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瘋找，一個硬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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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一個瘋找，一個硬撐
【陸崢·追】
城郊監獄的會見室裏，陸崢坐了很久，久到腿麻得站不起來，久到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走了一圈又一圈，久到獄警都來催促了三次，他才緩緩擡起頭。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烈，透過鐵柵欄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交錯的影子，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他困在原地。陸野最後那句話還在耳邊盤旋，一遍又一遍，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針，紮進他的骨頭縫裏——“他最恨拖累別人，尤其是你”。
是啊，時研從來都是這樣。
上學的時候，摔破了膝蓋，流了一褲子的血，也不肯跟老師說，硬是咬著牙一瘸一拐地走回家，怕麻煩別人送他；工作了之後，熬夜加班熬到胃出血，暈倒在辦公室，醒來第一件事不是讓同事送他去醫院，而是叮囑大家別聲張，怕耽誤案子的進度；就連七年前在美國遇襲，疼得在公寓地板上蜷縮成一團，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也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不小心摔了一跤”，半句疼都沒喊。
他怎麽就忘了，時研從來都是這樣一個人，把所有的苦都咽進肚子裏，把所有的疼都藏在心裏，連眉頭都不肯皺一下。
陸崢踉蹌著站起身，腿麻得像是不屬於自己，每走一步都鉆心地疼，可他卻渾然不覺。走出會見室的時候，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擡手擋了一下，指縫裏漏下來的光，都是白晃晃的，晃得他心口發悶。
手機攥在掌心，燙得驚人，屏幕上是他翻了無數遍的聊天記錄，最後一條還停留在昨晚，時研說“明天早上想吃樓下的豆漿油條，要鹹口的，多加辣”。
騙子。
陸崢低聲罵了一句，喉嚨裏卻湧上一股腥甜的澀，像是有什麽東西要破膛而出。他發動車子，沒有回家，而是朝著記憶裏的那條老街開去。
時研說過，爺爺的鐘表店在老街巷口，青石板路，木門上掛著銅鈴，風一吹，就會發出“叮鈴叮鈴”的聲響，很好聽。
那是時研第一次跟他說起老家的時候，眉眼彎彎的，語氣裏帶著藏不住的溫柔。那時候他們還沒鬧掰，是在學校的天臺，時研手裏拿著一瓶橘子汽水，遞給他，笑著說：“等畢業了，我帶你去我老家，帶你去吃巷口的糖糕，帶你去看我爺爺的鐘表店，裏面有好多老古董，你肯定喜歡。”
那時候的風很輕，天很藍，橘子汽水的氣泡“滋滋”地往上冒，時研的笑容比陽光還耀眼。
陸崢那時候還笑他，說：“誰要去看那些破銅爛鐵，我帶你去飆車，我的新車，賊快。”
時研當時就翻了個白眼，踹了他一腳：“陸崢你能不能有點追求，飆車有什麽意思，哪有修表好玩。”
“修表有什麽意思，”陸崢勾著他的脖子，笑得一臉痞氣，“不如陪我玩有意思。”
時研的臉當時就紅了，擡手拍開他的手，罵他“臭流氓”。
回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猝不及防，打得陸崢措手不及。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眼底的紅血絲越來越重，像一張蛛網，蔓延開來。
車子在老街口停下，陸崢推開車門，赤腳踩在發燙的青石板上，滾燙的溫度透過腳底傳來，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巷子裏很靜，只有老式自行車駛過的叮鈴聲，還有遠處傳來的叫賣聲，“賣糖糕咯——剛出鍋的糖糕——”，聲音悠長，帶著老城區特有的煙火氣。
這是時研長大的地方。
陸崢一步步往裏走，目光掃過兩旁的店鋪，裁縫鋪的門口掛著五顏六色的布料，雜貨鋪的窗臺上擺著玻璃罐，裏面裝著五顏六色的糖果，老面館的煙囪裏冒著裊裊的炊煙，飄來一陣陣面香。
一切都和時研描述的一模一樣，可他卻覺得，每走一步，心口就疼得厲害。
直到看見那扇斑駁的木門。
門是虛掩著的，門楣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上面的漆掉了大半，隱約能看清“時記鐘表店”五個字，旁邊掛著的銅鈴落了厚厚的一層灰，再也響不起來了。
陸崢的心跳驟然加快，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他站在門口，楞了很久，久到巷子裏的叫賣聲都停了，才緩緩伸出手，推開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響，像是老舊的琴弦，被人猛地撥動了一下。
店裏很暗，光線從屋頂的天窗漏下來，照亮了漫天飛舞的灰塵。貨架上擺著各式各樣的鐘表，座鐘、掛鐘、懷表、手表，蒙著厚厚的灰，早就停了擺，再也沒有了滴答的聲響。它們沈默地立在那裏，像是時光的囚徒，被人遺忘在了歲月的角落裏。
屋子中央擺著一張舊木桌，桌角被磨得發亮，看得出是常年使用的痕跡。桌上放著一個翻開的筆記本，一支鋼筆，還有一個……他送給時研的打火機。
那是去年他生日的時候，時研隨口說了一句“你這個打火機挺好看的”，他第二天就去買了一個一模一樣的，送給了時研。時研當時還罵他“浪費錢”，卻還是寶貝得不行，天天揣在口袋裏。
陸崢快步走過去，腳步踩在地板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他拿起那個打火機，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外殼，上面還殘留著一絲似有若無的溫度，像是時研的體溫。
他又拿起那個筆記本，扉頁上是時研的字跡，一筆一劃，寫得很工整，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修表的人，修不好自己的時光。
後面的紙頁，記著這些年他偷偷看病的記錄，密密麻麻的字跡，寫滿了疼痛和隱忍，一筆一劃都像是用刀尖刻出來的：
1. 1月3日，疼，淩晨三點疼醒，摸黑找藥，手抖得連瓶蓋都擰不開，蹲在地上哭了好久，沒人知道。
2. 1月8日，去醫院覆查，醫生說毒素又侵蝕了一點神經，以後可能會手抖，修不了表了，呵，我還能修多久。
3. 1月15日，隊裏聚餐，大家起哄讓我喝酒，我找借口躲開了，他們不知道，我連咽口水都疼，更別說喝酒。
4. 1月22日，過年了，一個人煮了速凍餃子，吃了兩口就吐了，胃裏翻江倒海，看著春晚，突然就想起陸崢了。
5. 2月1日，上班遇見新人，朝氣蓬勃的樣子，真好，我也年輕過，可惜啊。
6. 2月7日，疼得厲害，吃了三片藥都沒用，在辦公室的雜物間蜷了一上午，同事問起，說只是犯困。
7. 2月14日，情人節，街上好多情侶，買了一支玫瑰，又偷偷扔掉了，我不配擁有這些。
8. 2月20日，去看了爺爺的墓，告訴他我很好，其實我快撐不住了。
9. 2月21日，生日。陸崢訂了蛋糕，在我家門口等了兩個小時，我沒敢開門。聽著他在門外唱生日歌，聲音越來越低，我捂著嘴，眼淚掉了滿臉。蛋糕應該涼了吧，就像我這顆早就涼透的心。
10. 2月28日，陸崢給我帶了早餐，是我愛吃的燒麥，我假裝沒胃口，讓他拿走了，其實我饞得要命，只是怕吃了會吐。
11. 3月2日，陸崢給我發消息，問我要不要去吃火鍋，我拒絕了，我怕他看出我臉色不好，怕他追問我瘦了這麽多的原因。
12. 3月8日，婦女節，隊裏給女同事放假，男同事湊一起抽煙，我躲得遠遠的，煙味會讓我疼得更厲害，連呼吸都帶著針紮似的痛。
13. 3月12日，疼，疼得厲害，吃了兩片藥，沒用，在地板上躺了一夜，天亮的時候，感覺自己差點死掉，窗外的鳥叫都像是催命符。
14. 3月18日，和陸崢吵架了，他嫌我不搭理他，說我冷淡，其實我只是沒力氣說話，看著他生氣的樣子，我好想抱抱他，又不敢靠近。
15. 3月25日，藥快吃完了，醫生說這種藥不好買，讓我多囤點，可我沒錢了，治病太燒錢了，工資大半都填進了藥罐裏。
16. 3月30日，整理舊物，翻出警校的合照，我和陸崢勾著肩站在最前面，笑得一臉傻氣，那時候的我們，怎麽會想到後來的日子這麽苦。
17. 4月1日，愚人節，陸崢騙我說他出車禍了，我嚇得魂飛魄散，沖到醫院才知道是玩笑，我罵了他一頓，其實我是怕，怕真的會失去他。
18. 4月7日，手抖得更厲害了，修表的時候，差點把爺爺傳下來的老懷表零件弄壞，我抱著懷表哭了，我連爺爺的東西都守不住了。
19. 4月15日，陸崢送我一個護腕，說看我手腕總是涼的，戴上很暖，暖到了心裏，也暖到了骨頭裏，那是我這段日子裏唯一的甜。
20. 4月22日，覆查結果出來了，比上次更糟，醫生讓我住院，我沒同意，我還有案子要辦，還有鐘表店要守，我不能倒下。
21. 4月28日，和陸崢一起出任務，他替我擋了一塊掉落的廣告牌，我嚇得心臟驟停，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有多怕他出事。
22. 5月1日，勞動節，放假三天，我把自己關在家裏，沒出門，怕遇見熟人，怕他們問我怎麽瘦了這麽多，怕他們看出我眼底的死氣。
23. 5月8日，陸崢拉我去爬山，爬到一半我就喘不過氣了，他背著我下山，趴在他背上，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差點哭了，真想就這樣賴著他一輩子。
24. 5月15日，和陸崢又吵架了，為了一個案子的偵破方向，他說我太固執，我吼了他，其實我只是怕自己沒時間了，怕案子沒破我就撐不住了。
25. 5月22日，咳血了，鮮紅色的，嚇壞了，趕緊擦掉，生怕被人看見，那顏色像極了警校那年夏天，我們一起打翻的番茄汁。
26. 5月27日，覆查，醫生說毒素又擴散了，讓住院，沒同意，我還有案子要辦，我不能當一個沒用的人。
27. 6月3日，陸崢帶我去吃燒烤，我吃了一串烤韭菜就吐了，躲在洗手間裏緩了半天，他在外面問我怎麽了，我說胃不舒服，他信了。
28. 6月10日，隊裏表彰大會，我立了功，站在臺上領獎，頭暈得厲害，差點摔下去，還好陸崢眼疾手快扶了我一把，他的手很暖，我卻不敢握。
29. 6月18日，去抓陸野那天，遠遠看見他和陸崢一模一樣的臉，我楞了神，差點被偷襲，陸崢沖過來救我，我卻把他當成了陸野，推開了他，他當時眼裏的受傷，我記了好久。
30. 6月25日，陸野被抓，陸崢心情很差，拉著我喝酒，我陪他坐著，一杯沒動，他問我怎麽了，我說戒了，其實我是不敢喝。
31. 7月1日，建黨節，隊裏組織活動，我請假了，在家躺了一天，疼得蜷縮成一團，連喝水的力氣都沒有。
32. 7月8日，遇見陸崢了，他還是老樣子，笑得沒心沒肺，真好，他不用像我一樣，活在病痛的地獄裏。
33. 7月15日，手抖得拿不起筷子了，只能用勺子吃飯，鏡子裏的自己，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像個鬼。
34. 7月22日，陸崢說要帶我去見他爸媽，我慌了，找了個借口拒絕了，我這樣的人，怎麽配得上他的家。
35. 8月1日，建軍節，和戰友們聚餐，聽他們說以後的打算，我突然很羨慕，他們的未來有無限可能，我的未來只有一片黑暗。
36. 8月8日，臺風天，陸崢冒雨給我送感冒藥，我隔著門說謝謝，他走後，我抱著門哭了好久，我好想讓他進來，又怕他看到我的狼狽。
37. 8月15日，中元節，燒紙的時候，給爺爺多燒了點，希望他在那邊能過得好，也希望他能保佑我，別再這麽疼了。
38. 9月1日，開學季，街上好多穿校服的學生，想起警校的日子，那時候的疼痛還只是偶爾的，不像現在，無孔不入。
39. 9月15日，疼得暈倒在辦公室，幸好沒人發現，不然又要被追問了，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把地上的血擦幹凈。
40. 9月22日，決定辭職了，回老家守著鐘表店，守著爺爺的念想，也守著我最後的體面，別讓陸崢看到我腐爛的樣子。
41. 10月1日，國慶節，舉國歡慶，我卻在收拾行李，這個城市，有太多和陸崢的回憶，每一處都像是刀，割得我體無完膚。
42. 10月8日，最後一次見陸崢，他說要帶我去吃巷口的糖糕，我笑著說下次吧，其實沒有下次了，阿崢，再見了。
陸崢的手指撫過那些字跡，指腹傳來粗糙的觸感，像是時研蒼白的指尖，像是他脖頸處那道淺淺的疤。紙頁上還有些未幹的淚痕印子，暈開了墨字，像一朵朵破碎的花。
他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砸在紙頁上，和那些舊的淚痕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最後一頁，除了那句“阿崢，別找了，就當我沒來過”，還有一行更淺的字跡，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寫的，幾乎要看不清：我愛過你，從警校的夏天，到生命的盡頭。
陸崢猛地攥緊筆記本，指節泛白，指縫裏滲出了血絲。他蹲下身，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劇烈地顫抖，喉嚨裏的嗚咽再也忍不住，沖破了喉嚨，變成了壓抑的嘶吼。
“時研——”
“時研你出來——”
“你他媽就是個騙子——”
“你說過要帶我來吃糖糕的——”
“你說過要給我看你爺爺的老鐘表的——”
“你怎麽能說話不算數——”
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店裏回蕩，一遍又一遍，卻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些沈默的鐘表，立在那裏，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他的愚蠢。
原來，他早就來過這裏。
原來，他早就做好了所有的打算。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找到。
陸崢坐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天快黑了，久到巷子裏的燈都亮了起來，昏黃的光透過門縫照進來，落在他的身上，像是一層薄薄的霜。他拿起那個打火機，打了一下，火苗“噌”地一下竄了起來，微弱的光，照亮了他布滿淚痕的臉。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黃昏，他和時研躲在天臺的角落裏，偷偷地抽煙。時研不會抽，被嗆得咳嗽不止，眼淚都咳出來了，卻還是硬撐著，說“沒事，嗆到了而已”。
他當時還笑他，說“你行不行啊，不行就別逞強”。
時研當時就瞪了他一眼，把煙扔在地上，踩滅了，說“陸崢你以後少抽點煙，對身體不好”。
那時候的時研，眉眼清澈，語氣認真，像是在叮囑一個很重要的人。
陸崢看著手裏的火苗，看著看著，就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他怎麽就沒早點發現呢。
他怎麽就沒早點看出他的不對勁呢。
他怎麽就，讓他一個人，扛了這麽多年呢。
【時研·守】
同一時間，老家的時記鐘表店，時研正躺在裏間的舊沙發上。
棉布襯衫被冷汗浸得發潮，貼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得硌人的骨頭。脖頸處的疼痛像是無數根針在紮，又像是有一把鈍刀在緩慢地割，疼得他意識都有些模糊，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蜷縮著身子，手緊緊攥著胸口的照片，那是他和陸崢在咖啡館門口的合影。照片被摩挲得有些發毛，陸崢的笑臉卻依舊清晰，虎牙尖尖的，眼裏盛著光。
意識沈浮間，那些被他藏在心底的回憶，像漏網的魚，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
他想起警校那年夏天，陸崢開著他新買的摩托車，非要載他去兜風。風馳電掣間，他嚇得緊緊抱著陸崢的腰，喊著“慢點慢點，你要摔死我啊”。陸崢卻笑得更大聲，油門擰得更狠，路過一個小土坡時，車子猛地顛了一下，他差點被甩出去，落地時崴了腳，陸崢慌手慌腳地扶他，嘴裏還嘴硬：“誰讓你不抱緊點。”
他當時氣得想踹他，卻看見陸崢眼裏的緊張，心一下子就軟了。
他想起執行任務那次，他被歹徒困在廢棄工廠，陸崢接到消息後瘋了似的趕來。那輛跑車開得像離弦的箭，在工廠門口一個急剎車，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車頭差點撞到他。他當時腿都軟了，還不忘罵他：“陸崢你他媽會不會開車！你是來救我還是來撞死我！”
陸崢跳下車，一把抱住他，聲音都在抖：“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嚇死我了。”
他被抱在懷裏，聞到陸崢身上淡淡的煙草味和汗水味，所有的恐懼都煙消雲散，只剩下滿心的安穩。
他想起抓陸野那天，遠遠看見那個和陸崢一模一樣的背影，他腦子一懵，差點被側面沖過來的小弟偷襲。陸崢眼疾手快地沖過來拉開他，他卻因為慌亂，把陸崢當成了陸野，狠狠推開了他。陸崢踉蹌著後退幾步，眼裏的錯愕和受傷，像針一樣紮進他心裏。
後來陸野被制服，陸崢走過來，看著他紅腫的手腕，沒說話，只是默默給他揉著。他想說對不起，卻怎麽也開不了口。
他還想起，陸崢知道他喜歡吃巷口的糖糕，每天早起半小時去排隊，買回來的糖糕還冒著熱氣，他卻總是找各種借口不吃。他記得陸崢每次失落的眼神，記得他撓著頭說“下次給你買別的”，記得他轉身時的背影，帶著淡淡的落寞。
那些細碎的、溫暖的、讓他舍不得的回憶，此刻都變成了最鋒利的刀，一刀刀割著他的心。
他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巨石，每吸一口氣都帶著撕裂般的疼。他擡手，想再摸摸照片上陸崢的臉，手指卻沈重得像是灌了鉛，只擡到一半，就無力地垂了下去。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老街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蒼白的臉上，落在他眼角那滴遲遲未落的淚上。
他想起筆記本最後那行沒說出口的話，想起天臺的橘子汽水，想起巷口的糖糕，想起陸崢溫暖的懷抱。
意識徹底模糊的前一秒，他好像聽見了鐘表店的銅鈴響了一聲，清脆的，像那年夏天，陸崢在他耳邊的笑聲。
也好。
就這樣吧。
守著這家店，守著這些回憶，守著他和陸崢的歲歲年年。
至少，他還能留一點體面。
至少，他在陸崢心裏，永遠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滴答。
不知是哪一個老座鐘，突然輕輕響了一聲。
像是時光的嘆息。
像是他，最後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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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一個瘋找，一個硬撐
【陸崢·追】
城郊監獄的會見室裏，陸崢坐了很久，久到腿麻得站不起來，久到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走了一圈又一圈，久到獄警都來催促了三次，他才緩緩擡起頭。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烈，透過鐵柵欄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交錯的影子，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他困在原地。陸野最後那句話還在耳邊盤旋，一遍又一遍，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針，紮進他的骨頭縫裏——“他最恨拖累別人，尤其是你”。
是啊，時研從來都是這樣。
上學的時候，摔破了膝蓋，流了一褲子的血，也不肯跟老師說，硬是咬著牙一瘸一拐地走回家，怕麻煩別人送他；工作了之後，熬夜加班熬到胃出血，暈倒在辦公室，醒來第一件事不是讓同事送他去醫院，而是叮囑大家別聲張，怕耽誤案子的進度；就連七年前在美國遇襲，疼得在公寓地板上蜷縮成一團，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也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不小心摔了一跤”，半句疼都沒喊。
他怎麽就忘了，時研從來都是這樣一個人，把所有的苦都咽進肚子裏，把所有的疼都藏在心裏，連眉頭都不肯皺一下。
陸崢踉蹌著站起身，腿麻得像是不屬於自己，每走一步都鉆心地疼，可他卻渾然不覺。走出會見室的時候，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擡手擋了一下，指縫裏漏下來的光，都是白晃晃的，晃得他心口發悶。
手機攥在掌心，燙得驚人，屏幕上是他翻了無數遍的聊天記錄，最後一條還停留在昨晚，時研說“明天早上想吃樓下的豆漿油條，要鹹口的，多加辣”。
騙子。
陸崢低聲罵了一句，喉嚨裏卻湧上一股腥甜的澀，像是有什麽東西要破膛而出。他發動車子，沒有回家，而是朝著記憶裏的那條老街開去。
時研說過，爺爺的鐘表店在老街巷口，青石板路，木門上掛著銅鈴，風一吹，就會發出“叮鈴叮鈴”的聲響，很好聽。
那是時研第一次跟他說起老家的時候，眉眼彎彎的，語氣裏帶著藏不住的溫柔。那時候他們還沒鬧掰，是在學校的天臺，時研手裏拿著一瓶橘子汽水，遞給他，笑著說：“等畢業了，我帶你去我老家，帶你去吃巷口的糖糕，帶你去看我爺爺的鐘表店，裏面有好多老古董，你肯定喜歡。”
那時候的風很輕，天很藍，橘子汽水的氣泡“滋滋”地往上冒，時研的笑容比陽光還耀眼。
陸崢那時候還笑他，說：“誰要去看那些破銅爛鐵，我帶你去飆車，我的新車，賊快。”
時研當時就翻了個白眼，踹了他一腳：“陸崢你能不能有點追求，飆車有什麽意思，哪有修表好玩。”
“修表有什麽意思，”陸崢勾著他的脖子，笑得一臉痞氣，“不如陪我玩有意思。”
時研的臉當時就紅了，擡手拍開他的手，罵他“臭流氓”。
回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猝不及防，打得陸崢措手不及。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眼底的紅血絲越來越重，像一張蛛網，蔓延開來。
車子在老街口停下，陸崢推開車門，赤腳踩在發燙的青石板上，滾燙的溫度透過腳底傳來，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巷子裏很靜，只有老式自行車駛過的叮鈴聲，還有遠處傳來的叫賣聲，“賣糖糕咯——剛出鍋的糖糕——”，聲音悠長，帶著老城區特有的煙火氣。
這是時研長大的地方。
陸崢一步步往裏走，目光掃過兩旁的店鋪，裁縫鋪的門口掛著五顏六色的布料，雜貨鋪的窗臺上擺著玻璃罐，裏面裝著五顏六色的糖果，老面館的煙囪裏冒著裊裊的炊煙，飄來一陣陣面香。
一切都和時研描述的一模一樣，可他卻覺得，每走一步，心口就疼得厲害。
直到看見那扇斑駁的木門。
門是虛掩著的，門楣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上面的漆掉了大半，隱約能看清“時記鐘表店”五個字，旁邊掛著的銅鈴落了厚厚的一層灰，再也響不起來了。
陸崢的心跳驟然加快，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他站在門口，楞了很久，久到巷子裏的叫賣聲都停了，才緩緩伸出手，推開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響，像是老舊的琴弦，被人猛地撥動了一下。
店裏很暗，光線從屋頂的天窗漏下來，照亮了漫天飛舞的灰塵。貨架上擺著各式各樣的鐘表，座鐘、掛鐘、懷表、手表，蒙著厚厚的灰，早就停了擺，再也沒有了滴答的聲響。它們沈默地立在那裏，像是時光的囚徒，被人遺忘在了歲月的角落裏。
屋子中央擺著一張舊木桌，桌角被磨得發亮，看得出是常年使用的痕跡。桌上放著一個翻開的筆記本，一支鋼筆，還有一個……他送給時研的打火機。
那是去年他生日的時候，時研隨口說了一句“你這個打火機挺好看的”，他第二天就去買了一個一模一樣的，送給了時研。時研當時還罵他“浪費錢”，卻還是寶貝得不行，天天揣在口袋裏。
陸崢快步走過去，腳步踩在地板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他拿起那個打火機，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外殼，上面還殘留著一絲似有若無的溫度，像是時研的體溫。
他又拿起那個筆記本，扉頁上是時研的字跡，一筆一劃，寫得很工整，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修表的人，修不好自己的時光。
後面的紙頁，記著這些年他偷偷看病的記錄，密密麻麻的字跡，寫滿了疼痛和隱忍，一筆一劃都像是用刀尖刻出來的：
1. 1月3日，疼，淩晨三點疼醒，摸黑找藥，手抖得連瓶蓋都擰不開，蹲在地上哭了好久，沒人知道。
2. 1月8日，去醫院覆查，醫生說毒素又侵蝕了一點神經，以後可能會手抖，修不了表了，呵，我還能修多久。
3. 1月15日，隊裏聚餐，大家起哄讓我喝酒，我找借口躲開了，他們不知道，我連咽口水都疼，更別說喝酒。
4. 1月22日，過年了，一個人煮了速凍餃子，吃了兩口就吐了，胃裏翻江倒海，看著春晚，突然就想起陸崢了。
5. 2月1日，上班遇見新人，朝氣蓬勃的樣子，真好，我也年輕過，可惜啊。
6. 2月7日，疼得厲害，吃了三片藥都沒用，在辦公室的雜物間蜷了一上午，同事問起，說只是犯困。
7. 2月14日，情人節，街上好多情侶，買了一支玫瑰，又偷偷扔掉了，我不配擁有這些。
8. 2月20日，去看了爺爺的墓，告訴他我很好，其實我快撐不住了。
9. 2月21日，生日。陸崢訂了蛋糕，在我家門口等了兩個小時，我沒敢開門。聽著他在門外唱生日歌，聲音越來越低，我捂著嘴，眼淚掉了滿臉。蛋糕應該涼了吧，就像我這顆早就涼透的心。
10. 2月28日，陸崢給我帶了早餐，是我愛吃的燒麥，我假裝沒胃口，讓他拿走了，其實我饞得要命，只是怕吃了會吐。
11. 3月2日，陸崢給我發消息，問我要不要去吃火鍋，我拒絕了，我怕他看出我臉色不好，怕他追問我瘦了這麽多的原因。
12. 3月8日，婦女節，隊裏給女同事放假，男同事湊一起抽煙，我躲得遠遠的，煙味會讓我疼得更厲害，連呼吸都帶著針紮似的痛。
13. 3月12日，疼，疼得厲害，吃了兩片藥，沒用，在地板上躺了一夜，天亮的時候，感覺自己差點死掉，窗外的鳥叫都像是催命符。
14. 3月18日，和陸崢吵架了，他嫌我不搭理他，說我冷淡，其實我只是沒力氣說話，看著他生氣的樣子，我好想抱抱他，又不敢靠近。
15. 3月25日，藥快吃完了，醫生說這種藥不好買，讓我多囤點，可我沒錢了，治病太燒錢了，工資大半都填進了藥罐裏。
16. 3月30日，整理舊物，翻出警校的合照，我和陸崢勾著肩站在最前面，笑得一臉傻氣，那時候的我們，怎麽會想到後來的日子這麽苦。
17. 4月1日，愚人節，陸崢騙我說他出車禍了，我嚇得魂飛魄散，沖到醫院才知道是玩笑，我罵了他一頓，其實我是怕，怕真的會失去他。
18. 4月7日，手抖得更厲害了，修表的時候，差點把爺爺傳下來的老懷表零件弄壞，我抱著懷表哭了，我連爺爺的東西都守不住了。
19. 4月15日，陸崢送我一個護腕，說看我手腕總是涼的，戴上很暖，暖到了心裏，也暖到了骨頭裏，那是我這段日子裏唯一的甜。
20. 4月22日，覆查結果出來了，比上次更糟，醫生讓我住院，我沒同意，我還有案子要辦，還有鐘表店要守，我不能倒下。
21. 4月28日，和陸崢一起出任務，他替我擋了一塊掉落的廣告牌，我嚇得心臟驟停，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有多怕他出事。
22. 5月1日，勞動節，放假三天，我把自己關在家裏，沒出門，怕遇見熟人，怕他們問我怎麽瘦了這麽多，怕他們看出我眼底的死氣。
23. 5月8日，陸崢拉我去爬山，爬到一半我就喘不過氣了，他背著我下山，趴在他背上，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差點哭了，真想就這樣賴著他一輩子。
24. 5月15日，和陸崢又吵架了，為了一個案子的偵破方向，他說我太固執，我吼了他，其實我只是怕自己沒時間了，怕案子沒破我就撐不住了。
25. 5月22日，咳血了，鮮紅色的，嚇壞了，趕緊擦掉，生怕被人看見，那顏色像極了警校那年夏天，我們一起打翻的番茄汁。
26. 5月27日，覆查，醫生說毒素又擴散了，讓住院，沒同意，我還有案子要辦，我不能當一個沒用的人。
27. 6月3日，陸崢帶我去吃燒烤，我吃了一串烤韭菜就吐了，躲在洗手間裏緩了半天，他在外面問我怎麽了，我說胃不舒服，他信了。
28. 6月10日，隊裏表彰大會，我立了功，站在臺上領獎，頭暈得厲害，差點摔下去，還好陸崢眼疾手快扶了我一把，他的手很暖，我卻不敢握。
29. 6月18日，去抓陸野那天，遠遠看見他和陸崢一模一樣的臉，我楞了神，差點被偷襲，陸崢沖過來救我，我卻把他當成了陸野，推開了他，他當時眼裏的受傷，我記了好久。
30. 6月25日，陸野被抓，陸崢心情很差，拉著我喝酒，我陪他坐著，一杯沒動，他問我怎麽了，我說戒了，其實我是不敢喝。
31. 7月1日，建黨節，隊裏組織活動，我請假了，在家躺了一天，疼得蜷縮成一團，連喝水的力氣都沒有。
32. 7月8日，遇見陸崢了，他還是老樣子，笑得沒心沒肺，真好，他不用像我一樣，活在病痛的地獄裏。
33. 7月15日，手抖得拿不起筷子了，只能用勺子吃飯，鏡子裏的自己，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像個鬼。
34. 7月22日，陸崢說要帶我去見他爸媽，我慌了，找了個借口拒絕了，我這樣的人，怎麽配得上他的家。
35. 8月1日，建軍節，和戰友們聚餐，聽他們說以後的打算，我突然很羨慕，他們的未來有無限可能，我的未來只有一片黑暗。
36. 8月8日，臺風天，陸崢冒雨給我送感冒藥，我隔著門說謝謝，他走後，我抱著門哭了好久，我好想讓他進來，又怕他看到我的狼狽。
37. 8月15日，中元節，燒紙的時候，給爺爺多燒了點，希望他在那邊能過得好，也希望他能保佑我，別再這麽疼了。
38. 9月1日，開學季，街上好多穿校服的學生，想起警校的日子，那時候的疼痛還只是偶爾的，不像現在，無孔不入。
39. 9月15日，疼得暈倒在辦公室，幸好沒人發現，不然又要被追問了，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把地上的血擦幹凈。
40. 9月22日，決定辭職了，回老家守著鐘表店，守著爺爺的念想，也守著我最後的體面，別讓陸崢看到我腐爛的樣子。
41. 10月1日，國慶節，舉國歡慶，我卻在收拾行李，這個城市，有太多和陸崢的回憶，每一處都像是刀，割得我體無完膚。
42. 10月8日，最後一次見陸崢，他說要帶我去吃巷口的糖糕，我笑著說下次吧，其實沒有下次了，阿崢，再見了。
陸崢的手指撫過那些字跡，指腹傳來粗糙的觸感，像是時研蒼白的指尖，像是他脖頸處那道淺淺的疤。紙頁上還有些未幹的淚痕印子，暈開了墨字，像一朵朵破碎的花。
他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砸在紙頁上，和那些舊的淚痕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最後一頁，除了那句“阿崢，別找了，就當我沒來過”，還有一行更淺的字跡，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寫的，幾乎要看不清：我愛過你，從警校的夏天，到生命的盡頭。
陸崢猛地攥緊筆記本，指節泛白，指縫裏滲出了血絲。他蹲下身，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劇烈地顫抖，喉嚨裏的嗚咽再也忍不住，沖破了喉嚨，變成了壓抑的嘶吼。
“時研——”
“時研你出來——”
“你他媽就是個騙子——”
“你說過要帶我來吃糖糕的——”
“你說過要給我看你爺爺的老鐘表的——”
“你怎麽能說話不算數——”
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店裏回蕩，一遍又一遍，卻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些沈默的鐘表，立在那裏，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他的愚蠢。
原來，他早就來過這裏。
原來，他早就做好了所有的打算。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找到。
陸崢坐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天快黑了，久到巷子裏的燈都亮了起來，昏黃的光透過門縫照進來，落在他的身上，像是一層薄薄的霜。他拿起那個打火機，打了一下，火苗“噌”地一下竄了起來，微弱的光，照亮了他布滿淚痕的臉。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黃昏，他和時研躲在天臺的角落裏，偷偷地抽煙。時研不會抽，被嗆得咳嗽不止，眼淚都咳出來了，卻還是硬撐著，說“沒事，嗆到了而已”。
他當時還笑他，說“你行不行啊，不行就別逞強”。
時研當時就瞪了他一眼，把煙扔在地上，踩滅了，說“陸崢你以後少抽點煙，對身體不好”。
那時候的時研，眉眼清澈，語氣認真，像是在叮囑一個很重要的人。
陸崢看著手裏的火苗，看著看著，就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他怎麽就沒早點發現呢。
他怎麽就沒早點看出他的不對勁呢。
他怎麽就，讓他一個人，扛了這麽多年呢。
【時研·守】
同一時間，老家的時記鐘表店，時研正躺在裏間的舊沙發上。
棉布襯衫被冷汗浸得發潮，貼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得硌人的骨頭。脖頸處的疼痛像是無數根針在紮，又像是有一把鈍刀在緩慢地割，疼得他意識都有些模糊，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蜷縮著身子，手緊緊攥著胸口的照片，那是他和陸崢在咖啡館門口的合影。照片被摩挲得有些發毛，陸崢的笑臉卻依舊清晰，虎牙尖尖的，眼裏盛著光。
意識沈浮間，那些被他藏在心底的回憶，像漏網的魚，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
他想起警校那年夏天，陸崢開著他新買的摩托車，非要載他去兜風。風馳電掣間，他嚇得緊緊抱著陸崢的腰，喊著“慢點慢點，你要摔死我啊”。陸崢卻笑得更大聲，油門擰得更狠，路過一個小土坡時，車子猛地顛了一下，他差點被甩出去，落地時崴了腳，陸崢慌手慌腳地扶他，嘴裏還嘴硬：“誰讓你不抱緊點。”
他當時氣得想踹他，卻看見陸崢眼裏的緊張，心一下子就軟了。
他想起執行任務那次，他被歹徒困在廢棄工廠，陸崢接到消息後瘋了似的趕來。那輛跑車開得像離弦的箭，在工廠門口一個急剎車，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車頭差點撞到他。他當時腿都軟了，還不忘罵他：“陸崢你他媽會不會開車！你是來救我還是來撞死我！”
陸崢跳下車，一把抱住他，聲音都在抖：“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嚇死我了。”
他被抱在懷裏，聞到陸崢身上淡淡的煙草味和汗水味，所有的恐懼都煙消雲散，只剩下滿心的安穩。
他想起抓陸野那天，遠遠看見那個和陸崢一模一樣的背影，他腦子一懵，差點被側面沖過來的小弟偷襲。陸崢眼疾手快地沖過來拉開他，他卻因為慌亂，把陸崢當成了陸野，狠狠推開了他。陸崢踉蹌著後退幾步，眼裏的錯愕和受傷，像針一樣紮進他心裏。
後來陸野被制服，陸崢走過來，看著他紅腫的手腕，沒說話，只是默默給他揉著。他想說對不起，卻怎麽也開不了口。
他還想起，陸崢知道他喜歡吃巷口的糖糕，每天早起半小時去排隊，買回來的糖糕還冒著熱氣，他卻總是找各種借口不吃。他記得陸崢每次失落的眼神，記得他撓著頭說“下次給你買別的”，記得他轉身時的背影，帶著淡淡的落寞。
那些細碎的、溫暖的、讓他舍不得的回憶，此刻都變成了最鋒利的刀，一刀刀割著他的心。
他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巨石，每吸一口氣都帶著撕裂般的疼。他擡手，想再摸摸照片上陸崢的臉，手指卻沈重得像是灌了鉛，只擡到一半，就無力地垂了下去。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老街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蒼白的臉上，落在他眼角那滴遲遲未落的淚上。
他想起筆記本最後那行沒說出口的話，想起天臺的橘子汽水，想起巷口的糖糕，想起陸崢溫暖的懷抱。
意識徹底模糊的前一秒，他好像聽見了鐘表店的銅鈴響了一聲，清脆的，像那年夏天，陸崢在他耳邊的笑聲。
也好。
就這樣吧。
守著這家店，守著這些回憶，守著他和陸崢的歲歲年年。
至少，他還能留一點體面。
至少，他在陸崢心裏，永遠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滴答。
不知是哪一個老座鐘，突然輕輕響了一聲。
像是時光的嘆息。
像是他，最後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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