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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窗冷月,半生歧路終須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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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窗冷月,半生歧路終須償

第380章鐵窗冷月,半生歧路終須償

監護室裏的暖陽還滯留在白色的墻壁上,將那片幹凈的區域烘出幾分暖意,連帶著空氣裏的消毒水味,都淡了些許。陸野靠在床頭,身上蓋著薄薄的棉被,胸口纏著的紗布依舊醒目,只是比起昨日,那上面的滲血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唇瓣沒什麽血色,唯有一雙眼睛,褪去了往日的狠戾與迷茫,透著幾分難得的溫順。

陸崢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裏端著一碗剛溫好的小米粥,勺子輕輕攪動著,粥的熱氣裊裊升起,在兩人之間織成一道朦朧的霧。他的動作很輕,生怕驚擾了剛能坐起身的弟弟,目光卻一瞬不瞬地落在陸野臉上,像是要把這十年裏缺席的時光,都一點點補回來。碗裏的米粒熬得軟爛,是陸野小時候最愛吃的口感,那時候每次熬粥,媽媽都會多放一勺糖,哄著挑食的他多吃兩口。

陸野垂著眼,看著粥碗裏翻滾的米粒,喉結輕輕動了動。方才陸崢餵他喝粥時,勺子碰到他嘴唇的溫度,燙得他眼眶發酸。那是一種久違的、帶著煙火氣的暖,是他在渡鴉十年,連做夢都不敢奢求的溫度。他記得自己上次喝到這樣的粥,還是媽媽走之前,那天他發著燒,媽媽守在床邊,一勺一勺餵他,指尖帶著淡淡的梔子花香。

“哥,”陸野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比醒時清晰了許多,“你還記得小時候,咱們偷摸去巷口買糖糕的事嗎?”

陸崢攪粥的手一頓,擡眼看向他,眼底泛起細碎的光,像是被點燃的星辰:“怎麽不記得?那時候你才七歲,腿短,跑起來跌跌撞撞的,還非要搶著付錢,結果把兜裏的鋼镚兒撒了一地,蹲在地上撿的時候,哭得鼻子通紅,生怕老板不給咱們糖糕。”

陸野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那笑容很輕,卻像一道暖陽,劈開了他眉宇間十年不散的陰霾:“那時候你騙我,說糖糕老板是你幹爹,能給咱們多抹半勺糖霜。我信了好久,天天纏著你帶我去,後來才知道,你是把自己攢了半個月的零花錢,都偷偷給了老板,就為了讓我多吃一口甜的。”

“你那時候饞得厲害,”陸崢的聲音也軟了下來,帶著幾分追憶的溫柔,眼底的紅血絲不自覺地又重了幾分,“每次買了糖糕,你都先咬一大口,然後把剩下的一半塞給我,說哥你吃,我不愛吃甜的。可我轉頭就看見你偷偷舔手指頭,眼睛還盯著我手裏的糖糕發亮,那小模樣,倔得像頭小牛。”

陸野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那些細碎的、被歲月塵封的往事,像是被人掀開了落滿灰塵的匣子,一件件湧出來,帶著甜絲絲的味道,卻又紮得人心裏發酸。那時候多好啊,天是藍的,風是暖的,他和陸崢擠在小小的巷口,分吃一塊糖糕,就能笑得眉眼彎彎。那時候的他,還不知道什麽叫黑暗,什麽叫絕望,只知道有哥哥在,就什麽都不用怕。

後來呢?

後來爸爸走了,那枚一等功勳章別在了陸崢的胸前,家裏的氣氛就變了。他開始變得沈默,變得敏感,變得像一只豎起尖刺的刺猬。他看著陸崢被媽媽抱在懷裏,看著陸崢被街坊鄰居誇讚,看著陸崢一步步長成了別人口中的“好孩子”,而自己,卻像是一株長在陰影裏的野草,無人問津。他偷偷把爸爸留下的照片藏起來,怕看見那張臉,就想起自己永遠都比不上哥哥。

“哥,”陸野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哽咽,肩膀微微顫抖著,“小時候我總跟你搶東西,搶變形金剛,搶漫畫書,搶媽媽的懷抱。那時候我總覺得,只要搶贏了你,爸爸媽媽就能多看看我,就能知道,這個家裏,不只有你一個孩子。”

陸崢放下粥碗,伸手想去拍陸野的肩膀,卻又怕碰疼他胸口的傷口,只能懸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顫抖,聲音裏帶著濃濃的疼惜:“傻小子,那些東西,哥從來都沒跟你搶過。你喜歡的擎天柱,我早就藏在了衣櫃最底下,想著等你生日的時候送給你,結果還沒等你生日,你就……”

後面的話,陸崢沒說下去,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硬生生把那些哽咽咽了回去。

陸野猛地擡眼,看向陸崢,眼底的震驚,像潮水般湧上來,連帶著身體都輕輕晃了晃。他從來不知道這些。他只記得,每次搶東西,陸崢總是讓著他,卻以為那是哥哥的不屑,是對他的憐憫。他把那些退讓,都當成了自己不被愛的證明,卻從未想過,那些看似不經意的妥協背後,藏著哥哥怎樣的溫柔。原來,自己一直都被愛著,只是被他親手推開了。

“我上高中那年,逃課去網吧打游戲,被老師抓到,叫了家長。”陸野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帶著濃重的鼻音,眼淚已經忍不住砸在了手背上,“我以為媽媽會打我,會罵我,可她只是紅著眼睛,問我是不是心裏不舒服。那時候我才知道,她什麽都知道,知道我偷偷躲在被子裏哭,知道我羨慕你,知道我覺得自己是多餘的。她抱著我,說小野,你永遠都是媽媽的驕傲,可我那時候,卻混賬得推開了她。”

“她從來沒覺得你是多餘的,”陸崢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砸在粥碗裏,濺起細小的水花,“媽總跟我說,小野這孩子,就是太犟了,心裏的事,從來都不肯說出來。她走的前一晚,還拉著我的手,讓我一定要找到你,讓我告訴你,家裏的門,永遠為你開著。她說,她的小野,只是迷路了,總會回家的。”

“門……永遠為我開著……”陸野重覆著這句話,淚水像是斷了線的珠子,砸在他的手背上,燙得他心口發疼。他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肩膀卻抖得越來越厲害。原來,他從來都不是沒人要的孩子。原來,那些他以為的忽視和冷落,不過是他自己築起的高墻,把自己困在了裏面,也把愛他的人,擋在了外面。

十年啊。

他在黑暗裏摸爬滾打,在刀尖上舔血求生,以為自己早就成了鐵石心腸,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家的味道。可直到此刻,聽著陸崢的話,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記憶,那些被他塵封的愛意,還是像破土而出的嫩芽,瘋了似的往上長。他多想回到小時候,回到那個有糖糕、有媽媽、有哥哥的日子,再也不放手。

“哥,我在渡鴉的十年,”陸野的聲音,忽然變得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只是眼底的紅,卻藏不住翻湧的情緒,“每天都在情緒,“每天都在殺人,都在做壞事。我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我自己都數不清了。我有時候會做噩夢,夢見那些被我害死的人,來找我索命。我只能靠著喝酒,靠著打架,才能勉強睡著。我怕黑,卻又只能待在黑暗裏,因為我知道,我不配見光。”

他擡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那雙手曾經纖細幹凈,如今卻布滿了老繭和疤痕,那是十年黑暗歲月,刻在他身上的烙印。每一道疤痕,都藏著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都沾著洗不掉的罪孽。

“我知道我罪大惡極,”陸野看著陸崢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無比認真,像是在剖白自己的靈魂,“天臺那一刀,是我欠自己的。我欠自己一個交代,欠自己一個解脫。可我也欠那些被我傷害過的人,欠他們一條命,一個公道。我從來沒想過要逃,該還的債,我一分都不會少。”

陸崢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陸野,看著這個他找了十年、盼了十年的弟弟,平靜地訴說著自己的罪孽,平靜地接受著即將到來的結局。他多想說,小野,哥帶你走,哥帶你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

可他不能。

他是警察,是正義的化身,是法律的執行者。他的肩上扛著警徽,扛著責任,扛著那些受害者家屬的期盼。他不能徇私枉法,不能知法犯法。

更何況,陸野自己,也從未想過要逃。

病房門,就在這時被輕輕推開了。

兩名警員跟著一個穿著警服的男人站在門口,男人的警服筆挺,肩章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他的臉色很沈,眼神裏卻帶著幾分不忍。他看著相擁而坐的兄弟倆,喉結滾動了好幾下,才艱難地開口:“陸崢,時間到了。”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巨石,砸破了病房裏的溫情。

陸崢的身體,猛地一僵,環在陸野背後的手臂,下意識地收緊,力道大得像是要將陸野嵌進自己的骨血裏。他緩緩擡頭,看向門口的人,眼底的紅血絲瞬間彌漫開來,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再給我一點時間,就一點……”

“陸崢。”男人打斷他,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卻又藏著幾分無奈,“國法面前,沒有私情。他做過的那些事,樁樁件件都在卷宗上。我們能做的,不是包庇,而是讓他認罪伏法,讓他贖罪。”

陸崢閉上眼,滾燙的淚水,從眼角滑落。他知道男人說得對,可道理他都懂,心裏的疼,卻一分都沒少。

陸野輕輕拍了拍陸崢的後背,像是在安慰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他擡起頭,看向門口的幾個人,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靜。他的目光落在那個領頭的警察身上,眼神幹凈得像個孩子,聲音軟糯,帶著幾分沙啞的乖巧:“警察叔叔,我跟你們走。”

那一聲“警察叔叔”,讓在場的人都楞了一下。

老周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眼底的溫順,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疼得厲害。這哪裏還是那個讓警方頭疼了十年的渡鴉煞神?分明就是個走錯了路的孩子。

兩名警員緩步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一副手銬。那手銬是銀色的,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他們走到陸野面前,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了這個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人。

陸野沒有躲閃,只是轉頭,看向陸崢。他看著陸崢泛紅的眼眶,看著陸崢顫抖的嘴唇,看著陸崢那雙寫滿了痛苦和不舍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幾分釋然,幾分溫柔,像極了小時候,每次闖禍後,對著哥哥撒嬌的模樣。

“哥,”陸野說,聲音輕得像羽毛,“我以前總跟你賭氣,說要活得比你好,說要讓你後悔。可我現在才知道,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有你這麽一個哥哥。”

“我在渡鴉的十年,每次撐不下去的時候,我就會想起小時候,你背著我回家的樣子。那時候你才比我高半個頭,卻非要背著我,走了整整三條街。我趴在你背上,能聞到你身上的肥皂味,那是我這輩子,聞過最好聞的味道。”

“我還想起,有一次我跟別人打架,被打得鼻青臉腫,是你沖過來,把我護在身後,跟那些人拼命。你比我還瘦小,卻硬生生把那些人都打跑了。那時候我就想,有哥在,我什麽都不怕。”

“後來我走了歪路,再也不敢想起你。我怕想起你的樣子,怕想起你說過的話,怕自己會心軟,會後悔。可我越是逃避,就越是忘不了。忘不了你給我買的糖糕,忘不了你給我講的故事,忘不了你喊我‘小野’時,溫柔的語氣。”

陸野的聲音,越來越輕,氣息也漸漸變得微弱。胸口的傷口像是被什麽東西撕裂了,傳來一陣陣鉆心的疼,眼前的景象也開始變得模糊。他知道,自己撐不住了。

警員站在一旁,看著相擁而泣的兄弟倆,眼眶也紅了。他們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著,等著這場遲了十年的告別,落下帷幕。

不知過了多久,陸野輕輕推開了陸崢。他伸出手,任由冰涼的手銬,銬住自己的手腕。金屬的涼意,順著皮膚蔓延開來,卻沒有讓他感到絲毫恐懼。他看著陸崢,眼神裏帶著最後的期盼,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哥,等我出來。我會好好認罪,好好改造。等我出來那天,你要帶我去看媽媽的墳,我要給她磕三個響頭,跟她說一聲我回來了。還要買巷口的糖糕,就買兩塊,咱們一人一塊。你要跟我說,歡迎我回家。”

陸崢用力點頭,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死死攥著陸野的手,像是要攥住這最後的溫暖,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哥等你。哥等你一輩子。就算等十年,等二十年,等一輩子,哥都等你。”

陸野看著他,眼底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釋然的笑,想說些什麽,卻覺得眼前一黑,胸口的劇痛瞬間席卷了全身。

“哥……”

他只來得及喊出這一個字,身體就軟軟地倒了下去。

“小野!”

陸崢的嘶吼聲,瞬間響徹了整個監護室。他瘋了似的撲過去,接住陸野下墜的身體,指尖觸到他冰涼的皮膚,心像是被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警員也慌了神,連忙上前查看。老周快步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陸野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脈搏,臉色驟然沈了下去,對著門外吼道:“快!叫醫生!”

醫生和護士很快沖了進來,監護室裏瞬間亂作一團。心電監護儀的警報聲尖銳地響起,紅色的指示燈瘋狂閃爍,刺得人眼睛生疼。陸崢被護士攔在一旁,只能眼睜睜看著醫生給陸野插上氧氣管,推著儀器在他胸口按壓,他的雙腿像是灌了鉛,連一步都挪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主治醫生摘下口罩,疲憊地轉過身,手裏捏著一張薄薄的紙,遞到陸崢面前。

“家屬,簽一下吧。”醫生的聲音帶著無奈,“病人術後傷口崩裂,加上情緒波動過大引發了並發癥,現在情況很不樂觀……這是病危通知書。”

那張紙輕飄飄的,落在陸崢手裏,卻重得像一塊烙鐵。

“病危通知書”五個字,像是淬了冰的刀子,狠狠紮進他的心臟。他看著紙上的字跡,視線一片模糊,耳邊醫生的聲音還在響著,說什麽“盡力搶救”“看病人的求生欲”,可他什麽都聽不見了。

他只記得陸野最後看他的眼神,帶著期盼,帶著不舍,帶著那句沒說完的、關於媽媽墳前的約定。

陸崢緩緩蹲下身,死死攥著那張病危通知書,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壓抑了十年的哭聲,終於沖破喉嚨,在監護室裏回蕩,絕望得讓人心碎。

老周站在一旁,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陸崢手裏的病危通知書上,白紙黑字,刺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而搶救室裏,陸野的手還緊緊攥著那封皺巴巴的信,信紙上的“哥,等我回家”,被他指尖的力道,掐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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