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碎了的糖色日常,葬了的少年陸野

關燈
碎了的糖色日常,葬了的少年陸野

第336章碎了的糖色日常,葬了的少年陸野

高一(3)班的教室窗外,老香樟樹的枝葉總在風裏晃悠,篩下滿地跳躍的光斑。陸野的高中日常,是被蟬鳴和笑聲填滿的。

早讀課上,他偷偷在課本下藏著漫畫,被陸崢發現時,對方只是無奈地敲敲他的桌角,眼底卻藏著笑意;課間操結束,兄弟倆會擠在小賣部的窗口,合買一根綠豆冰棒,你一口我一口地分著吃,冰碴子沾在嘴角,惹得彼此哈哈大笑;體育課的自由活動時間,陸野跟著陸崢去打籃球,哪怕總是被球砸到腦袋,也笑得格外開心。放學路上,兩人並肩走著,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陸野嘰嘰喳喳地說著班裏的趣事,陸崢安靜聽著,偶爾應和幾句,晚風裏全是少年人的輕快與無憂。

這樣的日子,像一顆裹著糖衣的水果硬糖,甜得讓人舍不得化開。可誰也沒料到,陰影會來得那樣猝不及防。

霸淩是從一次放學開始的。幾個隔壁班的混混,堵在陰溝巷的出口,看著陸野身上幹凈的紅白校服,眼裏露出惡意。他們搶走了他口袋裏的零花錢,還把他推倒在泥濘裏,肆意地踹著他的胳膊和腿,汙言穢語像臟水一樣潑在他身上。領頭的混混揪著他的校服領子,把他的臉往泥水裏按,冰冷的汙泥嗆進鼻腔,嗆得他直咳嗽。

陸野拼命掙紮,卻抵不過對方人多,他喊著“哥”,喊著“救命”,可巷子裏空蕩蕩的,只有風聲嗚咽著回應他。就在他以為自己要被活活打死的時候,一道黑影猛地沖了過來,只聽幾聲悶響,那幾個混混就被踹翻在地,疼得齜牙咧嘴。

是那個穿黑風衣的男人。

他身形挺拔,墨鏡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他一腳踩在領頭混混的背上,聲音冷得像冰:“滾。”

幾個混混哪裏還敢多待,連滾帶爬地跑了,巷子裏只剩下陸野和那個男人。

陸野趴在冰冷的泥水裏,渾身是傷,看著被扯爛的校徽,眼淚混著泥水,無聲地往下淌。他撐著發麻的胳膊爬起來,每動一下,骨頭縫裏都像是紮著針,疼得他直抽冷氣。

男人蹲下身,遞過來一件幹凈的外套,聲音冷硬得像巷子裏的石板路:“想變強嗎?想再也不被人踩在腳底嗎?跟著我,以後你就叫野狗——記住,野狗才配在泥地裏活下去。”

陸野擡起頭,看著男人墨鏡後那雙看不清情緒的眼睛,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的傷痕,想起媽媽蹲在菜市場門口抱著被搶走的錢包哭的模樣,想起陸崢每天訓練完疲憊的側臉。屈辱和憤怒像野草一樣,在他心裏瘋狂地燒。

他不想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想變強。

他想擁有保護自己,保護家人的力量。

“我加入。”

這三個字,帶著泥水的腥氣,帶著牙齒咬破嘴唇的血腥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又重得像一塊石頭,砸向了他原本光明的人生。

男人沒多說什麽,只是丟下一個地址,轉身消失在巷口的黑暗裏。陸野穿上那件帶著陌生氣息的外套,遮住了身上的傷,也遮住了眼裏最後一點光亮。

他拖著沈重的步子往家走,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根快要折斷的稻草。

剛推開家門,媽媽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帶著幾分責備:“你這孩子,又去哪裏鬼混了?身上臟成這樣,校服都扯破了,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媽媽的聲音裏帶著著急,手裏還拿著剛擇好的青菜,快步走過來想拉他,可看到他滿身汙泥的樣子,又下意識地縮回了手,指尖卻忍不住微微發顫。

陸野低著頭,不敢吭聲,手指死死摳著衣角,把那些淤青和傷口都藏在身後。他怕媽媽看見,怕媽媽擔心,更怕媽媽追問下去,自己會忍不住哭出來。

“回屋把衣服換了,我去給你找藥膏。”媽媽的聲音軟了些,卻還是帶著一絲無奈,轉身往客廳的抽屜裏翻找藥膏,腳步都帶著慌亂,碰掉了桌角的醬油瓶,哐當一聲響,驚得人心頭發緊。

陸野嗯了一聲,逃也似的鉆進了自己的房間,反手鎖上了門。

門剛關上的那一刻,他渾身的力氣好像都被抽幹了。他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捂著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肩膀卻劇烈地顫抖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手臂上的淤青碰到冰冷的地板,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可這點疼,哪裏比得上心裏的疼。他這次才知道,皮肉的傷口是那麽疼,被人肆意欺淩是那麽疼,滿心的屈辱和無助,更是疼得鉆心刻骨。

那些混混踹在他身上的腳,那些冰冷的汙泥,還有黑衣男人那句“野狗才配在泥地裏活下去”的話,一遍遍在他腦海裏回放。他明明什麽都沒做錯,為什麽要被這樣對待?他想喊,想吼,想把所有的委屈都發洩出來,可他只能死死捂著嘴,任憑嗚咽聲堵在喉嚨裏,憋得他胸口發疼,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就那樣縮在門後,像一只真正被打怕了的小獸,不敢發出一點聲響,眼淚打濕了衣襟,也打濕了那顆曾經充滿陽光的少年心。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媽媽和陸崢的說話聲,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地鉆進他的耳朵裏。

“你弟弟今天怎麽了?”媽媽的聲音帶著哭腔,陸野能想象出她紅著眼眶,偷偷抹淚的樣子,“我看他臉色白得像紙,換衣服的時候我偷偷瞄了一眼,胳膊上全是淤青,還有幾處破了皮的傷口,問他他也不說。是不是在學校受委屈了?”

陸崢的聲音帶著疑惑和心疼,還有一絲壓抑不住的自責,拳頭攥得咯吱響:“我不知道啊,今天放學他說有點事,就先走了。我還以為他跟同學去玩了……明天我去學校問問,誰敢欺負他,我打斷誰的腿!”

“你別沖動!”媽媽趕緊拉住他,聲音裏滿是擔憂,“這孩子,什麽事都憋在心裏,從小就這樣。他要是受了欺負,肯定不會說的,怕我們擔心……你明天去學校,好好問,別嚇著他……”

腳步聲漸漸遠去,媽媽的嘆息聲卻像一根針,狠狠紮在陸野的心上。

他捂住臉,哭得更兇了,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原來媽媽都看出來了,原來媽媽這麽心疼他。他多想打開門,撲進媽媽懷裏,把所有的委屈都說出來。可他不能,他已經答應了那個男人,他已經被冠上了“野狗”這個屈辱的名字,他已經踏上了那條不歸路。他怕媽媽知道了會難過,怕陸崢知道了會沖動地去找那些人算賬,更怕他們知道自己加入了渡鴉,會失望透頂。

夜色漸漸沈了下來,窗外的蟬鳴也停了。陸野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手臂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他摸了摸胸口,那裏好像還殘留著汙泥的腥氣。

後來他變強了,在渡鴉裏闖出了名堂。他厭惡“野狗”這個名字,厭惡到了骨子裏。當有人再問起他的名號時,他想起了自己在陰溝巷裏的掙紮,想起了想要翻覆命運的決心,於是他給自己取了個新名字——翻野。

翻雲覆雨的翻,曠野荒原的野。

他要做翻覆風雨的野,不是任人踐踏的狗。

只是那時候的他還不知道,這名字,終究是帶著血和淚,帶著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時光。

富陽八中的陸野,在那個被欺淩的黃昏,就已經死了。

從此世間,先有野狗,後有翻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