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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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把徽章項鏈套進裏衣後,我熟門熟路地從冰箱開門丟了瓶汽水給太一。

太一伸手接住,幾滴水凝珠啪嗒落到手臂上,他擰開來灌了幾口,視線隨意在客廳周圍掃了圈,“阿姨呢?”

“禦臺場事件後就沒什麽空回來了。”我蹲著專註於數冰箱裏還有幾罐可樂存貨,“還有好多後續報道工作要做呢。”

“這樣啊。”太一輕飄飄地滑過了話題,“那瑞江以後也想成為采編嗎。”

“不想。”我飛速回答。

“我的話想做外交官。”太一把自己埋進柔軟的沙發裏,晃著那半罐汽水,胳膊肘掛在扶手上。我看著他面前攤開的作業本,“你說的是暑假那篇關於職業思考的作文嗎。”

“啊,就是那個那個。”

“做外交官也需要懂外語吧。”我維持著慈祥的表情無情戳破了他的夢,“還是等你英語及格再說吧。”

“……好過分。”太一感覺自己膝蓋中了一箭,嘟囔著,想一雪前恥故而抱著找茬的壞心思拿起了我的那篇作文,瞧了眼又眉開眼笑了起來,“什麽嘛,瑞江還是想成為編輯的啊。”

我面無表情地挑眉。

太一有點飄,一副仿佛戳中了我心裏傲嬌一面的樣子。

只是一份作業而已,誰會當真嘛。真是的。

與其說沒有喜歡的職業,不如說我根本不想成為大人。

成為大人要考慮太多太多的問題,要學會在自己和生活中做取舍與妥協。

就好像,窗臺上剛搬家的時候媽媽帶來的幾盆美女櫻,在我的不懈努力下,終於日漸衰敗、和美女半點都搭不上邊。

但原本我媽才是養花的一把好手。原本在窗臺搭小花園還是她的主意。

搬到禦臺場之後,高濱女士稱呼她的記者事業為“人生第二春”。至此我開始扮演全能家庭後勤戰士。

我理解作為高濱美惠的她和瑞江媽媽的沖突,也明白支撐一個單親家庭的不易。

但是,我就是不想成為這樣的大人。

“你愛怎麽想怎麽想吧。”我叉著腰斜著眼看八神太一試圖用朗讀我作文的方式讓我感到羞恥的弱智舉動。

*

禦臺場事件後,媽媽似乎拿了一大筆獎金,於是我們家就新添了臺電腦。

那個時候的電腦還不是現在輕薄的類型。又厚又重的主機很容易藏灰,打掃起來非常費勁。太一是電腦白癡,遇到問題只會掄起拳頭和冰冷機器來一場肉搏battle。這臺電腦自我們家入駐以來,拜訪最多的竟然是光子郎。

不過別誤會,光子郎自己就有一臺筆記本,他房間裏也有一臺座機。他的爸爸媽媽為了光子郎的愛好很下血本。而光子郎來我家最多的次數,就是幫我修電腦。一來二去光子郎變成除了太一以外和我最熟的男孩子。

有一天光子郎走前問我:瑞江下周和我們一起去夏日祭玩嗎?

咦?我好奇地眨巴眼。

“太一還沒邀請你嗎?”光子郎一臉“這家夥不會忘了吧”的表情。

“因為馬上就要開學了嘛。”光子郎解釋道,“所以大家決定在這前再聚一次。”

我楞神的時候,光子郎已經在玄關穿好了鞋,回頭對我微微欠身告辭,說太一之後會來邀請我的,有空的話可以和他們一起玩。

關上門後我隱隱有點興奮,立馬就跑去翻櫃子裏花花圖案的小紋和服。翻找了好久才從角落裏找出來。我抖抖開跑到鏡子前,比劃著,擔心兩年沒穿穿不下了。

晚上我媽回來,我蹦跶到她面前讓她幫我系腰帶。

“這是什麽時候的衣服呀,已經變這麽小了。”我媽把我手舉起來摸摸半卡在空中的咯吱窩,腰帶是徹底打不上蝴蝶結了,她又把我轉回去,“我下周重新給你再買一套吧。”

這絕對是我暑假以來最開心的一天了。我盤算著大刀川多半也會穿和服,但一定是那種華麗的小振袖。素娜喜歡運動裝,嘉兒一定又是穿那件小兔子。我每天數著日子等著下一周,結果在周末先等到了加班中的高濱美惠的來電。

“實在對不起,這邊接了一個新的采訪,暫時跑不開了。”媽媽壓著話筒的聲音對我道歉,聽出來另一邊還有刷刷寫字和頁紙翻來翻去的聲音。

沒關系。我知道。辛苦了。

我和往常一樣,仿佛有著公式和套路般機械與她對話著,在掛斷話筒的那一刻,誰按響了門鈴。

“瑞江!”太一扯著嗓子隔著門,整個樓道都能聽見,“後天,有夏日煙花看,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說來奇怪,我突然間就生氣了。

沒來由的,我也不知道我在對誰生氣,為什麽生氣。但我就是生氣了。只能用年齡尚小,靠著小女生耍脾氣為借口為自己開脫。我不想開門,背靠著涼門板,蹲著用手撐著臉:

“我不去。”我鏗鏘決絕回答令太一有一些意外。

“咦?為什麽。你不舒服嗎?”

“不想去。”

“嗯……”太一的聲音聽起來像有點擔憂,“那好吧。”

我又在地上蹲了會,聽著太一的腳步聲逐漸聽不見了。

就這?就這??

我憋氣把自己鼓得像個倉鼠。如果說開始我是4分不滿,現在我是8分生氣了。

為什麽就不能多挽留一下嘛。

我把矮櫃上的網球摘下來,又悶悶不樂地丟了出去,看著它興高采烈的彈起來。

瞧啊,連網球都比我快樂。

*

結果第二天一整天,太一再沒有來找過我。反倒是我口是心非的巴巴等了他一天。搞得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七上八下的。

稍微有點擔心,是不是我的拒絕力度太猛了。會不會太一覺得我不想和他玩了。是不是有別人先找了太一,頂替了我的位置了。

真是的,早知道這麽煎熬,還不如同意呢。我懊惱地躺在沙發上,在關了燈的客廳裏發呆,假裝自己不在家。結果不知不覺睡著了。

沒想到到了夏日祭那一晚,太一也沒來敲門。

我在陽臺上晾衣服,看到太一光子郎和嘉兒結伴走向海濱公園方向。遠處的摩天輪和我一樣轉的很孤單。

我掏出巫師獸的小徽章,帶著我的體溫在冷淡的月光下閃著南瓜的金赤色。又覺得沒有這麽寂寞了。

作天作地自己作。怪天怪地怪自己。我在陽臺搬了個凳子,能看到海灣公園遠處一點點竄的很高的煙火漏出來的風景,今天真的很適合出去逛。晚上一點都不熱,我伸長脖子又踩在陽臺的小臺階上了,現在沒人管我,我多瞟一眼就多賺一眼。

“瑞江!”

似乎遙遙地底下有人喊我,像剛剛那縷竄上去的煙花,我還沒捕捉清楚就消失了。但我條件反射似的踮起了腳,睜大了眼睛往下瞧清楚後,用力回應了那個站在舊路燈灑下的、螢火蟲般微弱的光芒中的孩子。

“太一?”

我肺活量遠沒男生大,他應該是沒聽著,卻看到了我的探頭探腦,揮了揮手。

這家夥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跑回來的,身邊沒有其他人,嘉兒也不在。他又朝我說什麽,可是這個時候恰巧遠處的節日煙花嘭的一下炸在了夜空中,是最好看,最大的那一個,但我無暇擡頭,我太忙了,我看不清太一的口型也聽不見他的聲音。

我聽不見!等我一下!我委屈的又喊了一次。隨後迫不及待地跑下樓去。

當我跑出居民樓,穿過兩邊的矮灌叢,恰巧太一也劃亮了捏在手裏的煙火。激烈的火花如松針般散射開來,我知道這個,叫線香煙火,但是比起什麽晚菊和柳的形容,我覺得它燃燒的樣子更像結晶的雪花。

太一倒垂著遞給我,明暗交替的光亮細碎又溫暖。我小心翼翼地想接住,又害怕地縮了回去,搖搖頭,“我不敢的。”

於是太一邊笑著,捏住了我的手。

我握著它的細柄,太一的溫度包裹在我的手背上,恍惚裏我已分不清是焰火的熱量還是他的。

即使過了很久我也忘不了那個夏晚,我也無意再去使性子追著問他為什麽要偷偷跑來,現在氣氛剛剛好。

直到焰火燃盡了撚袋裏最後一抹火藥,火球燃盡,隨著煙灰和燒焦的紙撚棒啪地墜落,我11歲的夏天也正式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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