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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去似微塵 這是他的考驗,是否選他做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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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去似微塵 這是他的考驗,是否選他做刀……

空氣中彌漫著硫磺的味道, 耳邊爆竹聲聲,本該暗下來的天幕都被燈火映襯著有些橙黃。昭寧三年就這樣來到了人間。

可這辭舊迎新的熱鬧,並未染上長樂宮半分喜色。宮殿之內, 反倒比往昔更添冷清。尚在職守的宮人走路皆刻意放輕,言語低微,仿佛空氣裏也藏著什麽不能碰的黴氣。

兩名守夜的小宮女站在廊下,一人懷裏抱著暖爐,另一人縮著肩,同樣手腳冰涼。她們靠在一處, 說話聲細若蚊蠅。

“聽說了嗎?陛下和長公主鬧了好大的別扭。”

“聽說了嗎?咱們陛下, 和長公主鬧得不輕。”

“還不是因為敏儀公主……小陛下自幼與她最親,這一出事, 心裏難受是肯定的。”

“可今日宮宴,陛下竟然沒現身!前些日子, 還又一次鬧著要見長公主,說她冷血無情、枉為人姊——結果殿下當場發火, 把他罵得臉都白了。”

“啊,真的?我來長樂宮這麽些年,都沒見過那位發火誒。”

兩人又四周環顧一圈, 才思索回憶著那日場景, 學了出來。

只見那小宮女梗著脖子,學著男童的語氣提高嗓門:“為什麽偏偏是敏儀姐姐?為什麽要向賊子低頭, 不能開戰!”

說罷便換了聲調,瞇眼壓嗓, 演起容華來:“呵,開戰?你以為戰事是兒戲?一場戰爭,死多少兵、毀多少城、流多少血, 你算過嗎?若能用一場婚姻換來十年無戰,我為何要舍近求遠、舍小取大?”

“可那是敏儀姐姐啊!”她再次轉聲,演出孩童的委屈語調。

模仿容華那人冷冷一笑:“怎的?百姓之女可以嫁,漠海官員可以死,崔令先,及其妻子可以自裁於陣前!誰都可以被犧牲,只有她不可以嗎?只享民之供養,不分憂擔責嗎?如今,你因一己之私,怨艾多日!既承帝位,行事怎還如此輕狂?!”

“嘶……”另一個小丫頭聽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驚呼一聲。話音剛落,就被同伴猛拍了胳膊。

“你小聲啊!要是被琳瑯姑姑聽了去,我們還有活路嗎?”小宮女向受驚的兔子謹慎觀察四周,確認無人後,松下一口氣:“不說了,快站回去!”

殿內,容華退下雍容的朝服,鉛華洗凈,靜靜坐在榻上,註視燭火隨著風搖晃。

因敏儀公主的出嫁儀仗於臘月二十六啟程離京,上位者心緒難寧,今年的宮宴操辦得格外簡省,早早便草草散了。

“你們怎麽做事的?天這麽冷,還不快把窗子關上!”

夢巫的呵斥聲從外頭傳來。

容華坐在榻邊,聲音如空殼木偶般:“別關,是我讓他們開的。”

琳瑯隨後走入,揮退宮人,親手將一件狐裘披在她肩上,那具身軀冷得仿佛冰雕。

“殿下,陛下還年幼,有些事他還不懂……”

“我知道,不是怪他。”

容華低低道:“我只是……總覺得,若門窗是開的,敏儀就還會回來。再算算日子……若路上順利,年節過後,她應已抵並州。”

琳瑯安慰道:“殿下,章予白和握瑜隨行送親,一路護衛周全。況且屈勒也說,仰慕敏儀殿下已久……或許,也能成一段姻緣。”

“姻緣?”

容華輕輕一笑,“恐怕也是孽緣。屈勒那人,性情乖張,陰鷙暴戾。一個根本不懂什麽是愛的人,又怎會真正去愛人?”

夢巫適時轉了話題:“殿下,扶光來信,說薛二公子前些日子與薛夫人大吵一架後,偷跑出了家門,已一路北上,跟著去了。”

琳瑯一怔,眉蹙輕蹙:“敏儀殿下曾言,不希望薛二公子隨行。咱們要不要攔下?”

容華靜默片刻,緩聲答道:“她只是不願他以陪嫁侍衛的身份,眼睜睜看著她嫁作人婦。若他只是遠遠送她一程,她反倒會安心些。”

“傳信馮朗,讓他照拂周全。另外,讓握瑜派人,暗中護著——千萬別出意外。”

她語氣微頓,又道:“還有,同回雪說,那借屍還魂、上屋抽梯之策,可。”

“是。”夢巫垂首應下,悄然退下。

數九還未過去,北風淩烈如刀。

漠海郊外,馮朗為首的一隊騎兵等候多時。

遠處目力所及之地,一抹紅色隱隱約約出現,又有鑼鼓嗩吶聲傳來——正是楚國長公主敏儀的送親隊伍。

“並州道行軍總管馮朗,率部恭迎楚國長公主殿下!”

將士齊聲應令,整齊下馬,肅然行禮。

裝點華麗的馬車緩緩停下,樂器演奏之聲頓住,軟簾撩開,一艷麗女郎緩緩探出身子。

眉似墨染、唇如點朱,嫁衣錦繡,頭戴鳳冠,她是這灰暗天地中,唯一一抹亮色。

敏儀微微一笑,溫婉端莊:“馮將軍辛苦了。”

又看向眾人,緩緩道:“勞煩各位來送,平身吧。”

馮朗前進一步,恭敬回稟:“殿下,再往前五裏,便是北夷迎親隊伍。昨夜來報,屈勒可汗已親至。”

他又頓了頓:“沿途百姓,自發送行。”

“嗯。我看見了。”敏儀輕輕點頭,聲音微顫,“十裏長街送別,是敏儀之幸。”

她眼眶發酸,憶起自雲州起,城城皆空巷,跪送者如潮湧。百姓隨她車駕一路哭送,山河動容,萬民伏地。

敏儀深呼一口氣,向蘇荷道:“扶我下車,我想再看一眼大燕。”

蘇荷忙上前攙扶,鳳袍廣袖在寒風中烈烈作響。

敏儀佇立良久,凝望南方灰色城墻,終向南低頭一拜,再不回頭,提裙登轎。

馮朗小聲耳語:“殿下此去安心。他托臣給殿下帶句話,說:‘會守在離您最近的大燕城池,護您周全!勿念,望珍重!’”

言罷,向隊伍側後方示意。

敏儀一震,順著馮朗事先望去,藏不住的心潮翻湧化為淚意盈睫。

樂聲再起,嫁隊繼續緩行,終越過那塊刻著“大燕邊界”的石碑。

馮朗立於原地,久久未動,忽道:“殿下有言,若你真心願守此地,便做這漠海守將,其餘事務,她會安排,無須掛心。倘有一日,心意有變——”

他頓了頓,“去雲州仁濟藥鋪,報‘二兩白果’便可,不必羞愧。”

“謝殿下。”薛逸景紅著眼,聲音啞啞,“先前沖撞了殿下,還望將軍代我請罪。若他日我大燕北伐,薛某願為先鋒,血戰以贖。”

“殿下不會計較,你放心。”馮朗拍了拍薛逸景的肩膀:“你既志在此,便好生磨礪。”

與此同時,北夷迎親隊伍已近在咫尺。

“殿下,快到了。”蘇荷低聲提醒。

敏儀閉目,平覆心緒,抹去淚痕,再睜眼時,神色已然沈靜。眉目端莊,儀態雍容,已是那,楚國敏儀長公主、未來的突厥可敦。

車簾掀起,一縷光照入車內,一張熟悉的面孔赫然映入眼簾——竟是那年城中馬行的掌櫃!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靜靜看著她,繼而勾起笑意:“公主殿下,我們又見面了。這一路,可還順遂?”

敏儀掩去波瀾,唇角微彎,恭敬回禮:“有勞可汗掛念,一路安穩。”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柳枝抽條,春回大地。

岑道安站在長樂宮殿門前,看著滿園好顏色,心中思緒萬千,猜測著容華今日喚他來所謂何事:

春闈將啟,傳聞今年很多世家子弟也會參加;盧玄徽左仆射的位置還空著,田維與張之平都盯著那裏,竇汾和薛厚折也都分別在替自己兒子打算;並州一系的官員因私鐵販賣案子的牽連,被撤換了好一波。哪幾位去填空子,也大有講究;軍中的五年輪換有快到日子了;原南禺的城池被收歸大燕後,雖牧祺被押解到京,可南部一直不算特別安穩。

正思忖間,一道聲音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岑大人,殿下有請。”夢巫立於殿門前。

他微微頷首,整一整原本就平整無褶的朝服,隨夢巫入殿。

今晨方開大朝,容華方才退下朝服,尚未用膳。她坐於案前,幾碟清淡小菜,眉目間隱有疲色。

“岑大人未曾用早膳?一同吃吧。”容華開口,語氣平常。

岑道安行禮畢,不多客套,只道:“多謝殿下,那臣便鬥膽討一口飯吃。”

容華吩咐宮人添碗,微笑道:“坐吧。也好久沒與你這般面對面說話了。”

岑道安謝恩落座,腰桿筆直,神色恭謹。

容華嘗了一口銀耳羹,似隨意提及:“還未恭喜岑大人,新婚燕爾,佳人入室。”

岑道安拱手一揖:“承殿下垂念。拙荊江南人氏,乃一私塾先生之女,資質平庸,得殿下一言,實屬三生之幸。”

容華淡淡一笑,目光落在他身上:“你這般說話,不累嗎?我聽著都替你累。”

岑道安微微一頓,斂眉道:“臣知錯。”

容華放下羹匙,轉入正題:“今日喚你來,是想問你一句——願不願去地方?並州缺人,通州刺史趙敏釗今夏調京,通州也將出缺。”

她語氣平和,似閑話家常,實則風起雲湧。

岑道安心中飛快權衡:盧氏甫倒,春闈將至,殿下又欲推秋考改制,世家必起波瀾。眼下京中權鬥激烈,倒不如退居地方,另辟天地。念及此處,便鄭重其事道:

“臣但憑殿下差遣。若能為百姓謀利,為殿下分憂,岑某雖死亦無悔。”

容華聞言輕笑:“岑道安,你與韓執禮如何成的朋友?他那性子急得像火,真能聽你繞這些圈子?”

岑道安一怔,容華笑意更深:“我問他願不願去,他只回兩個字——願意。”

殿中一時靜默。

容華將兩道折子推至他案前,語聲不急不緩:“左仆射空懸,眾人皆盯著。春闈在即,盧玄徽一向是主事考官,如今繼任之爭,朝中早已吵翻天。岑道安,都說旁觀者清——你覺得呢?”

岑道安一時對上她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目光,心頭微震。

這一問,不僅是探他見識——更像是試刀之意:她是在看,他是否願做她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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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是承上啟下的一章吼哈!感謝在2023-04-03 22:44:10~2023-04-05 22:28:3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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