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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就剩我一個,還有一封絕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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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就剩我一個,還有一封絕筆信

第422章醒來就剩我一個,還有一封絕筆信

夜色深沈,窗外的月光漸漸褪去了寒涼,變得柔和起來,透過半掩的窗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陸崢將時研輕輕抱在懷裏,讓他靠在自己的胸膛上,後背墊著厚厚的靠枕,這樣能讓他脖頸處的痛感稍稍減輕一些。時研服過藥後,蝕骨的劇痛漸漸褪去,只剩下一陣陣綿長的鈍痛,折磨得他意識昏沈,沒多久就抵不住倦意,沈沈睡了過去。他的眉頭依舊緊緊皺著,即便在睡夢中,也能看出殘存的痛苦,纖長的睫毛微微顫抖,像是一只受傷後蜷縮起來的蝶。陸崢低頭,目光描摹著他蒼白的臉頰,指尖輕輕拂過他脖頸處那道淺淺的疤痕,動作輕柔得仿佛怕驚擾了易碎的夢境。

床單的一角,不知何時沾上了一點暗褐色的痕跡,像是幹涸的血漬,大概是方才時研疼得厲害,不小心蹭破了嘴角滲出來的。陸崢看著那點痕跡,心尖像是被細密的針紮著,密密麻麻地疼。

七年了,從時研在美國出事的那個深夜,他接到那通帶著痛吟的越洋電話起,這道疤就像一根刺,深深紮在他的心頭。當年他隔著萬水千山,只能聽著電話那頭時研強裝鎮定的聲音,說自己只是摔了一跤,卻連呼吸都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他連夜托了美國的朋友去查,當朋友把偷襲的真相和那份模糊的病歷發過來時,他攥著手機的手,指甲幾乎嵌進掌心。他想立刻訂機票飛過去,想守在時研身邊,想替他找出那個下黑手的人,可時研卻在電話裏冷冷地拒絕了,語氣硬得像冰:“陸崢,我的事不用你管。”

後來的誤會像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暴雨,將兩人之間那點殘存的聯系沖刷得一幹二凈。他們斷了所有的聯絡,像是兩條再也不會交匯的平行線。直到半年前,在一場朋友的聚會上重逢,看著時研依舊笑著的眉眼,看著他領口一絲不茍的襯衫,陸崢心裏的那根刺,又開始隱隱作痛。他以為時研早就好了,以為那些傷痛都成了過去,直到今晚,看著他蜷縮在床沿,疼得渾身發抖的模樣,陸崢才知道,原來這麽多年,時研一直一個人扛著這蝕骨的疼,一個人守著這個快要爛在心底的秘密。

懷裏的人呼吸漸漸平穩,額頭上的冷汗也慢慢收了,只是身體還時不時地輕輕顫一下。陸崢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些,自己則睜著眼睛,一夜未眠。他看著窗外的月光慢慢西斜,看著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只要時研好好的,就算讓他付出什麽代價,都願意。

後半夜的時候,時研忽然醒了一次。他沒驚動陸崢,只是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靜靜看著陸崢的側臉,眼神裏翻湧著太多覆雜的情緒,有眷戀,有不舍,還有一絲決絕。過了許久,他才輕輕掙開陸崢的懷抱,躡手躡腳地挪到床的另一側,從床頭櫃裏摸出一盞小小的臺燈,又拿了信紙和筆,將臺燈的亮度調到最低,暖黃的光暈只堪堪籠罩住他面前的一小片區域。

他寫字的動作很輕,筆尖劃過紙頁,只發出幾不可聞的沙沙聲。

陸崢其實沒睡熟,察覺到身邊的動靜,他悄悄睜開眼,借著那點微弱的燈光,看見時研低著頭,脊背繃得緊緊的,不知道在寫些什麽。他心裏有些疑惑,想湊過去看看,剛動了動身子,就被時研察覺了。

時研猛地擡起頭,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連忙將信紙往懷裏攏了攏,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執拗:“別過來,不準看。”

陸崢頓住動作,低聲問:“怎麽了?又疼了嗎?”

“不關你的事。”時研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威脅,“你要是敢看,我就和你絕交,這輩子都不理你了。”

陸崢看著他蒼白的臉色,還有眼底藏不住的疲憊,終究是沒再往前湊。他知道時研的脾氣,不想在這個時候惹他不快,只是低聲叮囑:“別寫太久,傷眼睛,寫完了就睡會兒。”

時研沒應聲,重新低下頭,筆尖又在紙頁上沙沙作響。陸崢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盞小臺燈投下的暖黃光暈,心裏莫名地有些發慌,卻又說不上來是為什麽。

不知道過了多久,時研終於放下了筆。他小心翼翼地將信紙疊好,又看了陸崢一眼,眼神裏的眷戀幾乎要溢出來。他在原地坐了很久,久到陸崢以為他又睡著了,才輕輕起身,將信紙放在陸崢的枕邊,然後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最後決絕地轉過身,悄無聲息地走出了臥室。

窗外的天,已經蒙蒙亮了。

又過了一會兒,窗外的鳥雀開始嘰嘰喳喳地叫起來,晨曦透過窗紗,灑在被子上,暖融融的。陸崢的眼皮越來越沈,他強撐著困意,低頭看了看身側的位置,見時研“睡得”安穩,才稍稍放下心來,合眼小憩了片刻。

這一覺睡得並不沈,夢裏全是時研疼得發白的臉,還有七年前那通越洋電話裏的喘息聲。他猛地驚醒,下意識地收緊手臂,卻撲了個空。

懷裏空蕩蕩的,只剩下微涼的餘溫。

陸崢的心“咯噔”一下,瞬間清醒過來。他猛地坐起身,目光在房間裏慌亂地掃過——床尾的地上,那本昨晚看的小說還攤開著,衣帽間的門虛掩著,洗漱間裏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響。那盞小小的臺燈還亮著,暖黃的光暈依舊柔和,只是燈下的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床單上那點暗褐色的血漬,在晨曦的照耀下,顯得格外刺眼。

“時研?”

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還有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慌亂。他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快步走到洗漱間門口,推開門,裏面空無一人。

“時研!”

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些,可回答他的,只有房間裏的寂靜。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潮水一樣,瞬間淹沒了他。他轉身,目光在房間裏四處搜尋,最後落在了自己的枕頭上。

那裏放著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白色的紙頁上,印著幾行熟悉的字跡,是時研的筆跡。

陸崢的手指微微顫抖,他走過去,拿起那張信紙,指尖觸到紙頁,冰涼的觸感,像是瞬間凍住了他的血液。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展開信紙。

阿崢: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走了。

原諒我的不辭而別,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和你告別。

昨晚的樣子,一定很狼狽吧。讓你看到了我最不堪的一面,其實挺丟臉的。你肯定早就知道了吧,七年前在美國的事。我一直以為我瞞得很好,衣領永遠扣到最上面一顆扣子,夏天再熱也不肯穿低領的衣服,原來,還是被你看穿了。

那些藥,其實早就沒什麽用了。醫生說,那藥劑的成分太特殊,潛伏在身體裏,就像一顆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炸。這些年,它發作的次數越來越頻繁,疼得也越來越厲害,最近一次去覆查,醫生說,我的身體已經撐不住了,毒素滲透到了骨髓裏,根本排不出去,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

我從來沒怪過你當年沒來美國,真的。那個時候,我們之間的隔閡已經那麽深,我不想讓你看到我那副鬼樣子,更不想拖累你。我怕你看到我疼得滿地打滾,怕你看到我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怕你會因為同情而留在我身邊。

這半年,能和你重新做回朋友,能和你一起窩在沙發上看小說,拌嘴,打鬧,搶同一本書,我真的很開心。開心到,我差點以為,那些傷痛都真的過去了,我差點以為,我可以像個正常人一樣,陪在你身邊,和你一起看遍春夏秋冬。

可是我不能。

我怕有一天,我會疼得在你面前打滾,怕我會連路都走不了,怕我會成為你的累贅。我更怕,當你看著我一點點枯萎,一點點失去生氣,你會難過。我舍不得讓你難過。

阿崢,我從來沒告訴過你,當年在國外,最疼的時候,我躺在公寓冰冷的地板上,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你。我想給你打電話,想聽聽你的聲音,想讓你抱抱我,可我不能。我怕你擔心,更怕你會不顧一切地飛過來,然後,看到我最不堪的樣子。

我這一生,好像總是在逞強,總是在說“我沒事”,總是在笑著告訴你“我好得很”,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怕疼,有多怕孤單,有多怕黑。

幸好,最後這段日子,有你陪著我。

夠了,真的夠了。

別找我,也別難過。就當,我只是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那裏沒有疼痛,沒有煩惱,只有一片陽光。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照顧自己,找一個健健康康的人,陪你走過往後的歲歲年年。

忘了我吧。

時研

信紙的末尾,有幾滴淺淺的水漬,暈開了字跡,像是哭過的痕跡。

陸崢攥著信紙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信紙被他攥得變了形,上面的字跡,漸漸變得模糊不清。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陽光透過窗紗,灑在他的身上,卻暖不透他冰冷的心臟。

窗外的鳥雀還在叫,晨曦越來越亮,亮得刺眼。

房間裏還殘留著時研身上淡淡的氣息,枕頭上還有他微涼的餘溫,那盞小臺燈還亮著,可那個人,卻不見了。

陸崢猛地捂住臉,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像是受傷的獸。他蹲下身,將臉埋在膝蓋裏,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不受控制地從指縫裏湧出來,砸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七年的誤會,半年的重逢,一夜的相守。

原來,終究還是一場空。

他想起昨晚,時研靠在他懷裏,睡得安穩的模樣;想起他指尖拂過那道淺疤時,心裏的疼;想起後半夜時研坐在臺燈下寫字的背影,想起他那句帶著威脅的“不準看”。

原來,那個時候,他就在寫這封訣別信。

原來,他早就做好了離開的準備。

陸崢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他死死咬著牙,卻還是抑制不住地發出哽咽的聲音。

信紙從他的指尖滑落,掉在地板上。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

這個假期,還沒結束。

陸崢緩緩擡起頭,目光落在那盞還亮著的臺燈上,暖黃的光,卻照不進他眼底的一片荒蕪。陸崢緩緩擡起頭,目光落在那盞還亮著的臺燈上,暖黃的光,卻照不進他眼底的一片荒蕪。

他猛地站起身,踉蹌著撲到門口,一把抓過衣架上的外套,連鞋都沒穿好,就跌跌撞撞地沖了出去。清晨的風帶著涼意,刮在臉上生疼,他卻渾然不覺,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找到時研。

他發動車子,油門一腳踩到底,引擎發出刺耳的轟鳴,朝著城郊的監獄狂奔而去。

一路闖了好幾個紅燈,等他跌跌撞撞沖到監獄會見室的時候,額頭上還沾著冷汗,襯衫的扣子歪歪扭扭,眼底的紅血絲像蛛網一樣蔓延。

厚重的鐵門“哐當”一聲被推開,兩個獄警一左一右地引著陸野走了進來。他穿著幹凈的囚服,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臉色是久病初愈的蒼白,手腕上的鐐銬輕輕垂著,步伐緩慢卻平穩——比起那些被押解的犯人,他的姿態溫順得不像話。畢竟,他是幾個星期前自己走進警局自首的,沒鬧過一次,沒犟過一句。

看見陸崢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陸野先是楞了一下,隨即溫和地皺了皺眉,走到玻璃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聲音輕緩,帶著幾分虛弱:“哥,你怎麽來了?臉色這麽難看。”

“時研不見了。”陸崢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像是被砂紙磨過,他隔著厚厚的玻璃,死死盯著陸野,雙手撐在桌面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留了封信走了,說身體裏的毒素排不出去,時間不多了。陸野,你告訴我,他能去哪?當年在美國的事,只有你和我一起查過,你肯定知道些什麽,對不對?”

陸野的喉結輕輕滾了滾,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光,快得讓人抓不住。

十年前,他和陸崢決裂,一頭紮進了灰色地帶,成了別人口中的“壞人”。那十年裏,他混跡在暗處,消息靈通得很,時研在美國遇襲、被註射不明藥劑、靠著藥物硬撐的種種,他全都知道。他甚至查到了當年對時研下手的人是誰,可那時候他自身難保,手上沾著洗不清的泥,根本不敢靠近陸崢和時研,只能遠遠看著,看著時研回國,看著他故作無恙地生活,看著他把那道疤藏得嚴嚴實實。

直到幾個星期前,他厭倦了刀尖舔血的日子,主動自首,才終於能停下來,卻也徹底斷了和外界的所有聯系。

“我知道。”陸野看著陸崢泛紅的眼眶,語氣平靜,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力,“當年他在美國挨的那一下,有多疼,有多難熬,我都知道。”

陸崢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聲音裏帶著壓抑的嘶吼:“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告訴你又能怎樣?”陸野垂下眼簾,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鐐銬,聲音輕得像一陣風,“那時候的我,手上全是臟東西,我要是找你,只會把麻煩引到你們身上。時研那麽驕傲的人,肯定也不想讓我這種‘壞人’,再摻和他的事。”

他擡眼,目光溫順又無奈,和十年前那個桀驁不馴的少年判若兩人:“那十年裏,我看著他疼,看著他瞞,看著他一個人扛下所有,我什麽都知道,可我什麽都做不了。我連一句問候都不敢傳過去,怕毀了他好不容易撐起來的平靜。”

“後來我自首了,”陸野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幾分悵然,“進來之後,和外面斷了聯系,時研什麽時候走的,走之前是什麽樣子,我一概不知。”

會見室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墻上的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一下下敲在陸崢的心上。

陸野緩了好半天,才擡起眼,目光落在陸崢失魂落魄的臉上,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哥,別找了。時研那性子,他要是想讓你找到,就不會悄無聲息地走了。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拖累別人,尤其是你。”

陸崢癱坐在椅子上,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幹了。他看著玻璃對面溫順得陌生的弟弟,看著他眼底的悔恨和釋然,看著他手腕上那副象征著贖罪的鐐銬,突然就說不出話了。

是啊,能怎樣呢?

他連時研什麽時候疼得最厲害都不知道,連他偷偷寫訣別信的時候都沒察覺,他甚至,連留住他的資格都沒有。

窗外的天,徹底亮透了,陽光透過鐵窗,碎成一片片落在地上,卻照不進這會見室裏的一片寒涼。

陸崢緩緩低下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壓抑的嗚咽聲,終於沖破喉嚨,在寂靜的房間裏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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