇,劍尖擦著地面,火花四濺,向李從秀門面扔去。另一只手撈住葫蘆狠狠一拔,不要錢一樣橫掃向草叢。

一股濃重的雄黃味兒彌散在空氣中。

雨越下越大,姚允墨根本看不清李從秀的神色。兩個人不清醒地在雨裏靜默著。周圍的蟲子似乎都繞著李從秀走,以至於姚允墨也不會被蟲子打擾。

“你沒有想到自己還會活著。”看著李從秀落魄地轉身,馬上就要回到月門裏去,姚允墨立刻開口,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明明放了那麽多的花。”

李從秀愛花,他母親便在院裏放了許多花。李從秀卻很清楚自己的病,最是聞不得濃烈的花香。

為什麽求死?姚允墨百思不得其解。

“我不想娶她。”李從秀表情淡淡的,聲音還有些冷,說完便走了。

終於,蟲海仿佛失去了禁制一般向姚允墨撲來。百足蟲長而靈活的身軀仿佛一條長滿腳的繩子,纏著姚允墨的腳尖就要往上爬,滑膩的身體在褲管上蠕動。

姚允墨渾身發麻,用劍身打掉這難纏的家夥,顧不得許多,沖進了月門。

薔薇長得遮天蔽日,堆疊在不高的墻上,封死了小屋的正門。雜草叢生,約莫有半人高,奇異陌生的蟲鳴不絕於耳。

而天上,卻飄著大雪。

究竟哪一個,是真實的?

“嘻嘻嘻……他果然還是來了……”

“那又如何……未到生死關頭……嘻嘻……”

噌——

一柄小刀擦著姚允墨的脖子紮在了不遠處的房門上。被割破口的花莖以一種極為詭異的姿態四處伸展著。

幾乎沒有停頓,姚允墨奔向門口,長劍沒入開在門縫中心的紅花。滾燙的鮮血從花心噴濺而出,藤蔓難耐地扭曲著身形。

“你沒有想到自己還會活著。”

“屋外是正常天氣。屋內卻是大雪。”

“他透過窗縫,看到了如同飛絮的大雪。”

“裝不滿的花籃和化作血水的紅花。”

“風月蜚語,化作紅花。”

元初清淡的聲音在耳邊回響。姚允墨摒氣凝神用葫蘆接住了汩汩下.流的血水。

同治五年的驚蟄,李從秀終於熬不住病痛選擇了自盡。仿佛帶著病氣的血液從心臟處噴灑而出,餵養著他與溫婉一起種下的薔薇。

而如今身處的同治四年,不過是李從秀死前的夢境罷了。在夢中,他早死在難熬的同治四年,溫婉也恨著負心的他嫁予他人。

在夢裏,他成為吃人精魂的白虎,在夢裏,他獨自承受所有的流言。

月門裏外的世界在這一刻仿佛要合成一個空間。鋪天蓋地的蟲子循著濃重的腥味和花葉腐爛的氣息在小小的空間裏肆無忌憚地游走。

元初再次醒來是在李從秀的書房。桌案上靜靜地放著一紙婚書。淡淡的松煙墨香仿佛要透過紅紙充斥他的鼻腔。

李從秀、溫婉願從此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看此日桃花灼……

筆鋒急轉直下,仿佛是手腕脫力後抓不住筆的結果。

為什麽?

元初皺眉。為什麽突然就放棄了?

小幾上的香爐裏燃著雪中春信,元初趕緊掀開爐子,用香著撥弄兩下,厚厚的粉末下果然藏著一截紙條。

哐哐哐——

黑洞洞的屋外突然響起砸門聲。元初不敢亂動,手心裏都是汗。

他不太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態怎樣,是李從秀還是元初,只能屏氣不動,暗暗觀察門外的動向。

窸窸窣窣……

沙糖桔大小的蟑螂倒掛在房梁上大著膽子觀察他。元初一頓,下意識地去摸腰間的葫蘆。

哐哐哐——

門外的東西還在砸門——甚至木門已經被砸得搖搖晃晃。

蟑螂見他沒反應,觸角微動又大搖大擺地走向門口。緊接著是無數硯臺大小的天牛和手掌大小的蜘蛛,浩浩蕩蕩大搖大擺地走向門口,書架被震得直晃,書一本接一本砸在地面上。元初卻是白眼一翻直接暈死過去。

書架後悄然閃現一個黑色的人影……

好不容易處理完了院子裏的紅花和蟲子,姚允墨腦袋已經迷糊了,口幹舌燥渾身難受。

渾渾噩噩地順著小徑走,推開一扇沒有藤蔓遮蔽的門正準備進去,卻還是謹慎地放了一個符箓,青鋒劍無意識地向後揮了一下,終於是撐不住倒了過去。

砸門聲也隨之消失。

元初醒來的時候雨停了,院外已經亮起了燈。借著昏暗的燈光元初正要摸出去,卻在看見倒在門口的渾身是血的人時嚇了一跳。

心臟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攥緊了手裏的紙條,卻在看到隱約發光的長劍的一瞬間楞住了。

姚允墨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腦海裏突然閃過很多畫面,有入道前的有入道時的有師父有元初,還有很多……他沒見過的,但衣著極有特色的。

最後,停在了一位披著素色披風的紅衣男子身上。

赫然是元初的臉!

姚允墨頓時驚醒,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葫蘆。這會兒才眼神聚焦,發現了坐在一邊的元初。

元初發現他醒了也沒說話,兩人就這麽尷尬地互相對視著。

許久,姚允墨才開口:“我發現這裏是夢境之後,李從秀就不見了。”幹巴巴的,甚至有點不敢看元初。

元初別扭地看了一眼別處,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說:“我發現了新的線索,和李從秀放棄迎娶溫婉有關。”

李從秀和溫婉青梅竹馬長大,自小就定下了婚約。溫婉比李從秀大了兩歲,對方卻執意要等李從秀成年履行婚約。說沒有情嘛……總覺得說不過去。

第四聲雷鳴響,電光如柱,直直劈進了天井裏,大梁從中間斷開,轟隆一聲,前堂轟然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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