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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書字字泣血,皆是他的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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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書字字泣血,皆是他的讖語

第344章史書字字泣血,皆是他的讖語

窗外的蟬鳴聒噪得像是要鉆進人的骨頭縫裏,陽光透過香樟樹的縫隙,在泛黃的歷史課本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那些光斑明明是暖的,落在陸野的手背上,卻冷得像冰。

他依舊趴在桌子上,指尖死死摳著校服袖口那片暗紅的血跡。布料被搓得發毛,那片血卻像生了根的毒藤,纏在布紋裏,纏在他的骨頭上,怎麽也摳不掉。鼻腔裏似乎還殘留著小賣部裏那股甜腥交織的味道——是水果糖的甜,和老爺爺的血的腥。

歷史老師推了推眼鏡,翻開課本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一下下砸在陸野的心上。

“今天我們講個清末的小人物,叫阿武。”老師的聲音平緩,帶著一絲惋惜,“阿武本是個良善的農家孩子,爹娘疼他,哥哥護他。一家人守著幾畝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清苦,卻滿是煙火氣。”

“爹娘”“哥哥”“煙火氣”。

這幾個字像針,精準地紮進陸野最疼的地方。他的眼前瞬間浮現出媽媽在廚房忙碌的背影,鍋裏燉著他最愛喝的排骨湯;浮現出哥哥揉著他的頭發,笑著說“下次哥罩你”的模樣;浮現出一家人圍在小方桌旁,燈光昏黃,飯菜冒著熱氣的樣子。

那是他曾經擁有,如今卻親手打碎的日子。

“可惜啊,”老師的聲音陡然沈了下去,“那年鬧饑荒,阿武的爹為了給妻兒換口吃的,冒險進山打獵,一腳踩空,摔下了萬丈懸崖。”

陸野的手指猛地一顫,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爹沒了。

天就塌了。

他想起自己被混混堵在陰溝巷的那個黃昏,想起骨頭被踹得生疼的滋味,想起黑衣男人那句“野狗才配在泥地裏活下去”。阿武是為了活下去,為了養活家人,才走錯了路。那他呢?他是為了不被欺負,為了不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才攥住了那根名為渡鴉的毒藤。

可他們,都一樣是從光明,跌進了地獄。

“爹沒了,家裏的頂梁柱塌了。”老師的聲音帶著嘆息,“阿武被人引誘,進了當地的□□派。他以為那是活下去的出路,卻不知道,那是一條不歸路。”

不歸路。

陸野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起自己撿起那把扳手的瞬間,想起收款機碎裂的聲響,想起老爺爺眼裏的失望。他想起黑衣男人把刀塞進他手裏,逼著他走向小賣部的那個下午。他以為那是擺脫泥沼的捷徑,卻不知道,那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沒有回頭的可能。

“進了幫派的阿武,變了。”老師的聲音裏滿是痛心,“他開始跟著人打架、搶劫,手上沾了第一滴血之後,就再也收不住了。他從一開始的害怕、愧疚,到後來的麻木、狠戾。他成了幫派裏最兇的打手,殺人如麻,無惡不作。”

殺人如麻。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在陸野的腦海裏炸開。

他的眼前瞬間閃過老爺爺倒在血泊裏的樣子,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沒有怨恨,只有心疼。他想起刀尖沒入皮肉的輕響,想起鮮血染紅藍布衫的顏色,想起黑衣男人湊在他耳邊說的那句——“是你,親手害死了他”。

是啊,他殺人了。

他手上沾了血了。

他和阿武一樣,從一個幹凈的少年,變成了一個雙手沾滿罪惡的惡鬼。

“後來呢?”有同學小聲問,帶著一絲不忍。

“後來?”老師合上課本,聲音沈重得像是壓著千斤巨石,“朝廷剿匪,那個幫派被一鍋端了。阿武被判了斬首。行刑那天,刑場圍滿了人。他的娘抱著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喊著他的小名,說‘兒啊,娘帶你回家’。他的哥哥站在一旁,紅著眼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死死地盯著劊子手的刀。”

陸野的身子開始劇烈地發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滿嘴都是血腥味。

他仿佛看見了那個刑場,看見了阿武的娘哭得暈厥過去的樣子,看見了阿武的哥哥抱著他冰冷的屍體,一遍遍地喊著“弟弟”的樣子。

那會不會是他的將來?

會不會有一天,媽媽也抱著他的腿,哭著喊他的小名,求他回頭?會不會有一天,哥哥也紅著眼眶,看著他被押上刑場,看著他人頭落地?

這個念頭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紮進他的心臟,攪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阿武到死都在喊,”老師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他喊‘娘,我錯了’,喊‘哥,我想回家’。可錯了就是錯了,路走錯了,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老師擡起頭,目光掃過全班同學,一字一句,字字泣血:“所以我告訴你們,有些東西,碰不得。有些路,踏上去,就是萬劫不覆。”

萬劫不覆。

這四個字像一道魔咒,瞬間攫住了陸野的喉嚨。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驚得全班同學都轉過頭看他。他的臉色慘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眼裏蓄滿了淚水,卻死死地忍著,不讓它們掉下來。

“老……老師,”他的聲音發顫,帶著濃重的鼻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我……我肚子疼,想請假去廁所。”

說完,不等老師回應,他抓起桌子上的紙巾,跌跌撞撞地沖出了教室。

他跑得很快,像是身後有無數惡鬼在追。走廊裏的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疼。他沖進廁所,反手鎖上隔間的門,然後,再也撐不住了,順著門板滑坐在冰冷的瓷磚上。

壓抑了許久的哭聲,終於沖破喉嚨,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哽咽。

他捂住臉,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從指縫裏溢出來,淌過手腕,滴落在瓷磚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阿武錯了。

他也錯了。

阿武想回家,他也想回家。

阿武想變回那個農家的幹凈少年,他也想變回那個穿著紅白校服,會蹲在小賣部門口撿糖紙的陸野。

可回不去了。

真的回不去了。

史書上的阿武,死在了斬首臺上。那他呢?他會不會也死在某一個血色的黃昏,死在黑衣男人的刀下,死在自己親手造的孽裏?

他想起媽媽夜裏壓抑的哭聲,想起哥哥溫柔的叮囑,想起老爺爺遞給他糖時的笑臉。

他對不起他們。

他對不起這個世界上所有對他好的人。

“我錯了……”他對著空蕩蕩的隔間,一遍遍地呢喃,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我不該加入渡鴉……我不該碰那些東西……我想回家……我想變回原來的樣子……”

可回答他的,只有廁所裏冰冷的回音。

隔間外傳來同學的說笑聲,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地上,金燦燦的。

那是屬於他們的光明。

而他的世界裏,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永無止境的絕望。

他蜷縮在角落裏,像一只被遺棄的野狗,哭得渾身發抖。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到,看見明天太陽升起的那一刻。

他更不知道,要是真的到了那一天,他該怎麽面對媽媽和哥哥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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